以前每次比赛,不管紧张放松与否,两人都会在情绪上互相感染或安抚,但当他们站在新加坡室内体育馆的赛场上,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强手,竞霄头一次没有来握叶枝迎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沉静地望着球网对面。
又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躁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叶枝迎的心头。
“叶枝迎,”竞霄喊他的名字,顺便确认战术,“发球压反手,网前抢住。”
耳边的声音是杂乱的,他们身处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赛场,可叶枝迎看着身旁正在颠球拍试手感的竞霄,思绪好似被突然抽离,去到了另一个寂静无声的空间里。
他的搭档,不再是以前那个脾气一点就炸,毛毛躁躁,需要压制和引导的新人球员了。
竞霄已然变得强大,拿到过世界冠军的奖牌,成为了很多其他新人球员的目标,甚至是偶像。
不止是在技术上,竞霄变得内敛,变得可靠,能在混乱的局面中稳住阵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叶枝迎抽离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去到了他们被迫组队,在数次的争吵和失败中,依然没有真正放弃彼此的那一刻。
-“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抛弃我?”
竞霄在灯光昏暗的器材室内,质问他,控诉他。
带着哭腔的声音好似穿透层层空间的阻隔,回荡在赛场上,盖过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直达叶枝迎的耳中。
抛弃。他算不算又一次抛弃了竞霄?
“叶枝迎。”一声比平时稍重的呼唤把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竞霄已经站好位,看过来的眼神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他的状况,竞霄都像现在一样关注、紧张,生怕他出一点事。
而陌生,是因为他太久没看到过了,从马来西亚回来之后,竞霄就不再这样看他。
“你……你怎么了?”竞霄的声音小下去,“你……”
叶枝迎彻底回神,“我没事,比赛要开始了,冠军是我们的,竞霄。”
“嗯。”
他们以2-0的比分,顺利拿下了新加坡公开赛的首轮胜利,晋级十六强。之后又一路过关斩将,状态火热。
在八进四的关键战中,他们再次对上老熟人苏卡穆约。只不过苏卡穆约的搭档已不再是库尼亚万,而是一位同样来自印尼的新搭档。
听说库尼亚万在和另一位更具潜力的年轻选手培养默契,因此缺席了本站比赛。
一上场,苏卡穆约幽怨的眼神就飘了过来。叶枝迎早猜到是怎么回事,第一反应是看竞霄。
他看到竞霄只是平静地回视了苏卡穆约一眼,有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漠然令苏卡穆约更加感到难堪和窝火。
比赛开始后,叶枝迎察觉到竞霄的情绪发生变化,好像发泄似的,持续给苏卡穆约制造无法回击的困境。
最让苏卡穆约崩溃的是,竞霄全程面无表情,看起来在实力上碾压他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竞霄和叶枝迎配合默契,苏卡穆约的新搭档完全跟不上节奏,越打越急,越急失误越多。打到最后,苏卡穆约脸上只剩绝望的麻木。
最后一分尘埃落定,苏卡穆约连赛后握手都无视了,低着头,脸色灰败,径直快步离开了球场。
叶枝迎想问竞霄刚才比赛时情绪为什么不对,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竞霄已经变回近来熟悉的稳重模样,说话滴水不漏,挑不出错。
中国队的“迎霄组合”拿下新加坡公开赛的冠军,媒体评价的风向再次发生转变,除了称赞他们的技术,更多的声音开始聚焦于他们的稳定。
“竞霄叶枝迎渐入佳境,新加坡赛展现成熟风范。”
“中国男双的奥运希望!”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的世界排名和奥运积分稳步上升。李振宏和伍文涛算过,只要在接下来的几站高级别赛事中保持稳定的发挥,即便不是次次冠军,也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巴黎奥运会,叶枝迎神情冷肃,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从新加坡返回国内,男双的徐盈克突然宣布退役,他的旧伤实在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继续强撑,职业生涯结束是小,日常生活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面对队里悲伤的气氛,徐盈克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但谁都看得出,藏在他眼底深处的不甘和落寞。
叶枝迎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四处张望,果然在场馆的入口通道那里,发现了穿着白大褂的季然。
季然双手插在兜内,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被眼镜挡住的眼睛里究竟是何种波动。他就静悄悄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叶枝迎走了过去。
“不去告个别吗?”
季然似乎有点诧异,但并没有疑问,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叶枝迎无意打探隐私,不知道怎么问才最合适。
没想到季然十分坦然:“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但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过,这件事也是互相说开过的。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训练比赛,属于他的最圆满的归宿,是回到省队当教练,把未竟的梦想寄托到下一代身上。叶枝迎,我也有我的理想,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可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我只能抓住确信最后是属于我的东西。”
没有开始,所以也谈不上结束。
没有承诺,所以也无需告别。
季然终于收回目光,对叶枝迎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那条昏暗的通道,一步一步,稳稳地离开了。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摆动,不知是不是有所留恋。
叶枝迎心里涌起一股酸苦的滋味,互相喜欢是很珍贵的,可在徐盈克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拐点,他们两个连一个正式的眼神交汇都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说出口。
他联想到了自己和竞霄。
他们的情况,何尝不是这样。他的身体不允许,竞霄的理想势不可挡。
这就是他和竞霄的未来吗?
叶枝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冷了下去。
第56章 红线
思及此处,叶枝迎的目光急切地去寻找竞霄的身影,他动作太快,以至于被找寻的人没来得及反应,一片空旷中四目相对。
队友们都围在徐盈克身边,竞霄独自站在人群外沿,视线落在入口通道,落在叶枝迎身上。
猛一下被抓包,他灵敏的反应速度上线,很快把头转走,留给叶枝迎一道挺拔高大的背影,只是那道背影,无端令人觉得孤独。
新加坡赛场上的场景涌入脑海,叶枝迎又想起竞霄的质问,还有在珠海时,外婆讲述的那些事情。
稍一眨眼,人又真实地站在原地,他刚目睹了一段遗憾的感情。
-“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抛弃我?”
-“叶枝迎,我也有我的理想,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可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我只能抓住确信最后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心乱如麻,落荒而逃。
-
马来西亚公开赛结束后,竞霄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训练结束后整理器材室的活被他揽了过来,就算随便收拾收拾,也和大部队错开吃饭时间了,再回到宿舍就更晚,看几个比赛录像直接睡觉。
他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忙起来,那些挥之不去的杂念就没那么容易冒出来。
但徐盈克的退役,还是让他忍不住多想,忍不住想,叶枝迎会不会退役?
叶枝迎不喜欢他,可他们还是搭档,还能日日相对,时时在一起,那叶枝迎要是退役了,他还能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去待在叶枝迎身边?
说到退役,叶枝迎的伤病始终是个隐患,他现在不能太直白地关心问询,导致他对这件事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叶枝迎最近的真实情况,很是心急。
好难,为什么感情上的事不能像打球一样简单?
场馆内的人都散了,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竞霄拐去器材室,借着收拾东西来平复心绪。
他归置标志桶和垫子的时候,第一次发现器材室的角落里有个堆放杂物的箱子,不知道被谁移动过,现在很碍事。
竞霄过去重新归位,放置好后,看到同在角落里的一堆褪色彩旗下面,有抹鲜艳的红色。
拨开杂物看了一眼,原来是一截过年时装饰场馆用过的红色流苏穗子,已经有些磨损了,末端还挂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大概是当时遗漏,没有被清理掉。
昏暗的器材室里,被翻出来的红色格外显眼。
红色,向来承载着很多故事和情感。
竞霄小时候常听外婆讲,有缘分的人都会被老天用红线绑起来,以后也会一直都在一起。外婆从不骗他。
鬼使神差地,竞霄伸出手,将那截小小的红色流苏穗子捡了起来。柔软的丝线缠绕在指尖,带着一点陈旧的灰尘气息。
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心脏也在这样的怔愣中快速跳动了几下。
竞霄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运动裤口袋里,好像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一直到去食堂吃过饭,又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整个晚上,那截红穗子都像一团火焰,在他口袋里灼烧他的心神。
书桌前的叶枝迎关掉比赛录像,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问他要不要喝,他继续保持冷漠沉稳人设,“暂时不喝。”
可又舍不得结束和叶枝迎的对话,于是说:“你可以帮我也倒一杯,一会儿喝,辛苦。”
这是他近来常用的伎俩,每次还要加些客气的用语,好让叶枝迎放松警惕,知道自己没有歪心思,免得惊吓之下再次一跑了之。
叶枝迎似乎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把他的水杯倒满,还亲自端到床头柜上放着,之后就转身去了卫生间。
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竞霄故作冷静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并排靠在墙边的两个白色球包上,一个属于他,一个属于叶枝迎。
那个在器材室里冒出来的荒谬的念头,再次控制了他。
竞霄瞟了眼卫生间的方向,然后像做贼一样,动作迅速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截红穗子,走到墙边,蹲在两个球包中间。
伸出去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将红绳的两端,分别一圈圈缠绕在两个球包的提手带子上。
红色的流苏垂落下来,落于白色的背景中格外亮眼。
它们绑在了一起,要永不分离。
幼稚的举动,不可信的话本传说,可竞霄很开心,心中有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满足感。
他的祈愿好似在这一秒真的被系牢了。他和叶枝迎,好似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竞霄如梦初醒,心脏紧紧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全身都条件反射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紧解开刚系好的红色蝴蝶结。
短短几秒,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完全解开红绳,一把将其攥回手心,塞进口袋。
这还不算完,为了不引起叶枝迎的怀疑,竞霄现在思虑也愈发周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叶枝迎随时会推门出来,他绝不能站在原地,更不能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大步走向窗边,背对着卫生间和球包的方向。
竞霄双手插进口袋,挺直了脊背,微微仰头,装模作样地欣赏着窗外夜景。
其实外面什么都没有,看来看去都是训练局熟悉的灯光和稀疏的树影,本来也不新奇,更何况现在外面就算有美景,他也是什么也看不进去的。
竞霄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身后的动静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毛巾擦拭头发的细微声响,还有叶枝迎身上熟悉的清新气息。
叶枝迎走出了卫生间,做贼心虚的感觉让竞霄呼吸变得不畅快,不自觉地屏住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那截红绳,指尖冰凉。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狂躁的心跳声,咚咚咚,震耳欲聋,甚至怀疑叶枝迎也能听见。
“在看什么?”叶枝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竞霄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随意:“没看什么,吹吹风。”
第57章 我不同意
两人的关系不如过去亲近,但也没多生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状态很快就被打破了。
新加坡公开赛刚过,所有人都在奋力备战下一场比赛,网上却突发了一则新闻,消息源来自马来西亚颇具影响力的体育媒体《星州体育》——
《中国羽毛球新星竞霄被控于亚洲羽毛球锦标赛后暴力殴打我国名将苏卡穆约!》
爆料人正是马来西亚羽毛球队的苏卡穆约,他还声称,数月前在沙特比赛期间,自己在赛事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死角区域,遭到了中国选手竞霄的无端袭击和暴力殴打,并且给出了看起来很充分的证据。
时间地点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精准符合赛后时间,监控死角也能解释为什么当时没被发现。
苏卡穆约还拿出了事后去医院检查的诊断证明,结果为“部分软组织挫伤,肋骨轻度挫伤(疑似),并伴有轻微脑震荡”。
不仅如此,这则报道甚至还有所谓的证人证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随性人员说,苏卡穆约当晚回到房间时,神情是惊惶的,衣衫是不整的,身上遍布多处淤青。至于为什么当时没有揭发竞霄恶行,是因为苏卡穆约担心影响比赛状态和队伍声誉,这才选择默默忍受。
但这段日子以来,苏卡穆约的身心受到了巨大创伤,实在不愿继续忍耐下去,就是不能讨回公道,也要让大家知道竞霄是个怎样的人。
报道的最后明里暗里都在说,某些运动员缺乏基本的体育道德和对对手的尊重,还在隐晦地挑起民众的情绪。
国内社交媒体乱哄哄起来,虽然有不少粉丝和理智网友要求让子弹飞一会儿,但更多跟风看热闹的人被所谓有图有真相的报道一路带偏。
竞霄一时之间被贴上“国家队败类”、“丢人丢到国外”的标签,连带着整个国家羽毛球队的形象都直线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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