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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坠下来,将被子都打湿。
直到床沿响起脚步声,有人长臂一伸,将他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不要怕。”
怀里人还是抖,被子怎么都掀不开,温藏就一点点将他抓紧的指尖掰开,接着让这一小只趴在自己肩膀上,用被子裹严实。
“不怕了。”
小朋友患有感官紊乱,常人能够忍受的杂音在他这里会被放大百倍,甚至转化成其他知觉。发作的时候就像有人在用薄薄的刀片,将他皮肤一寸寸割开。合上眼皮看到的也不是黑暗虚无,而是嘈杂不堪的色彩,深蓝,浓紫,有时断续,有时尖锐,鸣啸着穿透他的脑髓。
医生是这么说的。
今夜是小年,城市中是可以燃放烟花的,温藏就猜他会犯病,刚一进来,就见这小可怜躲着发抖。
他帮人轻轻顺了十几分钟的背,耐心地等肩膀上的人安静。
温藏替他擦干眼泪,见这小玩意哭得一抽一抽的,心下怜惜:
“要不要喝水?”
他摇摇头。
“那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点点头,不吭声,但是老老实实地缩起身子,睡到了对方腿边,温藏拧了热毛巾,替他擦洗因被泪水粘湿而发干的皮肤,确保对方能睡个好觉。
直至晨光落在房间里,他才下床离开。
次日温藏带他去做了个全面检查,听医生分析病情时,眉头微微皱起。
“患有感官紊乱的人一般活不过十岁,因为他们身体会随时遭受折磨,且极度缺乏安全感,要一直向外界索取情绪。通俗意义上来说,就是十分高需求,时时刻刻需要人陪着、哄着,得不到反馈就会先把精神压抑到崩溃。”
温藏完全没觉得小朋友有那么粘人。
“出方案治疗。”
医生还劝:“您不再考虑一下吗?费用是其次,恐怕对您自己的精神也会有影响。”
“不会。”
“我要他长命百岁。”
有他这话,医生不再多言。
“好,我们竭尽全力。”
温藏出办公室时,见小的坐在长椅上晃脚。明知对方靠近了也不敢抬脸,似乎已经做好了被再度丢弃的准备。
然后脸就被捏了捏,“商量好了。”
小朋友抬脸,等待审判。
“出治疗方案的时候要监护人签字,你考虑好了吗?”
小朋友眼睛瞪圆。
“考虑好了我就给你换个名字。”
“从今往后,你就有新家了。”
他听见这两个字,木木地半天没反应。
等对方问了第二遍,才匆忙点头。
温藏:“你改姓际云,单名一个铮字。”
身若天际浮云,舒卷随风;骨似凛冬寒梅,铮然立雪。
小朋友仔细琢磨这几个字,少顷用力一点头。
家族中的名字早都拟定好,但要等到七岁时过了考验才会得到长辈赐名,在此之前都以排辈数字论。
际云铮在五岁这年被弃,他没等到那个名字,但他等到了新的来处。
两年悄无声息地过去,当初一见人就躲的小朋友胆子大了不少。虽然只要一打雷下雨,际云铮还是会拖着自己的专属懒人小沙发,颠颠地往温藏房间里钻。
他不敢麻烦温藏一起睡,就自个儿拖个小床,睡在人床脚。
不过睡熟以后总会被捞到床上去就是了。
他不占地,就是脾气犟,非要蜷到边边角角里睡,地方大一点都不行。
这毛病温藏纠正了两年,现在已经基本治好,只要在自己身边就能睡。
新年那天,温藏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热情洋溢:“你猜我到哪了?”
温藏拉开窗帘,果然见楼下停着一辆张扬的超跑,“门口。”
微生佑:“你就不能装一装傻吗?”
房门敞开时,微生佑带着一身冷意冲进来,直奔坐在沙发里的小宝贝,“诶呦,萌宝小铮铮,让哥哥抱抱。”
际云铮咻地从沙发上下去,跟人玩起了秦王绕柱,死活不肯让人抱。
微生佑都要急了。
“长那么可爱,让我抱一下呀!”
刚下楼的人倚着楼梯扶手,低声笑着开了口:“你正常点,别吓到他。”
微生佑不服:“笑话,我这么个大帅比,还能吓到人?”
最后一次扑了个空,只得作罢,盘算着下回偷袭。
“回来待多久?”
“半年。”被放出去游历的人已然沉浸在外头的花花世界,十数年不着家。
“挺好。”
微生佑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一回来就八卦:“我记得大师说过,你与一个年纪很小的人有天命之缘。”
温藏眉眼神色并无变化,“嗯。”
“大师怎么说的来着?哦~”微生佑像模像样地学了一句:
“老树新枝,红鸾星动,照见少年惊鸿。”
微生佑打趣他,又看看重新坐回去研究书本的际云铮:“怎么样?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妈妈有着落了吗?”
温藏说:“什么妈妈?铮铮叫我哥哥。”
微生佑:“不影响。”
温藏:“你比我还急。”
微生佑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只是好奇,哪种年纪小的能把你吃死。”
温藏:“大师也未必全对。”
微生佑:“反正我信。”
际云铮竖起耳朵,听了个全,走过来拉拉温藏的手,“我饿了。”
温藏摸摸他的头,“叫我什么?”
际云铮眨眼:“漂亮哥哥。”
微生佑啧了声:“他是漂亮哥哥,我就变态叔叔是吧?小铮铮,我可是给你挑了好久的见面礼,你这样对我,真让人心寒。”
他像模像样地叹气。
际云铮就想起温藏跟他提过的,叫了人:“微生叔叔。”
微生佑呵了一声,他可不敢占温哥的便宜,“小祖宗,你还是叫我微生吧。”
温藏抱起他捏脸,真萌。
还知道只用哥哥称呼他一个。
第54章 喜欢哥哥正常吗?
今年新年比往常多了一个人,却并没有热闹多少。
温藏给家中的佣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放了假。两个年长的一并做了桌菜吃过,屋子里又重新静下来。
微生佑不太喜欢雪天,外头雪一大,他便窝回了房间里不愿意出门。
温藏知晓他的习性,于是派出萌物铮铮去敲人的门。
刚八岁的铮铮个子还未窜起来,贴着门缝钻进来的一小只把人逗笑,“呦,小朋友,躲猫猫呢?”
身负重担的铮铮不太好意思,把门缝关回去一些,往外退了退:“玩雪吗?哥哥在堆雪人。”
萌物相邀,微生佑哪有不允的。他答应下来,一从房里出来,顺手将穿得毛茸茸的人抱起转了个圈,摸摸脑袋。
舒坦。
际云铮这时候相当好说话,半点没躲。
他抓着微生佑的衣角晃了晃,“走,找哥哥。”
“找找找。”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落在际云铮脑袋上,还有长长的睫毛上,将人盖得跟个小雪人似的。温藏站在屋檐与外头的交界处,手中捏的雪人初具雏形,身边的人就诧异地问:“这是我吗?”
温藏:“这么聪明?”
际云铮眨眼,长睫毛上的雪花掉下来一片:“是哥哥捏得像。”
温藏笑了声,替他眼睫上的雪拨干净,又替他戴上帽子,还回头拿来手套,仔仔细细地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刚做完这些,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铮铮。”
际云铮应声回头,一颗duang大的雪球就在他身边炸开。
微生佑弯起嘴角,大大的笑容即便在这冰天雪地里,活像烧红的太阳。没等际云铮反应,第二颗紧随而至。
温藏对人扬了扬下巴,禁不住笑:“快去报仇。”
一大一小在雪里滚得忘我,温藏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小的没有被埋进雪里。他的视线又落在不远处屋檐下的镜头上,这些瞬间都会记录,或许会在许多年后,成为他反复回味的过往。
长生之人本不该贪恋人世,温藏却觉得,从铮铮出现以后,他乏味的生活,忽而变得生动起来。
养大这一小只,并记录他的成长轨迹,应当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
“诶,跑慢点。”
雪里的铮铮裹得溜圆,像只小雪貂似的窜来窜去,他拼尽全力,却总是不能得手,扔到微生佑身上的雪球,总像描边一般擦着人过去,倒是“雪貂”本人挨了好几下,头都懵懵的。
际云铮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毫无预兆地停下,对着微生佑伸手:“不玩了,微生抱。”
微生佑是不会抗拒萌物的,当即上钩,刚一弯身就被小的抓住衣领,从领口处塞进来拳头大小的雪球。
一惯不爱穿高领的微生佑此时此刻精准得到了报应,冰凉的雪冻得他一激灵,一拽衣服这球就跟着滚出来。
“好啊铮铮,都学会使诈了。”
温藏多一眼没看,际云铮就被雪弹打得乱蹿,一不小心跪进雪里,就被身后赶来的人差点埋成真正的雪人。
“服不服?”
微生佑隔着帽子,捧住那藏在绒里的脸,搓了搓:“说话。”
际云铮非常识时务,嘴巴都被捏成o,“胡了。”
微生佑心满意足地放开,爬起身的人屁颠屁颠找温藏去,抱着他的腿仰头,告状:“哥哥,打不过。”
温藏对上那双大眼睛,心都要化掉了。
“那我帮你?”
际云铮得逞般地狂点头:“嗯嗯嗯。”
打不过就摇人的铮铮,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这场战争发展到最后,院内的地上被刨得冬缺一块西缺一块的,不过很快就被新的落雪填补。
只是可怜了院内的摄影机,被一颗雪球导弹击中,镜头摔得稀碎。
三个闯祸的人相视一笑。
微生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温藏点头:“确实。”他朝人伸出掌心,“掏钱。”
际云铮竖起一根手指,正经道:“我出一块。”
微生佑:“哇,抠门铮铮。”
温藏十分捧场,“一块钱也有一块钱的乐趣。”
际云铮看向他,露出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
微生佑:懂了。
合着掏他口袋来了。
但掌握着温藏大部分生意命脉的他大手一挥,完全不在意这点,回头打了个电话,“买了。”
“记得把第一张照片留给我。”
温藏:“好说,感谢老板。”
最热闹的一个年悄无声息过去,只在家待了三个月的微生佑提前启程,前往下一段旅途。
途中见到好吃的好玩的,一股脑都寄回来给小的,没两年际云铮的房间就放不下了,所幸房子够大,温藏就让人腾出两间空房,专摆铮铮的礼物。
而原本该住人的房间,空空荡荡,因为床上的人,早就习惯跟温藏一块儿睡了。
铮铮刚来那两年噩梦不断,时常在梦中惊厥,或是蜷着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温藏越瞧他越可怜,索性把人放在身边哄着睡。
医生说际云铮高需求,起初温藏是不信的,后来发现对方只是因为过度缺乏安全感,不肯表露出来而已。
只有在梦中的时候,才会一遍遍地祈求“不要走”。
天可怜见的。
温藏摸摸他的头,想将自己的头发从人手心里拽出来,可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撒。就算真撤出来了,没两分钟又被抓回去,于是温藏只好把他抱在怀里,维持着一个姿势哄人入睡。
这一哄就是十年。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
际云铮十六岁那年,他病情好转,几乎不会再因为感官紊乱而发病,医生对此颇为惊叹,他甚至多看了一眼温藏,不知道这个外形出众的男人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才将人养得突破生命奇迹。
五岁时,际云铮偷听到自己活不过十岁。
十一年后,他好端端地在人世行走,并且拥有世间最幸福的家庭。
可是某一天,一切都变得十分怪异。
际云铮做了一个十分可耻的梦,醒来后狼狈不堪。
温藏无意掀开他的被子时,被眼前的景象怔住半秒,但很快笑了笑,以年长者的身份摸摸他的头:“铮铮长大了。”
际云铮脸红得原地钻进了被子里,声音很闷:“我洗被子。”
“嗯,先收拾好出来吃早饭。”
洗被子当然是用不上的。
但是际云铮脸皮薄,要是拒绝,他定然会跑去偷偷洗。
际云铮白天要上学,受今早的梦影响,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晚上回来也直奔书房,在里头待到夜深才进房间。
温藏照常哄他睡觉,单手拍着人的背,另一手在查看手机上的浏览记录。
并非刻意监视,是家里所有的账号记录,都跟他共享。
他沿着寻常搜索记录下滑,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
【喜欢哥哥正常吗?】
【梦到自己哥哥怎么办?】
还有一串网站,温藏扫了眼域名,他见识广博,不用点开看都知道是同性小电影,不过停留时长才几分钟。
看来是点开就受不了退出了。
温藏动动手指,将所有浏览记录清空,只当没看过。他垂眸看了眼睡在他身边的人,碰碰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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