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天问顿时背后一凉,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能退吧?就穿了一下下……我现在退可以吧?还没穿走!”他急得直冒汗,却被蔡衍嘉拽住手腕,不让他回去。
“求你了,真的,我穿不了这么贵的衣服,会做噩梦的!”这话不假,事实上,他仿佛现在就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或谴责、或讥笑的目光,甚至已经脑补出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说他“骗子、假贫困生”的窃窃私语声。
蔡衍嘉见他这副窘相,大发善心道:“其实我也很喜欢这两件,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
“真的吗?可我穿过了,你还想要吗?”向天问不敢相信蔡衍嘉的话,却又舍不得松开这根“救命稻草”。
“没事,回去洗干净再给我就是了。”蔡衍嘉仿佛看穿他的心事,揽过他肩头拍了拍,“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蔡衍嘉直直看进他眼里,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要紧事:“你不可以歧视同性恋。”
事实上,自见面以来,向天问从未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过如此认真、如此笃定的神情。
“好。”向天问郑重点了点头,“我不歧视同性恋。”
蔡衍嘉满意地笑了,又恢复那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不过你真的要买几件正常衣服,向老师。你要上大学了,没人再把你当小孩子;你穿成那样,谁会尊重你呢?”蔡衍嘉说。
向天问心想,什么叫正常?一万多块钱的衣服才不正常吧。马上一开学,又会发两套军训服;而且等进了校礼仪队,人家还给他订做两身呢。
他怕蔡衍嘉再拉着他进别的店,赶忙岔开话题:“季叔应该接到孩子了吧?他来接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回去?”
“他已经到了,在下面车库。”蔡衍嘉只好跟着向天问走进电梯。
老季的车就停在负二层的电梯口。副驾驶座位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正低头摆弄自己书包上挂的玩偶。
两人坐上后座,老季对女孩儿探了探下巴:“秋秋,叫人啊。”
“Hello, Vincent. Hello, 向老师。”女孩吐出两句念课文似的问候,头也不抬。
“Hi, Rachel.”蔡衍嘉也回了一句“课文”。
老季无奈笑了:“今天她妈妈加班,钟点工阿姨请病假了,只能我接她。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带她回家。晚饭就不陪你们吃了,抱歉。”
路上老季对女儿说,向老师学习可好了,是高考状元呢。秋秋这才扭头看了向天问一眼,“哇”了一声,便又转回去,继续捏手里那个龇牙咧嘴的丑娃娃。
一下车,蔡衍嘉憋了一路似的,撇嘴吐槽道:“她不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这样,我都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
向天问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秋秋。
“你抢了她爸爸。”向天问毫不费力就想得通透,“季叔几乎24小时在你那儿,很少回家吧?”
“怪我?”蔡衍嘉刷开电梯,嘟囔道,“老爷子派他盯着我,你以为我想啊。”
周姨已经做好四菜一汤、一大锅饭,吃饱喝足后,向天问立刻催着蔡衍嘉回书房背范文。
刚把这篇“感谢信模板”适用于哪些话题讲完,蔡衍嘉的手机就响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那个Shawn午休、闲下来了。
向天问面色一沉,盘算着如何能让他们早点儿聊完,却听蔡衍嘉对着手机说:“不用了。你难得回一次家,今晚别过来了……有向老师呢,他说我背不下来就不许睡……没事,我们可以点外卖……嗯,就这样。”
蔡衍嘉放下手机,拿起范文嘟囔着念了两句,就往桌上一扔:“这什么破词?‘It is my great pleasure to show my heartfelt thanks to you for your hospitality and courtesy……’没有人这样写email的!”
“那怎么写?这是高考原题的满分范文。你写的那些句子都太短,用词也过于简单,体现不出词汇量和写作能力,得不了高分……”
说着,手机又响了。蔡衍嘉一看,立刻如临大敌似的站起身来,对着手机叫了声“Baby”。
向天问张开五指,轻声说了句“五分钟”。蔡衍嘉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五分钟能说很多事了,向天问心想,如果他们到时间还聊不完,他就走出去,用谴责的目光逼蔡衍嘉挂断电话。
可没想到,才过去三分钟,蔡衍嘉就推门走进来,竟还把手机递到了向天问面前:“向老师,这是我的好兄弟Shawn陈子骁,你可以和他聊两句吗?”
向天问一时错愕,接过手机才发现摄像头开着,是视频电话。
原本他设想的Shawn,是和蔡衍嘉一个类型的公子哥儿形象,可此时画面里的人面容秀气、戴着眼镜,斯文得甚至有几分羸弱。
“向老师,幸会。”陈子骁的普通话比蔡衍嘉差多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功课了。”
这人明明一副很不高兴的神情,却刻意露出讨好般的笑容,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向天问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嗯,我们在复习英语,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
陈子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不客气,嘴角抽动了两下,顿了顿才又说道:“让你费心了。我都不知Vincent还要补习英文,他英文很好的。”
“高考英语要求很高,特别是读写,不好好准备是不行的。不过他别的科目确实基础更差一些,所以时间很紧迫,以后不能天天打游戏了。”向天问说着瞥了蔡衍嘉一眼,发现这货站在旁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用手抠桌沿。
“是蔡先生请你替Vincent补习?”陈子骁的目光幽幽看向蔡衍嘉的方向,“那我就放心了。Vincent有你这样的严师,一定会学业有成的。那就不打扰了,byebye。”
视频挂断,蔡衍嘉明显大松一口气。
与Shawn的沟通居然这么顺利,向天问感到有些意外,虽然这人态度怪怪的,倒没有蔡衍嘉说得那么难缠嘛。
两人便又坐回桌边,蔡衍嘉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念那些长长的拗口词句。
不一会儿,手机接连叮咚两声。蔡衍嘉拿起来放在耳边,一边听语音消息,一边手捂额头,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
“怎么了?”向天问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蔡衍嘉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将其中一条消息外放,里面竟传来唏唏嘘嘘的哭腔。
“对唔住,我唔应该烦住你?……你有咗new friend啦,佢又叻过我,又靓仔过我,仲识得管住你、教你上进……我本应替你开心?,但系我真系好惊,惊自己会失去你……咁呢个世界就再冇人……对唔住,唔使理我啦,我只系好唔舍得……”
向天问听不懂粤语,却大致能猜到这人在说什么。
有病吧!他心里直犯膈应,一个大小伙子,成天为屁大点儿事唧唧歪歪的,还哭?怎么,不允许朋友上进?朋友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不跟你玩了还不行吗?死皮赖脸的!
正想说“别理他”,却见蔡衍嘉也眉头紧蹙、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拿着手机又要往外走。
向天问噌地来火,一把拽住蔡衍嘉的手腕:“放下。不背完这篇,你哪儿也别去。”
作者有话说:
----------------------
手段低劣,但十分好使,少爷一秒上钩[坏笑]
第10章
蔡衍嘉显然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不由得愣住了。
向天问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于是放软语气,又轻声说了句“坐下。”
“向老师,我就回一条,让他别哭了。”蔡衍嘉坐了一半,又站起来,“是我害他这么难过,总不能不管他吧?”
向天问都气笑了:“怎么就是‘你害他’了?你一直照顾他的情绪,他却不尊重你的时间安排,明明是他害你吧。”
“是我说‘不能一起玩了’,他才这么伤心的。”蔡衍嘉执迷不悟,“我就跟他解释一下,不是说以后都不能一起玩……”
“最后是我和他聊的,照你这么说,是我害他‘这么难过’。那就我来负责吧,你背你的书。”向天问向蔡衍嘉伸出一只手。
蔡衍嘉十分不情愿,却被他危言正色的模样震住,只好把自己的手机交到他手里。
屏幕上又接连弹出好几条语音消息,向天问懒得听,直接打字回复道:“你刚才不是说‘不打扰了’吗,又发这些干什么?”
这一条回过去,对面终于消停了。
蔡衍嘉抓着脑袋、抖着腿,念叨了十几分钟,就说“背好了”。向天问让他用纸笔尝试默写,果然,那些长长的“高级”词汇他一个也没拼对。
“这叫‘英文很好’?”向天问忍不住揶揄道,“你们贵族学校的学生不用写作业吗?”
蔡衍嘉面露尴尬:“写呀,怎么不写?不过,Essay太难了,我写不出来,Shawn会帮我……应付一下。”
呵呵,原来如此。向天问简直无语,蔡家交两份学费倒也不冤枉,人家陈子骁确实学了两份呢。
于是他又指导蔡衍嘉抄了几遍单词,连催带哄又是一个多小时,蔡衍嘉终于涂涂改改、勉勉强强默写出一篇文章。
向天问如释重负,短短两个小时,感觉比自己学了一整天还累。
蔡衍嘉则是一副成就感满满的样子,拿着那张默写纸翻来覆去地欣赏,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任务完成了。”向天问把手机还给蔡衍嘉,“适可而止,不能耽误睡觉。”
蔡衍嘉连连点头,接过手机赶紧划开。
真是闲得慌,向天问腹诽道,蔡少爷的生活太容易了,非要无病呻吟、给自己找点儿不痛快才行?
他打算回房间,赶紧把这身一万多的“烫手山芋”脱下来洗洗。可刚拉住门把手,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诶?不是吧!”蔡衍嘉叫道,“他,他怎么把我删了?!向老师,你跟他说什么了?”
向天问咬牙缓缓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回到桌边。
“我没说什么,就回了这一句——”他指着蔡衍嘉的手机屏幕说。
“这一句?哎呀,他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回的,我哪会打简体字啊向老师!”蔡衍嘉嚷嚷起来。
“删了就删了吧,省得他再烦你。”向天问没好气道。
蔡衍嘉急得两手抱着脑袋抓头发。
向天问仔细一看,陈子骁在删好友前还发来两条。
其中一条是一张照片,画面中蔡衍嘉手拖行李箱,透过一扇玻璃门扭身向镜头挥手;另一条则是一句英语:If I had known it was our last farewell, I wouldn't have let you go.
“如果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别,我就不会让你走了。”向天问默默翻译成中文,心想,啧啧,这人可真矫情。
他拍拍蔡衍嘉肩膀,指着这句话道:“你看,这就是一句非常标准的虚拟语气加完成时的例句。”
蔡衍嘉抬起头来,满是忧伤与焦虑的大眼睛直直看进他眼里。可忽然之间,抿紧的下垂嘴角缓缓上扬,拧成一团的纠结眉眼,竟舒展成一个忍俊不禁的笑。
“噗哈哈哈哈——”蔡衍嘉手按额头,笑得浑身都在抖,“向老师,你……我真服了,艹!”
向天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的确不是一个分析语法的好时机。
蔡衍嘉又笑了一会儿,笑得眼角带泪,才终于平静下来。接着,他给陈子骁发送了好几次好友申请,都如石沉大海;又给陈子骁打了几个电话,也都被挂断了。
“不早了,你先洗洗睡吧。等他冷静一下,明天再联系他。”向天问看着墙上挂钟,指针已经划过11点整。
蔡衍嘉因沮丧而显得有些呆滞:“没用的,他冷静不了。”
“他以前也这样,动不动就删好友?那后来都是怎么加回来的?”向天问越来越觉得,陈子骁这个人并非看上去那样柔弱无辜。
“我去找他。”蔡衍嘉说完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你去找……你去英国找他?”向天问大为震惊,“你经常去吗?你爸知道吗?”
“也不是很经常。大概两三个月去一次吧。Shawn有时候生很大的气,我不出现在他面前,他是不会原谅我的。”蔡衍嘉可怜巴巴地说,“向老师,求你别告诉老爷子,好吗?”
向天问失语怔住,半晌才说出话来:“你的证件不是被你爸收走了吗?”
“挂失重办的。”蔡衍嘉长长叹出一口气,苦笑道,“其实我高考前两天还去了一趟英国,坐红眼航班回来,直奔考场。”
“向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和Shawn的关系很畸形……我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很早以前就有人对我说,Shawn是个控制狂,他就像藤蔓一样,一直攀在我身上、绑住我、吸我的血……迟早有一天,他会勒死我的。”
“可我没有办法,我离不开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我死了,只有他一个人会为我哭……”
不知道为什么,向天问被蔡衍嘉绝望的表情刺痛,一种既悲伤又愤怒的情绪,如同乌云和巨浪般涌上他心头。
“你哪儿也不准去。”向天问一开口,严厉的声音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机给我。”
7/49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