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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衍嘉也被吓住,将手机解锁、乖乖递上。
向天问划进去后点开微信,把名为“ShawnBB”的联系人先拉黑、再删除;又在系统里搜索“Shawn”、“骁”,把每个软件里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统统清除,就像他无数次删除他爸手机里卖“神药”的骗子和求打赏的女主播那样。
“你现在去洗澡、上床睡觉。”他对蔡衍嘉下令,“睡不着的话,再把那篇范文背几遍。”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给蔡衍嘉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当家教可太辛苦了,比抗一天猪、挖一天煤还累。巨大的花洒将温热的水流浇在向天问头上,洗去身体上的紧绷与心头的负累。
他提醒自己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盘算着明天带蔡衍嘉刷哪套题、背哪篇作文;写字也得加上,从“上下左右、人口耳目”练起,每天花一个小时,两个月内把3000常用汉字过一遍……
思考这些事儿,对他来说是令人安心的快乐。很快,洗完澡的向天问又恢复了踏实和平静。
他擦干身体,穿上短裤走出浴室,却被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吓了一跳。
“向老师。”蔡衍嘉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印着字母的酒瓶,坐在他床前的软包长凳上,满脸无奈,“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我喝点,助助眠?”
不是,你们城里人到底有没有隐私观念?!向天问半裸着十分尴尬,慌忙蹲在编织袋包袱前翻找。可越急越乱,怎么也找不着另一条夏季校服裤子。
“向老师,你的内裤也该换新的了,又薄又透,还挺性感的。”蔡衍嘉打趣他道。
向天问的脸瞬间发烫,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蹲着,躲无可躲。
“这里有睡衣,喏。”蔡衍嘉拉开衣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银灰色丝滑柔亮的短袖长裤,递给他。
他没空多想,赶紧接过来穿上。
“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睡吧。”向天问定了定神说。
蔡衍嘉不肯走,反而眯眼笑道:“我记得Shawn的号码,你不看着我,不怕我打给他?”
向天问听出这话的意思:蔡衍嘉明知不应该再联系Shawn,却怕控制不住自己,只好向他求救,让他“看着”自己。
这个陈子骁太恐怖了,向天问甚至有些同情这位被所谓的朋友“精神控制”的蔡少爷。
于是他接过一个酒瓶,仰脖喝了一口。入口清凉却不刺激,满口甘甜的麦香直沁心脾。这也是啤酒?和三块钱易拉罐装的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去露台吧,你这儿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蔡衍嘉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足有四五米长的开阔阳台。
地上有几个无脚沙发,虽然颜色、形状各不相同,搭配在一起倒十分和谐好看。
两人各坐进一个沙发里,并排遥望着无星无月的苍茫夜空。
蔡衍嘉忧郁的侧脸在暗夜里白得发亮,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优雅的阴影,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向天问不禁怅然,含着金勺子出生、长成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烦恼,世界上真的有幸福快乐的人吗?
两人双双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酒瓶空了。
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此时此刻正如房间里的大象一般,令他无法回避。
“其实我不太明白,”向天问开口有些迟疑,“就是……你为什么离不开他?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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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wn:我要开始闹了!
向老师:不,你闹完了。
第11章
“不是。”蔡衍嘉对这个问题既不感到意外,也不觉得被冒犯,态度十分坦荡,“我们太小就认识,实在太熟了,根本不可能对彼此有那种想法。”
“其实Shawn曾经和我的几个朋友试过,但都没有好结果……”蔡衍嘉垂下眼帘,似乎有些懊恼,“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认识那些烂人、受到那么多伤害。”
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向天问诧异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他管不住自己,咎由自取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蔡衍嘉尴尬地挠了挠头,“人都有自己的喜好,Shawn偏偏喜欢直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些人明知自己不可能改变取向,还骗身骗心、占他便宜,就很贱啊!”
向天问听不太明白,也懒得追问,便说道:“总之,你不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蔡衍嘉又把手伸进微卷的头发里抓呀抓,哀声嘀咕:“哎呀我知道,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想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一张卷子。”向天问介绍起自己摆脱“心魔”的经验,“拿着卷子,你就想,今天这套题一个都不能错,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不能有,每一个字都要写得格外端正漂亮才行。只有全神贯注、提起十二分警醒,才能做到零失误、一点儿都不错。”
“注意力都在题目上,你就不会留意到那些烦恼和乱七八糟的感受。如果你足够专注的话,甚至连饿肚子的感觉、冷得发抖的感觉,都会消失。”
向天问说着,回忆起从前刷题的快乐时光。当他沉浸在眼前的方寸世界中,那些令他感到不堪重负的旁人的眼光、社会的评价、还不起的债务和报答不了的人,通通消失于无形。那种瞬间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与自在,如今想来仍令他唏嘘神往。
蔡衍嘉当然不会懂,只是瞠着好奇的大眼睛,呆呆望着他。
良久,蔡衍嘉终于开口,语气格外温柔:“向老师,你现在肚子饿吗?”
“嗯?”向天问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不到外卖了,”蔡衍嘉划开手机,“不过可以让物业管家送餐上来。”
说到这个,倒真有点儿饿。动脑子是很消耗能量的,学了这么久,蔡衍嘉大概也饿了,于是向天问站起来说:“这么晚了,不要麻烦别人。我看看家里有什么,随便弄点儿吧。”
蔡衍嘉带他来到厨房,指了指几乎要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柜子”。向天问将柜门拉开,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一整排大冰箱。
里面有各样蔬菜瓜果、冷鲜荤菜和袋装半成品,玲琅满目、品类齐全,不亚于一个小超市的库存。
已经过了零点,不宜耽搁太久,他便只拿出一个紫皮洋葱、几根小香葱,洗剥干净,麻利地切成小丁,又打了四个鸡蛋,一起下锅炒得金黄喷香,总共也就用了十来分钟。
蔡衍嘉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啧舌赞叹。
菜出锅后,向天问正准备再烧一锅水、煮两份面,却见蔡衍嘉不知从哪里拿来一袋切片面包,迫不及待地用勺子把洋葱炒蛋铺在面包上,两片一夹,两眼放光地吃了起来。
“向老师,嗯,你也吃,”蔡衍嘉招呼他,“别饿着,快吃吧!”
行吧,向天问摇头笑笑,配什么吃不是吃呢,随他吧。
不大会儿功夫,两人就着面包吃掉一大盘炒蛋。
蔡衍嘉揉揉肚子,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地说:“好棒啊,向老师,你还会做饭?太全面了!”
“我以前在饭店帮厨,学过一点儿。”向天问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
“啊?你想当厨师吗?”蔡衍嘉问。
“也没有。我爸在人家饭店赊的账,我没钱还,只能利用假期去干活儿抵债。”向天问脸上的笑容便又消失了。
蔡衍嘉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问:“你爸欠了多少钱,方便让我知道吗?”
向天问垂头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丢人,却不想遮遮掩掩、显得更不体面,便实话实说道:“总共79300。”
“多少?”蔡衍嘉不敢置信似的,又问道。
向天问走到水池边,用洗盘子的流水声掩饰尴尬:“79300,在信用社办了分期,每个月最低还1700。”
“嗐,我以为……”蔡衍嘉笑着,漫不经心似的摸出手机来摆弄。
桌上,向天问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他擦干盘子放在一边,走过去一看,屏幕上竟然显示“你收到一笔转账,请及时查收。”
蔡衍嘉给他转了两笔钱,一笔五万,一笔三万。他瞪眼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账单分期要缴纳利息和滞纳金,等于每个月又多欠银行好几百,太不划算了。”说起这种事,蔡衍嘉显得十分老练,“我先借给你,你明天去银行办提前还款,把这笔帐清掉。”
“以后你只欠我一个人的,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蔡衍嘉轻描淡写地说完,又伸了个懒腰,转身往房间走。
向天问追上去:“不用,我自己还!”
“是你自己还啊,又不是白送给你,你还是要还给我的。”蔡衍嘉冲他眨眨眼,“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免息就当是给你的封口费吧。以后你是我的人,我的事,老爷子不用知道得那么具体。你懂我的意思吧?”
“可我的工资是蔡先生发……”向天问还不至于分不清大小王。
“你的工资已经打到我卡上了。我转给你的,相当于预支你的工资,这样总行吧?”蔡衍嘉打着哈欠说,“好不容易困了,我去睡了哦。晚安,向老师。”
蔡衍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草率提议给向天问带来多大的困扰。
“明天……帐清掉”这几个字对向天问而已,诱惑程度不亚于在干渴了一天的他面前放一瓶水。
可问题是装水的瓶子镶金嵌宝,上头还写着大大的“免费”二字,反而令他心生疑虑,不敢擅动。
向天问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呆呆坐在床边,时不时解锁屏幕,看一眼那两条橙色的转账记录,却始终不敢点开。
他两个月工资总共三万六,蔡衍嘉给他打了八万呢,根本不是“预支”的事儿;再者,拿人手短,欠了人家蔡少这么大一个人情,往后怎么好意思拉下脸来管人家?
思来想去,经过半宿天人交战,窗外天都蒙蒙亮了,他才终于拿定主意,安下心睡了过去。
一睁眼已经快九点,睡过头了!向天问翻身下床,迅速洗了把脸,来到蔡衍嘉房门前。
抬手刚要敲门,身后竟传来蔡衍嘉的声音。
“向老师。”蔡衍嘉的笑容带着些许得意,“我吃过早饭了,比你起得还早哦!夸我。”
“嗯,很好。”向天问讪讪点了点头,“你先去把昨天的错题再过一遍,我很快就到。”
季叔和周姨都已到岗,早餐是云吞面和烟熏火腿。他同这两位“同事”打了个招呼,稀里哗啦地把碗里的食物扒进肚里,就赶紧来到书房“上岗”。
蔡衍嘉正百无聊赖地转笔,见他进来,冲他挑眉道:“向老师,点点收款哦。”
“心领了,真的不用。”向天问心意已决,笃定道,“我已经习惯和银行打交道,就这样慢慢还,挺好的。”
昨天想到半夜,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纠结什么。
他知道蔡衍嘉说得没错,从经济的角度,向个人借钱可以省下很大一笔手续费;蔡衍嘉不缺钱,自然不会找他催债,能帮他减轻每个月定时还款的压力。
他真正担心的,是借钱这件事对他们两人关系的影响。
常听人说,朋友之间最忌讳借钱。连他爸这样的无赖都曾说过,“跟朋友借钱,迟早要翻脸。”
从懂事起,向天问就不得不为生计苦苦挣扎,从来也没有闲情逸致交朋友。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看得出,蔡衍嘉是个善良得甚至有点儿天真的好人,而且待他诚恳大方、从不带一丝异样的眼光。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蔡衍嘉也愿意和他好好相处。这样发展下去,他是不是要有一个朋友了?
这个念头令他升起别样的感动,与之相比,几万块钱的债务、肩头背负的重担,突然就显得那么轻飘飘、那么微不足道。
不能因为借钱,在他们两人之间埋下隐患;与负债相比,他更不愿意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可能获得一段友情的机会。
蔡衍嘉自然不知道他这些曲折心思,听他说要“慢慢还”,不禁满脸诧异:“啊?银行就是靠你们这些债务人赚钱的,你这不是辛辛苦苦替银行打工吗?”
向天问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我现在能挣钱了,反正总有还完的一天,就这样吧。”
“你知道吗?会理财比会赚钱重要。”蔡衍嘉用笔尖点着桌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神情,“不懂理财的人,再能干,也只能一辈子是穷人。”
“穷人”。
就连上门催债的人,都会委婉地称他为“困难户”、“五保人员”,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这么无所顾忌地把这两个字往向天问脸上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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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申榜,如果顺利上榜的话,十一期间日更哦[加油]
第12章
谈不上被刺痛,也不至于难过或生气,只是突然被这两个字惊醒,不得不放弃幻想、面对现实。
他是穷人,这一点无可置辩。即便有朝一日还清了债务,他依然是个一无所有、苦于生计的穷人。
他凭什么和蔡衍嘉这样的人交朋友?两人没有相同的经历、爱好,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如果不是为了挣钱还债,他的世界和蔡衍嘉的世界原本全无交集。
幸好他拒绝了蔡衍嘉的资助,否则在旁人看来,他不就和那个附骨之蛆Shawn是一路货色了?
还是好好儿辅导人家学习吧,别白日做梦了。向天问不禁为自己的非非之想感到自责,赶紧抽出一张真题卷递给蔡衍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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