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他只比程立早出生一天。
不过他喜欢这个称呼,小书生叫他“哥哥”,那么小书生的身份就是弟弟,而非未婚夫。
他清了清嗓子:“我怎么确保你不会反悔。”
“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
裴乐听戏,戏折子里一旦立了字据,那便是板上钉钉,拿到公堂上也是有理的。
他折身往回走,“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主动说的。”程立又把花生酥糖往哥儿手里递。
这回裴乐接了。
反正不吃白不吃。
看着两个孩子走回来了,谁都没红脸,裴伯远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原想着,若幺弟实在不愿意,再闹几天,等麦子收完就把婚事退了。
毕竟终身大事,不能真不顾幺弟的意愿。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人能处下去。
裴乐盯着程立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字据,然后程立将笔递给他:“我没有朱泥,改日去镇上找南纸店老板借用再按手印,你先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乐捏着轻飘飘的毛笔,努力不露怯,在汉子指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与程立的字迹天壤之别。
但程立并未嘲笑他,只是说:“你握笔的姿势不对。”
“哦。”裴乐放下笔,“我平常又不写字。”
其实他只会写“裴乐”两个字,只认识十几个字,字据上写的什么他根本看不懂。
裴乐装作无事:“字据你先收着吧,等麦子收完,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好。”程立没有多想,将两张纸小心叠起来。
*
麦子收割完,并不意味着农忙结束。
接下来农人还需把收回来的麦子拿去麦场或者在自家院子里铺匀晾晒,晒干后用石磙、梿枷脱粒。
裴家院子不够大,大部分麦子得铺在麦场。
麦场人人可去,因此得日日守着,否则麦子会被偷。
裴乐被安排在上午守麦场。
与他交好的同龄哥儿顾水水也在守麦场,两家的麦子恰好连着,便搬着凳子坐到一块儿说话。
“怎么样,你大哥同意退婚了吗。”顾水水问他。
裴乐摇头:“我打算先不退婚了。”
顾水水惊讶:“为啥?你不是最讨厌读书人吗。”
裴乐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一点水迹漫在嘴角,被手背擦去:“我大哥很喜欢他,要退婚得闹很久,而且闹完之后大哥还会继续给我找夫婿,说不定又找一个读书人,那我又要头疼了。”
“所以你就接受他了?”顾水水不可置信。
裴乐道:“没有,我打算先拖着,等我看准了人再闹。”
“那万一到时候书生不愿意退婚怎么办。”
裴乐说:“那就打到他愿意。”
说完一通话,两人各自拿起铁叉,将自家的麦子翻了一遍——若是不翻面,底下的麦子热气散不出容易潮。
干完活又凑到一起,顾水水推了一下他胳膊:“你家书生来了。”
裴乐扭头一看,果然是程立提着水在往这边走。
好像另一只手还拿了本书。
确实拿了本书。
程立走到裴乐面前:“乐哥儿,我来替你,你回家吧。”
裴乐抬头看了看太阳。
还未到正午,阳光不算炽热,但也能晒人一脑门子的汗。
想到程立前不久才中过暑,裴乐板着脸说:“不用你,我还要跟水哥儿聊天。”
“那我把水给你留下,书你看不看?”程立把泛黄的书籍也递出去。
裴乐不识字,自然不要书。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程立就继续道:“这本书图比较多,字少,看起来不费劲的。”
上次看裴乐写字又慢又丑,程立便联想到哥儿可能识字不多,特意拿了本图多的。
裴乐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图几乎占据整页,画得很生动形象,他下意识握紧书:“看吧,看完我再还给你。”
“好。”见他收下了,程立很高兴的模样,“那我回家了,晌午再来替你。”
等程立走得看不见人了,顾水水才拉长语调“哎呀”了一声:“他对你可真好,是真把你当夫郎了吧。”
“送个水而已,我家还管他吃住呢。”裴乐不觉得自己占便宜。
不过,书籍到底金贵,尤其这种带画的,听说卖得更贵。
他摸着书,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动作轻柔,唯恐将书页扯烂。
顾水水凑个脑袋和他一起看,手连碰都不敢碰。
顾水水家境在村里也算好的,但书确实太贵了,他也怕弄坏。
到了晌午,来换班的是侄媳柳瑶。
虽是晚辈,但柳瑶比裴乐年长十一岁,嫁进裴家时,裴乐才六岁,因此在柳瑶眼里,裴乐更像个弟弟。
柳瑶远远就看见裴乐在低头看书,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双手从后捂住哥儿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瑶瑶。”家里的年轻女性就只有柳瑶。
柳瑶松开手,瞥了一眼书,打趣说:“这是程立的书吧,他对你倒不错。”
裴乐脸红了红,假装没听见:“麦子我刚翻过一遍,你看着吧,我回去吃饭了。”
“行,下午让阿爹来替我。”
裴乐回到家先进了自己房间,把书藏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去吃饭。
大东村的房子大多坐北朝南,裴家也不例外。
裴家院子很大,一排有七间正房,裴乐住在最东边,程立则被安排在最西边。
堂屋在正中,裴乐进去时,朱红英和程立正在收拾碗筷。
朱红英:“你的饭菜在锅里,等我给你拿过来。”
“我自己去拿。”
裴乐揭开草锅盖,把饭菜端出来,懒得再拿去堂屋,就摆在案上站着吃。
晌午菜是煎豆腐和空心菜,豆腐煎得焦黄,表面撒了翠绿小葱,看着就诱人。
裴乐刚吃了几口,石头就光着脚跑进来,喊了声“小阿爷”,眼巴巴瞅着他。
裴乐会错意,夹起一块豆腐:“吃一口?”
“我不饿。”石头摇头。
裴乐便收回豆腐,自己吃了。
石头仰面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腿:“小阿爷,你明天去卖鸡蛋好不好。”
裴家养了三十多只母鸡,两只公鸡,前段时间五只母鸡又孵出了五十多只小鸡。
如今天气愈热,一天少则十几个多则二十几个蛋。
前几天割麦吃了不少,即便如此,家里也攒了百来个蛋。
裴乐点了一下石头的眉心:“我看你不是想要我去卖鸡蛋,而是自己想吃零嘴了,说吧,想吃什么。”
“想吃麻片糖和油条,还想要玩具。”
裴乐扬眉:“这么贪心?”
“小阿爷最好了……”石头蹭着他的衣摆撒娇。
朱红英和程立端着脏碗盘和剩菜进来,听见他们的对话,朱红英道:“鸡蛋也是该卖了,明儿你跟程立捡一百个蛋去卖吧。”
裴乐看向程立。
程立也看向他。
裴乐率先收回视线,应了一声。
程立跟着应下。
剩菜放好,朱红英端着洗碗盆出去,又喊石头:“别闹你小阿爷了,来跟曾奶奶一起洗碗。”
石头不喜欢洗碗,跑到朱红英旁边站着,跟朱红英撒娇。
程立不好意思干站着,就跟朱红英一起洗碗。
裴乐吃完饭,回自己房间躺床上准备小睡一会儿。
但他今天没干什么活,并不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想了想,他把程立给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毕竟不识字,他对书上的内容一知半解,不过这是他看的第一本书,他觉得书很有趣。
怪不得有钱人都要读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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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卖蛋
次日一早,裴乐点清铜板,提着装鸡蛋的篮子和程立一起去大道上等牛车。
大东村不算偏,坐车去镇上也不贵,小孩子一文钱,大人两文,若是拿的东西多,再加一文。
他们两个人坐车花了四文钱。
到镇上接近辰时,镇里人大多刚起,街头巷尾飘着早食的香气。
妇人夫郎们拎着篮子出来买菜,和菜贩你来我往地讲价,好不热闹。
裴乐在街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在地上,对程立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先去问问价。”
上次卖鸡蛋还是收麦前,那会儿鸡蛋在四文钱一个。
裴乐去了几家卖鸡蛋的摊位,打探回来:“价格没变,还是四文钱一个。”
他把麻布掀开一半,露出鸡蛋,扬声,
“鸡蛋!新鲜的大鸡蛋!”
哥儿声音洪亮,侧脸周正,肤色不算白,但皮肤并不粗糙,总体看着是好看的。
汉子盯着哥儿看不合规矩,因此程立只看了两息便收回视线,转而看街上来往的人、街边的商铺。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裴乐早就料到书生帮不上忙,他一个人叫卖没多久,就有妇人过来询价。
“四文钱一个,市价。”裴乐道。
妇人拿起一个蛋,掂了掂重量:“你这蛋是新鲜的吧。”
“都是这几天才下的新鲜蛋,保准没一个散黄的。”
妇人摸着确实是好蛋,又见他的鸡蛋大,就挑拣了五个。
有了开门红,陆续又有人来买鸡蛋,其中有一些是老客户,买得多,裴乐就送一个小的。
程立一直站在旁边,除了偶尔帮裴乐算价格外,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他有些尴尬。
裴乐似乎看出来了,趁没人买的时候小声叮嘱他:“有人来的时候你就看着蛋,别让人偷,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得了任务,程立郑重点头。
裴乐瞧着白面小书生认真的样子倒是有点好玩,他预备调侃两句,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又有人来买鸡蛋。
这回是名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干枯的手拿起一枚蛋:“小哥儿,这蛋怎么卖。”
“四文一个,市价。”
“太贵了,别的摊子都三文一个,还比你这大。”老妇人撇嘴。
常有人这样讲价,裴乐平静道:“若真有三文的摊子,您只管去他那里买,我这里就是四文一个,不讲价。”
“你这小哥儿还怪狠。”老妇人嘴上这般说,拿着鸡蛋却不肯放下,“你不肯讲价,我也懒得折回去买,这样吧,我买三个你送我一个。”
裴乐直接伸手把鸡蛋抢回来:“我不卖给您,您去别处买吧。”
“哪有你这样连生意都不做的。”老妇又从篮子里拿鸡蛋,这回语气没那么尖酸了,“四文就四文,我买五个。”
她拿起一个又一个鸡蛋,挑挑拣拣半天,终于选够五个大的,装进自己的小篮子,然后掏出钱袋数钱。
她数得慢,裴乐也不着急,先招呼别的客人,反正有程立帮忙看着,她跑不了。
数了两遍,另几个买鸡蛋的都结完账走了,老妇才把钱递过来。
二十枚钱,裴乐摊在手心也数了一遍,数量没错。
可老妇还没有走。
老妇忽然一指篮子:“你那里头有个破壳蛋,送给我吃吧。”
裴乐下意识朝篮子里看过去:“哪有破壳的?”
程立也没看见。
“这个。”老妇伸手进去,手指一按,鸡蛋便破了壳。
眼看着蛋液漏到稻草上,裴乐握紧拳头:“你得把这个蛋买下来,四文钱一文都不能少。”
老妇人稀疏眉毛一竖,倒打一耙:“坏蛋你还想卖钱,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丧良心!”
她嗓门大,吸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
裴乐更为恼火:“你故意把我的鸡蛋弄破,凭什么不买。”
“你的鸡蛋本来就是破的。”
……
两个人吵起来,有些不忙的群众便驻足围观。
程立开口说:“老婆婆,我刚才看见你把鸡蛋给按破的,你自己做下的事不能不认。”
“你们俩是一伙的,就知道讹我这个老太太,除了你们,还有谁看见了?”老妇咬死不承认。
程立皱了皱眉,试图讲道理:“这鸡蛋周围的蛋液还没有干,明显是才弄破的,方才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只有你把手伸进篮子里了。”
“谁看见了?”老妇还是那句话,“你们两个小的故意讹我这个老的,大家都看见了吧,快来评评理……”
“真是世风日下,大街上就欺负人。”
“就是,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不要脸……”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帮老妇老夫郎,对着裴乐二人就指指点点,仿佛他们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裴乐认出其中一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帮人是镇上有名的难缠,仗着自己年龄大,经常欺负小摊贩,不讲理占小便宜,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裴乐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自己只能吃下,于是不再争论:“算了,不用你买了,让开别挡着我做生意了。”
“什么叫算了,耽误我这么多时间,不赔我点东西?”老妇得寸进尺。
其他老人围着裴乐,也跟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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