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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裴乐打开门,转头看向白净书生,警告道,“你不许跟进我屋。”
程立没打算进去,男哥有别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站在门外,想了想道:“乐哥儿,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
裴乐头一次看一本书,看得很珍惜很慢,对着每一张图都要思考一会儿,目前才看完了十几页。
裴乐神色恹恹道:“我拿给你。”
第5章 沙盘
“不是想找你要。”程立说,“我只是想起书上有些生僻字,你若是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知道了。”裴乐关上门,心里还是难受。
就因为定亲了,他就不能再动手。
凭什么?
裴乐实在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左右程立不敢得罪他,几年后就退亲了,他不必将定亲当回事。
以后再遇见这种事,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若大哥再说他……就说去吧。
裴乐把那本书拿出来,继续看起来。
他看图也看字,但字几乎都不认识。
程立说书里有生僻字,什么是生僻字?
裴乐盯着书上为数不多的字迹,看半天也没有看出结果。
他猜测,生僻字应该是比较难的字。
什么样的字比较难?
他是不是可以挑一些比较难的字去请教程立?
程立真的会教他吗?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麦子全部脱粒,麦粒被收进库房,插秧随之而来。
天气也更热了。
好在插秧时地里蓄着水,否则人肯定受不了。
约摸到了辰时,裴伯远就让裴乐回家去。
裴乐觉得自己还能干,家里有爹娘和程立三个人,足够做饭了。
于是他又干了一个多时辰,才和其他人一块儿回家。
回到家裴乐便忍不住打了盆凉水,在屋里擦了一遍身子。
他还想换衣裳,但想到下午还得干活,再弄脏一套不值当,沾泥的衣裳很难洗,便忍着不适把脏衣裳又穿上了。
随后他打开门,迎面对上程立。
裴乐顿时黑脸:“你干什么?”
“我给你送桃子。”程立是正好走到门口,不知道裴乐刚刚在洗澡。
见程立手里确实有洗净的水蜜桃,神色也没有不对劲,裴乐才情绪缓和,接过桃子。
他咬了一口,桃子很脆甜。
他表情渐渐舒展。
程立眸底泛起纯粹的笑意,压低声音说:“婶子让你吃完再出去,因为其他人都没有一整个桃子。”
桃子在大东村不算很难获得的水果,村里就有好几颗桃树,但裴家没有桃树,这桃子是花钱买的,自然就不可能每人一个。
裴乐咬着桃子点头。
他目光落在程立脸上,心底忽然一动,侧身:“你进来一下。”
“啊?”
“进来。”裴乐将人扯了进来,关上门。
幸好这会儿院子里没人,没人看见他这番动作,否则肯定要挨骂。
程立贴着门板站着,不敢仔细打量哥儿的房间。
上回写字据是在他的屋子,汉子的屋子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讲究,哥儿不一样。
而且他不知道裴乐把他拉进来想做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裴乐觉得小书生好怂。
不过稍微怂点没什么,至少比马有庆那副天王老子的作态好多了。
“不是怕你。”程立跟他解释说,“我是怕旁人讲闲话。”
裴乐道:“没人看见,不会有闲话,就算真看见了也没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话刚说完,裴乐突然想到,程立可能不是担忧他名声受损,而是怕自己名声受损。
他心情忽然变差了一点。
程立不是蛔虫,不知哥儿情绪,问道:“你要我进来做什么。”
“你上回说,若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你。”裴乐从枕头下拿出书,说话声音小了很多,“我想请教你两个字。”
程立松了口气:“哪两个字不认识。”
裴乐的屋子陈设挺简单,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下一个木箱,床头一个矮柜,靠窗有一个小木桌和木凳子。
他把书摊在桌上,数着页数,翻到第七页,指着其中两个字:“这个。”
“这个字念美,美丽的美,形容人长得好看。”
“美。”裴乐轻声念了一遍,努力将字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字:“这个字也不认识。”
“念黑,黑白的黑,颜色的那个黑。”
“黑。”裴乐跟着轻声复读,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字,十分认真。
程立看着身侧的哥儿,心中浮过一道猜测,他想出口询问,又觉得可能会伤人,便把问题咽了回去。
裴乐学了两个字就满足了,让程立出去,随后自己用手指在桌上书写练习。
下午裴伯远让裴乐晚点下地,或者不用去,但裴乐知道农忙得抓紧一切时间,还是跟其他人一起下地了。
等到紧锣密鼓的插秧时段过去,农人绷在心口的那股劲儿才敢松懈。
裴乐的日子也变得清闲。
他又开始看书。
但实际上这本书他已经看完了。
“还回去吧。”
裴乐小声跟自己说。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留得再久也不是自己的。
他确认书籍没有损坏的地方,踏出房间,却没有在家里找到程立。
“娘,程立呢。”裴乐问在院子里编草鞋的朱红英。
朱红英道:“他刚出去了,说是要找沙子。”
“沙子?”
“是啊,不知道要做什么。”
裴乐想了想,把书放在安全干净的位置,然后和朱红英一起编草鞋。
裴厚去钓鱼,裴伯远和儿子裴向阳出门做工,周夫郎带着石头村里串门,柳瑶回娘家小住,家里就剩下他们娘俩和一名长工。
长工也在编草鞋。
没过多久,程立满头大汗地拎着桶回来。
“你找到沙子了?”裴乐搭话。
程立摇头:“没找到,我铲了一些干土回来。”
裴乐:“……你要干土做什么。”
“做沙盘,学字用的。”
“谁要学字?”裴乐下意识问。
程立看着他。
裴乐猜测:“石头?”
家里就只有石头一个小孩。
程立道:“家里人都可以用。”
“哦,我帮你拎桶吧。”裴乐见对方一步三晃,实在看不下去,拿着书走过去。
握住桶把,他把书递给程立:“我看完了,还给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程立说,“我还有好多书,你可以随时找我借。”
裴乐有点心动:“还有图多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程立的房间门口,裴乐放下木桶。
程立推开门:“没有了。”
裴乐难掩失落:“那算了,我…识字不多。”
“我可以教你。”
裴乐讶然抬眸,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于是程立又认真说了一遍:“我可以教你认字,现在有沙盘了,不用买笔墨,不费钱的。”
裴乐无法不动心。
村里的蒙学荒废已久,导致念书昂贵,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识字,想再进一步更是艰难。
他若是能认些字,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程立教他,一定有条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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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快乐!
第6章 学字
他问了出来。
程立却说没有条件,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就白白教我吗?”
“不算白教,裴家于我有恩。”
程立心里算过账,若三年后退婚,他教裴乐识字,只权当是对裴家帮扶之恩的回报。
若三年后裴乐能接受他,那么裴乐便是他的夫郎,他教夫郎识字百利而无一害。
小书生神情真挚,应当是真的愿意教他。
裴乐眼睛不觉发亮:“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从今天起我跟着你认字。”
顿了顿,又道:“但我不能占你便宜,以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若有人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打回去。”
程立也应了声好,然后把一块长宽约一尺半的平整木板拿出来。
这块木板四周被钉上木条,再把干土彻底碾碎放进去,就能用树枝在上面写字了。
裴乐将干土砸碎,均匀地铺在木板上,而后期待地看向程立。
程立明白对方的意思,拿了桌面上的三张纸。
这三张纸被横竖两道线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写着一个字,左下还标注着笔顺。
“我先教你简单的字,第一张,上面的四个字是上下左右。”程立每念到一个字,就指给裴乐看,并在木板上写一遍。
上下左右、日月水火,大小多少。
十二个字,每张纸上面的四个字都是有联系的,笔画也不多。
裴乐跟着念了两遍就知道每个字在哪个位置了,便没有再麻烦程立,拿着纸,将“土盘”搬到树下自己练习。
朱红英看着小儿子一边碎碎念一边用树枝划拉的模样,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酸。
她生下裴乐时年龄已经很大了,一直觉得愧对裴乐,也愧对大儿子。
好在裴乐身体强健,裴伯远也从未觉得幼弟累赘,反而安慰爹娘,说他原只有裴向阳一个孩子太少,添个裴乐,也算是给他添了些乐趣。
如今看着裴乐与程立定亲,程立肯用心对待裴乐,是个好孩子,她心里也就觉得放心了。
裴乐一个人照着纸面练习了两刻钟,觉得自己记下了,见天色还早,便又去找程立。
想多学几个字。
“贪多嚼不烂。”程立不打算再教,“这会儿你觉得记住了,明日后日却不一定记得。”
“再者,一日学得太多会很累,不利于坚持。”
小先生说得头头是道,裴乐没听进心里,但想着他自个兴冲冲的,可程立自己还要念书,念书费神,教书也费神,他确实不该让程立太累。
太累不利于坚持。
一日十二个字够了,一天十二个,一个月就有……反正很多。
裴乐想通关窍,便说:“好吧,明日我再来找你。”
程立点头:“你若还有精力,等石头回来后,你可以把这些字教给石头,或者教其他人。”
教别人的过程中,自己的理解记忆也会加深。
裴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你教我,然后我教石头。”
他这会儿觉得很棒,可没过几天他就觉得糟糕了起来。
石头只有四岁多,所以他减轻了识字量,一天只教四个字。
石头头一天兴致勃勃,第二天就把前一天学的忘光了,需要他重新教一遍,然后第三天就开始坐不住,不愿意学了,只想去和小伙伴玩耍。
裴乐已经在大哥阿嫂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给石头启蒙,结果三天就要败阵了,这怎么能行?
他只得跟小侄孙斗智斗勇,每日按着对方学习半个时辰。
好在其中并非全无好处:教过石头的字和简单算术他都印象深刻,一辈子也忘不掉。大哥给他和程立增加了零花钱,每日一文。
每日一文听起来少,但十五岁以上成人的丁税一年才需交一百二十文。
朝廷规定,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税,十五岁以下只需交二十文,户税视人口状况及贫富征收,他们家得交一百文。
田税是直接交粮,十五税一。
钱税好办,需要交多少数清便是。粮税表面上低,实际到底交多少,全看官府的意思。
只因收成如何,官府会在丰收前派人估算,然后百姓按照估算的收成交税。粮税最终由衙役拉往府城的粮仓,其中会有损耗,这些损耗也得百姓补齐。
总之,交一次税如同被剥一层皮一般。
即便裴家在村里算富裕的,五月末交完夏税,裴伯远也忍不住叹气。
这还没交钱呢,等到秋收后,钱税粮税一起交,那才更要命。
他看向程立:“镇上有几处私塾开始招生了,你想去哪一处?”
如今是世道读书人金贵,因为只要考上秀才,秀才不用服劳役不说,还能获得一定的免税特权。
若是程立将来能考上秀才,他们裴家就能少交税甚至是不用交税,日子便能好起来。
当日程立主动找到他,说愿意上门入赘,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同意下来。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程立是个读书人,程立的爹是秀才,有基础。
只要程立能考上秀才,裴家就能好起来。哪怕考不上,也能在镇上找到差事,不至于叫乐哥儿太吃苦。
就是裴家这些年得要苦一苦了,毕竟读书耗钱。
程立都当上门哥婿了,自然是想继续读书的。
他爹以前就是教书先生,因此他对镇上的几处私塾颇有了解。
“我想去孙夫子的私塾。”程立择了个学费中等的。
裴伯远道:“我听说孙夫子招收的学生多,无法每个都顾及到,张夫子似乎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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