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很快又照亮了前方的一条小路,它蜿蜒着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道路比他们来时的山路还难走,但陆英嘉已经顾不得这些,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连脸上都挂了彩。蛇毒依然在他体内没有消除,他的手脚还很僵硬,在看到一座小庙出现在路边时,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小庙里什么都没有供奉,供桌上倒是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他们305宿舍的钥匙。
眼前的林子已经变得稀疏,隐约能看见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像祭坛,又像大户人家议事的厅堂。地面开始变得凌乱,除了腐败的落叶,还有各种散落的纸张:《大学物理》的课本,食堂勤工俭学的规章制度表。陆英嘉随手捡起一张写满字的,是他当时帮临祈打过“官司”的高利贷合同。
他的脚突然开始无法抬起。
那股笛声又从远方飘了过来,缠绕着他的脚腕,如泣如诉。玉佩已经在他手心变得温暖顺服,陆英嘉抚摸着上面的图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吉服。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临祈明白的……作为妖怪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更强大的家伙吞噬。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吧。
就像自己已经习惯被他欺骗一样。
地面忽然再次一震,玉佩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了落叶堆里。陆英嘉连忙伸手去捡,然后就听到了一阵足以震破耳膜的轰鸣。
第145章 婚礼
天塌地陷。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腐化、剥落,狰狞的外壳化作齑粉,露出疲惫不堪的内里。焦黑的树木轰隆隆地往下倾倒,陆英嘉这才看见前面的路已经断了,有一道宽十来米的断崖横在中间,连忙把手指扣进泥土里,双腿死死地绷紧,这才阻止住自己直接滑落下去。
抬头一看,是那枚玉佩正在往土地深处下陷,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树林中的怪声和鬼火纷纷四下逃窜,同时断崖中伸出几根系满符咒的铁索,让他能够直接爬到对面去。
陆英嘉试了下没能把玉佩抠出来,就知道这条路已经快到头了。他咬咬牙跃上铁索,来不及细听深渊中厉鬼的咆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另一边的山头上。
耳边忽然安静了。
这边也是一片林子,树木参天,满地荆棘,但有一大片空地被砍伐了出来,建了一个面积不大但装潢精致的小院。只可惜在刚才的动荡之中,院墙已经被摧毁一半,檐角挂着的大红灯笼摔了一地,一抬金红相间的花轿还未来得及出发就已经倒在了院门口。
陆英嘉缓缓地抹去了脸上的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自己变得坚强了,又或许是临祈的能量已经支撑不起蜃境里的细枝末节。于是在看到门口的一大片荆棘时,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踏着自己的血跨进了雕梁画栋的大门。
院里的大多数地方都是黑白的,走廊和房间只有一个空壳,似乎主人也不知道建造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拙劣地在模仿自己的记忆或他人的习惯。他顺着中央的大路一直走,终于看到了唯一一处有色彩的地方——那个他在远处看见的大堂。
大堂建在一处山坡的顶端,门柱漆黑,飞檐金黄,正红色的缎带层层叠叠,灯笼摇曳着洒下重重辉光。但推开门一看,里面也是一片狼藉,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一块牌匾摔在地面中央,他捡起来一看,写的是蛇形一样的鬼画符。
但背面屏风上贴着的大红剪纸他是认得的——两个叠在一起的“喜”字,横平竖直,线条用力过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是临祈布置的婚礼。
他那老封建的脑袋估计想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尽了力没有把这里弄得鬼气森森,像一头劫掠财宝却不长眼睛的蠢龙,神像的位置摆的是杜文懿的塑胶小人,供桌上都是不知什么年代的珠宝和法器,甚至把他那台别人资助的破烂电脑拿了来,放着上世纪的老情歌和两人的直播剪辑。
有点像暴发户企业家回村娶亲,却无人捧场,空无一人的喜宴主桌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蕾丝纸,盛着自己爱吃的提拉米苏。
陆英嘉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可可的苦味最先落进嘴里,而轻盈的甜味却和发泡的奶油一起,没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四下寻找着还有什么异常,弯下腰朝供桌底下看,果然还有一只体积不小的物件在闪着光。折了一根树枝将它挑出来,发现那竟是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
冠体足有四五斤重,除了层层叠叠、雕刻精细的金色凤羽之外,还镶嵌着象征五行的彩色宝石和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也不知道临祈是从哪搞来这么珍贵的东西的。但陆英嘉的直觉觉得,它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捧起凤冠,与倒映在夜明珠中的脸对视片刻,随后缓缓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感受到了黑暗。
与第一次触摸临祈的手时感受一样,无穷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扑过来,从他的每一个感官倒灌进身体,浑身经脉传来要爆炸一般的哀嚎。脚下的地板也在倾斜、摇晃,他开始失去重心,变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陆英嘉……”
在遥远的什么地方,似乎传来了一阵叹息。
紧接着,刚才听过的乐声也扑将上来,鬼影们操着丝竹管弦,一个个游荡进大厅,唢呐与鞭炮声齐奏,变得激烈而刺耳。刚才还十分微弱的烛火一下子全亮了起来,光线如同利剑一般将陆英嘉死死钉在原地!
无数锣鼓也在大厅中敲响,像是贺乐,又像是献祭之前诡异的舞蹈。
“一拜——天地——”
高亢的喊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凤冠陡然变得沉重,陆英嘉死死咬着牙,扶住桌子,这才没有被砸得跪倒下去。
大厅里没有另一位新人,只有他这个囚犯,这个掉进蛇窝中的猎物。陆英嘉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临祈的脸,他像开玩笑一样提起婚前协议,而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他嫌人类麻烦的时候别有深意呢?
无论如何,他还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蜃境里准备了这场婚礼。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说,那是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既然如此……
“二拜——高堂——”
凤冠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如果是普通人,此时脖颈早就被折断了。陆英嘉的唇角被咬得渗出了血,膝盖却始终离地面有着几寸距离。
他的手指已经挖进了地面,指尖被血浸透,每一下深入都足以让全身疼得颤抖。然而他就这样一寸寸地掘进,在看似实心的地板下面,隐约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闪光。
“为什么要让你变强吗?”
临祈曾经那样回答道: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它们的伤害。”
既然如此……
在令人窒息的重压下,陆英嘉蓦然抬起了头,双眼中迸出红金交织的锐利光芒!
“夫妻——对——拜——”
最后的喊声像损坏的收音机,断续而嘶哑,因为陆英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柄一人高的金色长枪冲破地面,尖端带着流动的灼焰,绕着大厅扫过一圈,门柱、桌椅、珠宝玉石,统统在瞬间被砸得粉碎!在如骤雨般散落的金银齑粉之中,陆英嘉轻轻挥手将长枪召回,随后灵巧地甩了一个枪花,直逼面前出现的蛇形虚影。
蛇影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他的胸口咬了过来!而陆英嘉没有一步退缩,在半空中一个滚翻躲掉攻击,枪尖也在第一时间刺了出去,深深地插入了蛇腹!
蛇影嘶叫了起来。但这还没有击中要害,陆英嘉很快拔出枪,一个转身又袭向它的眼睛。蛇影猛地甩起尾巴将他卷住,砰地一声狠狠一掷,让他砰地一下飞出去了好几米远。
排山倒海般的重力压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锤进地底。然而就在这时,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玉坠,一脚踢进深渊里摔得粉碎!
粗大的铁索立刻从山崖边生长出来,仿佛一条拔地而出的巨龙,咆哮着朝蛇影扑去,一下就和它缠在了一起,两条尾巴在山林中乱甩,一时间大厦倾颓,飞沙走石。陆英嘉毫不犹豫地起身跃上屋顶,长枪瞄准蛇影的七寸,旋转着刺破空气飞了出去!
鲜血。
一滴、两滴,随后是宛如泉水一般涌流出来。
枪尖完整地穿透了蛇影的身躯,在它的身后,小院流沙一般飞散,灯火如同落日流霞,被沉降下来的夜幕吞噬了。
但陆英嘉眼前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
他抬头望去,但蛇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也闭不上眼睛,它只是一点一点地、如释重负一般地,将头垂了下去。
鲜血并没有落在地上。它顺着枪尖爬了上来,就像顺着人的血管一样,缠绕住陆英嘉的手臂,随后隐没在皮肤之下。厅堂垮塌的碎片慢慢融进地面,又化成彩色的能量团,通过一旁的树木藤蔓连接上他的身体,一片一片地融入进去。
陆英嘉并没有急着吸收它们,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蛇影融化成水,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不一会儿,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形状都不见了,他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知道周围是漆黑的山洞,但他的双眼却能清楚地看见一切。崎岖的石壁,狰狞的石柱,从洞顶滴落的水流,甚至隐藏在石缝之中的小鬼和精怪,在被他的眼神锁定的一瞬间,就尖叫着四散逃走了。
他的面前吹来一阵风,还有新鲜的、刚被摧毁的妖气。
陆英嘉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背包,戴上头灯。他已经接近一天没有进食,但此时却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上次他刚召唤出“吞日”,耍了几分钟它就消失了,这次却一直稳稳地被他提在手里,在地上拖曳出令人胆寒的灼痕,道行较浅的洞穴小妖一接触到就会直接暴毙。
没走几步,两侧的山壁上就再次出现了陆家的守卫人偶。陆英嘉拿起来看了看就知道这是真的——不需要推理,仅仅是突然出现在脑中的直觉。
十几米后,道路急转向下,变成了一个狭小的洞口。陆英嘉只瞟了一眼就直接跳了下去——不用绳索,不用缓冲,只在途中脚尖点了点山壁,他就毫发无伤地落了地。
洞底是一个看不出深浅的水潭。
陆英嘉扔了一块石头到水潭里,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在岸边踩了踩就觉得寒冷彻骨,如果这地方能通向陆家的遗址,那只能说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下去。
绕着水潭边走了一圈,头灯突然照到一个反光的东西,一看是那枚玉佩,他连忙上前捡起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上面是哪里缺了两块可以让临祈偷走,但他发现了一个很奇异的现象——玉佩正面有很多细微的小孔,而背面对应的位置又有着刻线,似乎里面另有文章。
他的手心跳出一团火苗,把玉佩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却没有什么发现。又在水潭边走了两圈,他突然灵光一闪,换了个角度,将火光光投向水面。
起初,水潭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英嘉使用的是凤凰火,那股暴戾的气息还是穿透了水体,让整个洞穴都变亮了起来,水面开始像书页一样,缓缓浮现出字迹。
“一,蛊术乃契约关系,一经缔结,不可强行破除。
二,蛊师与蛊非以操纵,而以共生为誓。破除契约者,自身修炼之力亦将归还于蛊,此乃蛊术固有之缺陷,蛊师之命数,非人力可撼动也。
三,蛊者,多为妖鬼,异类之心难测。后来者需戒之慎之,必要时杀鸡取卵,以绝后患。”
第146章 疑罪从无
与此同时,Z大。
“屈原的大部分作品都被解读为政治讽喻诗,但是如果我们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九歌》其实是最早有体系记录民间祭祀的文学作品,再具体一点,就是‘人神之恋’这种祭祀方式的尝试……”
一支电容笔突然摔落,骨碌骨碌地滚到了阶梯教室的底下,打断了教授讲课的声音。紧接着是更沉重的一声闷响——前排有个女孩一头栽在了课桌上,身体蜷缩,表情极其痛苦。
“阿冰!施语冰!你怎么了?还好吗?”身旁的几个同学连忙焦急地把她扶起。她们都是她的室友,知道她有偶尔晕倒的毛病,但这次看起来比之前严重得多。
她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嘴唇发紫,甚至翻出了白眼,看上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快要窒息了。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后,她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但表情十分惊愕,别人问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胡乱地在纸上画着线条,过了一会儿终于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串数字,示意室友帮忙打电话过去。
过了一会儿,最近常在学校附近巡逻的那个警察赶在救护车之前到来,直接从教室里带走了她。
乔怀茵的凉茶铺子里,一台手机不断向外拨打着同一个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施语冰捧着一碗草药汤喝了几口,身体总算恢复过来,但还是无法说话。不过这个年代要先进得多了,她飞速在手机上打字:“阴阳偏差值降到了37。‘门’觉醒了。”
两人一脸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是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解释。施语冰只好继续说:“陆英嘉之前找我问过Q省传统巫术的事,我就知道他应该是去找陆家人了。现在他联系不上,我就知道我们之前的怀疑肯定是对的。”
刘焱皱着眉问:“‘门’的觉醒,和陆家的秘法有关?”
“多半是了,陆九的灵魂怎么可能跑到一个普通人身体里?”
“先别着急下结论。”乔怀茵慢悠悠地换了一个号码拨打,这次不是忙音,而是直接不在服务区,“总是跟在他身边那个姓临的小子也联系不上。他这次谁都不带,偏偏把最来路不明的家伙带上了,不觉得有什么蹊跷么?”
“人家是情侣,我们只是外族人,凭什么带我们……”施语冰冷笑一声,字刚打到一半,突然浑身一震,脑海中疯狂涌入的大量画面让她控制不住表情,竟然失声尖叫起来。
那占据着天地的巨大生物,依然是蛇。
只是,这次迎击它的人不再干脆地将武器刺入它的身体,而是陷入了缠斗,两者在喧嚣的风沙之中你来我往,划出的一道道影子宛如爱人的缱绻,又宛如极不对称的死亡之舞。最后,他们共同在沉重的风沙中交融、坠落,跌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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