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在那深渊之中,仿佛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了她的窥探——
施语冰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冷汗。就像百年之前发现了陆九的施闻一样,她真害怕自己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会遭天诛的秘密。
最后还是刘焱大手一挥,给手下拨去了电话。
“山地装备,机票,越野车。我们去Q省。”
陆英嘉站在得挪山的高处,俯视着脚下云雾一般飘散开来的炊烟。
相比进山,从山里出来的难度和攀爬儿童乐园的设施差不多。之前令他胆寒的悬崖峭壁现在都变得像积木一样,甚至可以轻松打碎。没了那条黑蛇的引导,其他的蛊物也都躲着不出来了,整座山寂静得如同坟墓。
山脚下的不远处,就是土地沿山崖排列,呈现出新月形状的猫吉村。他来的时候一点没发现,现在却一眼可以看出,村子上空的炊烟里隐隐藏着黑气。
不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也没有做任何伪装,陆英嘉沿着大路下了山,越过梯田,看也不看“闲人勿入”的牌子,径直走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屋子门口晾香肠,看见他吓了一跳,用很重的口音喊道:“你是谁?外人不许进来!”
陆英嘉也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玉佩冲她晃了晃,女人的脸就刷地白了。
“你……你等着,我帮你找村长来。”女人匆匆地回了屋里,但半天也听不到她打电话之类的动静,相反,屋子里刚还有的狗叫和孩子哭声都静了下来,连门口低头啄米的鸡都停滞了一瞬。
陆英嘉岿然不动。
一只蜈蚣悄悄地从门缝里爬出来,从他的脚边经过,只见他抬了抬手指,一簇火花迸出来,那蜈蚣突然就翻了个身,密密麻麻的足在半空中摆动了一阵,死了。
屋子里传出了女人痛苦的尖叫声。
她的丈夫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奔向村中心的广场,陆英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只见广场上虽然也像其他村子一样摆着文化宣传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座被铜架子支撑起来的牛角雕塑,底下还有点火的地方,完全就是一个祭坛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阿娜和乌仰来到了广场上。
“陆先生,我们无意与你起争执——”“是‘无力’吧?你们的看门狗已经死了。”阿娜还没说完,陆英嘉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们还有人在黑水沟,但再挣扎下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阿娜的眼神微怒:“是你们先要闯入禁地,我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地方究竟该算是谁的禁地,你们自己不知道么?”
陆英嘉手腕一翻,一柄长枪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长,不足以伤到眼前的女孩,但那股沉重的威压还是瞬间从枪尖迸发出来,在整个广场上扩散。阿娜屏住了呼吸,双眼瞪得极大,不一会儿竟然浑身颤抖,拉着乌仰跪了下来。
“陆九大人……”她宛如见到了天神降世,声音中带着惊诧,但更多的是景仰和狂喜。
但青年却说——
“我不是陆九,我是陆英嘉。”陆英嘉又将长枪收起,重新掏出了玉佩,“你应该知道要带我去见谁。”
阿娜的家依山而建,是全村唯一一座三层吊脚楼。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因为这样的建筑在禹族人的文化里有着特殊的含义。
她打着手电筒,带着陆英嘉爬下储存工具的地窖,又经过一道粗糙的石制台阶,一间十来平米的地下室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间屋子温暖却狭窄,两个成年人在里面不得不弯下腰,但对角落里那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来说却是正好。她正捧着一碗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到床上的女人嘴里。
那女人看上去恐怕已经过了耄耋之年,脸上的皱纹已经挤在了一起,全身上下只有嘴唇还在轻微张合。可就在陆英嘉踏进地下室的一瞬间,她的双眼猛地睁了开来,吓得中年女人把药全洒在了被子上。
“外婆。”陆英嘉轻声唤道。
在他的记忆中,偶尔见一面的外婆从来不长这个样子,不过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陆宁”的母亲。
但他的记忆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诡谲的画面——帮人“看事”的女人,倚在病床上的女人,对着一个罐子窃窃私语的女人……
那些都是透过血脉和灵魂的轮回,强行纠缠着自己的画面。
眼前这个女人才是陆家最后的传承者,陆千彩。
女人怔怔地盯了他半晌,一行浊泪缓缓地从眼角滑下来。
“陆九……”她喃喃开口道,“他果然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呐。”
陆英嘉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成为‘门’是我自己的选择……一直以来都是。”
陆千彩又端详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床边的中年女人连忙把被子换下来,又把她扶起,靠坐在床头。
“其他的陆家人都去哪了?”陆英嘉只得自己发问。
“大部分都不在了。”陆千彩轻咳了两声,“自从那个黑衣女人出现之后,我能护住的人就越来越少……命运什么时候会找上他们,我也不知道。”
陆英嘉正要问木系能量的事,忽然发现女人揭开的被子下面是一片青黑色。定睛一看,陆千彩的裤子下面竟然不是双腿,而是两根粗壮的巨型藤蔓,顺着床沿生长出去,和支撑房间的木柱长在了一起。
而陆千彩也在此时敏锐地开口:“既然你是‘门’,那这份能量本来应该和秘法一起传给你。只是,你一直都在吞噬妖怪,我想你也已经习惯了。”
阿娜也在此时看了他一眼。她记得和陆英嘉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青年,怎么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
陆英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长出了一口气后又低下了头。
“外婆,和‘蛊’订立契约的方法是什么?”
片刻之后,阿娜和中年女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
“阿妈,我们今后会怎样?”来到自己平日修炼用的小屋里,阿娜终于忍不住问道,“现在黛姨家的蛇也死了,这个新的陆家后人肯定也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你当初救下陆千彩,究竟是为了——”
女人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说:“我救下她,是因为我相信那位‘先生’的预言……你看,‘门’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可是村子里的人——”
“他们还没走出黑水沟的时候,阿黛就会死,那时候他们就自然不敢再造作了。”女人苦笑了一下,“陆家的秘法,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小子不久以后也会明白的。”
阿娜叹了口气,转而思考起别的事来。
他们禹族人的阴阳眼和其他巫祝不同,对人形的妖怪更为敏感。在陆英嘉带着那个高个子青年一同进门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恐怕不是人。
但陆英嘉不知道是没有发觉还是另有打算,竟然就那样带着对方进了山。说实话要是出来的是他阿娜都不稀奇,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陆英嘉,还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母女俩一直在小屋里待了一整夜, 期间村子里已经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恸哭声,乌仰也前来敲门请她们出去,但她们不为所动。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时,一股特殊的气息停在了门前。
阿娜上前开门,看见的是已经恢复了和善表情的陆英嘉。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村派去黑水沟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吧?”陆英嘉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着,“我好像有东西落在里面了,能请你弟弟帮忙带个路进去么?”
尽管他什么武器都没拿出来,阿娜还是觉得不寒而栗。她连忙吩咐乌仰准备出发,对方自然也连连答应,脚步在山间走得飞快,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原来你们村和黑水沟之间有密道啊……我就说祭祀的时候不可能真的要翻几座山过去嘛。”
陆英嘉在他身后嘟囔着。清晨的山里温度很低,两人的口鼻里不断呼出白气,尽管今天难得出了太阳,但那光芒还是掩映在云层后面,苍白得令人气闷。
快到祭台的地方时,陆英嘉就叫乌仰停了下来,自己进去寻找。祭台上的尸体已经被村民带走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一个破得捡不起来的背包,但似乎不是尸体身上的款式。
背包正好被扔在阳光下,被微弱的温度垂怜着。
陆英嘉蹲了下来,轻轻揭开包盖,从里面抱出了一条手臂长的小蛇。
小蛇只有眼球还在缓慢活动,气若游丝。浑身漂亮的金绿色鳞片几乎脱落了三分之一,心脏处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如果不是被陆英嘉发现,它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温度,小蛇尽力抬了抬头,把自己更紧地缠在陆英嘉身上,不再动弹。
他曾对自己说,要想伤害自己的时候,就必须跨过他的尸体。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都是为了“门”的力量吗?
那么,现在这份力量竟归自己所有了,他是否也算得到了报应?
“临祈。”陆英嘉低下头去叫他。
没有回应。“门”让他对能量的感知增强了无数倍,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小蛇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陆英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原地站了很久,还是没有把它重新扔回背包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把额头贴在了对方冰凉的鳞片上,“‘共犯’。”
第147章 你这蛇咬人吗
“不许动,警察!”
在猫吉村门口的守卫发难之前,刘焱就已经提前跳下车,紧接着身后一群刘家人和好几辆越野车呼啦一下拥上来,将村口的几个通道完全堵住。他们身上都带着暴烈的火属性气息,把那些山里人逼得连连后退。
领头的车里,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和驼着背、胡子拉碴的青年也慢慢走了出来。女孩居然在大冬天戴着墨镜,而那个青年的脸上有一大块暗色的胎记,像是带了一张不合身的人皮面具。
他们第一眼就看见,从村口开始很多家的门口都挂了白布条,像是在祭奠什么重要的人。
“村子里有人去世了么?”刘焱警惕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与其他村子总是男人站出来护卫不同,聚过来的山民中有好几个包着蓝白色头巾的女人。她们不约而同地动了动乌紫的嘴唇,一道淡淡的雾墙就在人群中间升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雾墙里的东西扑出来,她们就全都捂着嘴痛苦地蹲了下去。刘焱浑身一震——从村子深处那栋最高的吊脚楼里,传出了一股无比坚实庄严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他们朝夕相处,他们都十分熟悉,但细细感受了一番,又发觉那并不是单纯的阳气,其中夹杂着一丝痛苦,一丝不甘,还有交错出现的……邪异。
“‘门’都觉醒了,你们这些野路子还有什么话好说?”乔怀茵懒懒地弹了弹烟灰。
“管他是谁,总不能让我们村的人白死!”一个女人阴恻恻地说。
施语冰拉下墨镜瞥了她一眼:“阿姨,练功急于求成的话会被反噬哦。”
山里民风彪悍,女人冲上去就要扇她耳光,手掌却在离她仅有几寸的地方僵住了——她的脖子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咬痕,一只巨大的蜘蛛顺着她的后背爬下去,化作一阵烟消失不见了。
刘焱身后的警察打开了执法记录仪,但那摄像头并不是拿在人的手里,而是像无人机一样,旋转着喷出淡色的火焰,飞向了半空。
“猫吉村村民有故意杀人、隐瞒重大灾害事实的嫌疑。我现在代表刘家暂时接管这片区域,在非常时期先完成陆家的除妖工作……”
刘焱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清脆的皮靴踏地声打断了。
“不好意思,刘队,陆家现在的负责人是我。”
人群自动——或者说被那股气息逼着,被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陆英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登山服,面庞和眼神却干干净净,笑容也一如往常,乍一看就是以前那个喜欢吵吵闹闹的普通青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什么地方变了。那股纯粹的气息逼过来时,连乔怀茵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内力都在他们脑中骚动——他们一下子就判断得出他与自己之间的力量差距,眼前这个人已经变成了需要仰望、甚至可以轻易吞噬他们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不见了,而他的臂弯中多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金绿色小蛇。
“进来谈吧,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们的。”
陆英嘉带着他们登上了那栋三层吊脚楼。路上他们经过了村中心广场,看见几个男人正把一具棺木抬进去,而广场上的装饰并不是常见的花圈,而是两座摆满了陶制人偶的高塔。
“死的是他们村最厉害的蛊师之一,叫黛阿英。”陆英嘉一边走一边说,“猫吉村的人虽然世代追随陆家,但时间久了,总有一些人不甘心只做他们的傀儡。黛阿英从家人手里继承了一条很厉害的蛇蛊,大概相当于四五百年修为的妖怪……在十多年前,它联合很多蛇妖一起灭了陆家满门。”
这句话的信息量让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做警察的刘焱最先抓住重点:“陆家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不多。有七八个混在附近的村子里,还有几个生活在外面,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陆千彩的直系亲属几乎都不在了,除了我妈和……我。”
听着他如此轻飘飘地说出这一残酷的事实,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可陆英嘉的下一句话是:
“你们暂时不用担心除妖的事。‘门’觉醒的时候,附近道行不够的妖鬼会被全灭……现在去附近的山上转一圈,我保证你们一个妖怪都找不到。”
“陆英嘉……”施语冰嗫嚅着打断了他,“临祈……去哪里了?”
103/117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