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态度很诚恳,但陆英嘉觉得和这些身为巫祝却没有阴阳眼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他现在一回头就能看见郭昊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气,恐怕还是因为处在寺庙中才没有立刻倒下。
他和临祈对视了一眼,对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把郭昊放在了地上。
“唰!”
一道金光从两个和尚眼前闪了过去,他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就被一股蛮力直接挡住了。他们身体文弱,被使了护身术的临祈一左一右架着,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进!”他扭头对陆英嘉喊道。
陆英嘉点头,连拖带拽地将郭昊带起来,跨进了讲经堂。
这座房间面积并不大,但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穹顶上绘满了彩色的飞天图样,正北方供奉着一座金身佛像,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全貌,令人头晕目眩。
身着鲜红袈袍的住持面对着他们,半闭双眼,跪在前方最高的垫子上,经文就从他口中不断吐出,犹如一道道金色的绸带,将下方跪着的和尚们统统缠绕起来。
陆英嘉还未来得及为这幅景象感到震撼,诵经声就忽然停止了。
这似乎只是一个章节的停顿,所以底下的和尚们都没有什么反应,然而在陆英嘉的眼中,殿内却出现了令人惊恐的异动。
住持的身后,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双灰黑色的、指甲极长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陆英嘉愣了几秒立刻运气念咒,但这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压制他的东西,他拼尽了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力量来。反而是那双黑手的力量越来越大,他眼睁睁地看着住持的脸变得青紫,最后脑袋完全垂了下去。
“喂!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在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和尚抓住拖出讲经堂的时候,陆英嘉并没有喊出这一令人惊骇的事件。
因为没过多久,诵经声又再一次从佛像下方响起了。
第58章 我佛不渡憨批
陆英嘉对目前的状况是一脸懵逼的。
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不同,住持“死”后,有四五个身强体壮的和尚冲上来把他们抓住,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关进了后院空无一人的禅房里。但不知他们是不是没跟上时代,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有手机这个东西,陆英嘉懵了一会儿,就开始疯狂在论坛上打字。
三言两语不足以说明他们在刚才半小时内的惊心动魄,陆英嘉足足发了四五层楼,才有人缓过来开始跟帖。
“住持被你们害死了???”
“那人家先把你们关起来也没毛病,怕凶手跑了啊。”
陆英嘉发现论坛有一点不好,就是不能适时地传达出自己的情绪。“不是我杀的!!!要我是凶手,还会在这里发帖吗?”
“虽然但是,是你进入讲经堂之后住持才死的,凶手不是你是谁?”
“也有可能是A呢,说不定他已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住持想和它对抗,结果被反杀了。”
在帖子里,陆英嘉把郭昊简称为了同学A。这层回复后立刻又有人反驳:“可能吗?要是那么菜怎么会当得上住持?”
“不是吧,住持好像并没有死。楼主不是说离开讲经堂的时候还听到了诵经声吗?”
“楼上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录音机吗?”
“堂堂寺院法会用录音机诵经也太low了吧,再说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异常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住持现在的情况挺怪的,感觉他是处在一种叠加态。从科学的角度讲就是类似于薛定谔的猫那样,而从玄学的角度看就是他的身体或者灵魂已经死了,另一部分被妖怪或鬼占据了。”
这一长串评论来自一个叫“夏虫语冰”的网友,陆英嘉瞬间来了精神,回复她道:“这么说,广水寺果然有东西,对不对?”
夏虫语冰:“没错,但那东西和住持无关,不是他招来的。”
“那是谁,假和尚吗?”
施语冰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这个真不知道,寺庙里是有自己的屏障的,我修行水平比较一般,参不透。”
她已经尽力在装陌生人了,但这么一来一回的,还是被人怀疑是在自导自演,又被嘲笑了好几层楼。陆英嘉无奈,把禅房的环境拍给他们看。
这里其实应该算是个堆放建筑材料的杂物间,满屋灰尘,只有一扇小门,不过被网友指出如果搬开角落里的水泥,他们可以从一扇小窗里翻出去,落到滦山的树林里。
在陆英嘉看来,这是下下策。本就不知道负了什么伤的郭昊躺在地上不咳嗽,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那群和尚既然叫他们叫救护车,那他就将计就计,最不济也不过是今天的成果白费而已。
他立刻在禅房里堂而皇之地打了120。十几分钟之后,果然有人来开门了,但不是白大褂的医生,而是那几个押他们进来的和尚。
“喂,你们干什么?”见他们不由分说就把郭昊往肩上扛,陆英嘉失声叫道。
“不是要把受伤的人送医院吗?我看你们两位也没受伤吧。”为首的和尚斜了他一眼。
“不是,等等……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把他送去医院!我们也要去!”
“医院的人自然会打电话给你的,我们也还在等警察来把你们带走呢。”
和尚冷冷地抛下一句,三个人一起堵住碍事的临祈,轻松把郭昊带出了禅房,又砰地一声落了锁。
“我*你们——”陆英嘉气得直跺脚,回头看见临祈竟也用一种怜悯智障的眼神望着他。
“陆英嘉,我们失去了唯一的线索。”
很奇怪,他这句话的语气确实带着担心,但并不是在担心一位同伴,而只是担心陆英嘉的计划能否完成。
不过比起前几次,他的神情并没有那么焦急,仿佛事态并不那么严重,可要说胸有成竹也算不上,硬要说的话,有点见怪不怪的疲惫感。
就像是“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搞出来”。
他们现在毫无办法,试了用运气的方法打不开门后,陆英嘉就开始向医院和刘焱那边夺命连环call,希望至少有一边出来制止一下这帮人的猖狂行为。
他负责线上,临祈就负责线下,一边抡起木板砸门一遍呼喊,企图引起过路游客的注意。但这边是后山,又粘贴了很多禁入标识,除了他们这样胆大包天的,根本没有游客会靠近。
直到夕阳西下,没有任何一方给予他回应。
和尚们要叫的警察没有来,论坛上网友们的讨论已经从“妖怪扮和尚在寺庙里抓交替”到“楼主为了武林大会蓄意杀害佛门高人”再到“小伙探访寺庙误入平行世界”,还吸引来了其他的高人给他们算卦,说他们的东南方向为吉,带上鸡血、朱砂还有黑狗引路即可逃出生天,陆英嘉觉得自己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寺庙关门的时间是六点左右,这个时候众沙弥们也要去进行晚课,两人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好一会儿没有人经过,正欲实施最后一步计划——翻窗逃跑,一串急促的脚步就响了起来。
“师父,就是他们。”
叮当一声,刚才抓捕他们的大和尚用钥匙打开沉重的挂锁,简直像身在古装剧中一样,一名身披金红色袈裟、眉须雪白的老者缓缓出现在了门口,朝他们合掌行礼。
“两位施主,得罪了。”
陆英嘉很想学孙悟空喊一句“大胆妖怪”,但他没有那个本事。此时望着那张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被掐死的脸,他只有背后不断冒冷汗的份儿。
倒是临祈比他先搞清事态,冷冷地问道:“别的先不必说,你们无缘无故把我们关在这里这么久,总要先给个说法吧?”
“非常抱歉,”“净莲法师”又鞠了一躬,“两位想必也意识到了,本寺内发生了一些异常事件,所以让你们暂时待在这里,乃是为了两位的安全考虑。”
“我们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倒是您这番话的意思是,承认在广水寺内散播不明物件导致我们同学受害的事件确实存在了?”
法师的嘴唇弯了一弯,不像是在笑,更像是面瘫患者在摸索怎么控制自己的肌肉。“很遗憾,我认为你们不能。两位虽然有阴阳眼,但并没有看见‘真正的’东西。”
“看见什么?”陆英嘉脱口而出,“看见你已经死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听到这句话的僧侣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不要插手不属于你的因果。”法师最后说道,“否则错误的命缘沾上了你,你就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和尚们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门锁上,还做了一层加固。大和尚说,如果在明天卯时(5-7点)之前都没有异常,就会放他们出来。
陆英嘉自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里,猛地踹了一脚门:“靠,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意思?”
临祈摇了摇头:“疑点太多了。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郭昊的事和法师的死而复生是有关联的,但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不要让更多的人搅合进来。”
“开什么玩笑,这地方一天要来多少游客?他们管得了吗?”陆英嘉大叫,“而且医院到现在都没给我们回电话,谁知道郭昊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毕竟他发过誓要全身心还愿……”临祈轻声道,“说不定,被他们抬回祖师殿去了?”
陆英嘉浑身发凉。“那我们必须得逃出去!”
在论坛里发布了预告之后,临祈就先踩着摇摇欲坠的木头架子,身手敏捷地翻过了窗户,落在了草丛里。陆英嘉的身高矮了一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登上窗沿,幸而被临祈接住,只有手机滚出去了几米,照亮了一条小溪。
一只黑色的青蛙在荧光中匆忙跳进了水里,消失不见了。
滦山上的溪流极其丰富,汇流到山下便形成了一股清冽的活泉,这便是广水寺名称的由来,寺内的泉眼也具有极其神圣的意味。但这样的地理环境对夜里爬山的人并不友好,陆英嘉这个平原上长大的人根本走不了山路,一路几乎都是被临祈架着下去的。
夜晚凉风吹拂,听着鸟鸣啾啾和流水潺潺,本应十分惬意,但两人心里的弦一路都是绷紧的。靠着寺院的地方有前人开掘出来的小路,他们顺着一路向下,本以为很快就能到达前院,但走了十来分钟,竟然还是没有找到一扇通往院内的门。
“这些和尚缺心眼吗?”陆英嘉忍不住骂,想通过寻找地标来认路,但另一边就是黑漆漆的山林,根本没有任何可用的参照物。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我感觉到了一点阴气。”临祈终于停下来,老老实实地说,“可能不是迷路,是鬼打墙。”
陆英嘉长叹了一口气。鬼打墙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件了——还好这次他有备而来,掏出一张符咒,运气点燃。
黄纸从边缘缓缓发出蓝绿色的光,照亮了一条台阶——和他们脚下的台阶重合,但更加残破陡峭,显然是在更久远的年代里修建的。
在台阶旁,还有一条细细的溪流,被浓密的草丛盖过,穿过崎岖的石块隐入黑暗。
陆英嘉正在惊讶,突然感到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口袋,抓住了什么东西。他吓了一大跳却无法挣脱,听到“嘘”声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临祈,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小把残余的朱砂。
他将朱砂撒进小溪里,然后又把手放了回来,轻轻握住了陆英嘉的手,像是在安抚。
暗红色的粉末掉进水中,被符咒的火光照得发亮,宛如鲜艳的信标,指引着他们朝台阶深处走去。
第59章 泉
“别出声。”
临祈在他耳边叮嘱道,先在窄窄的台阶上探了几步路,然后招手示意陆英嘉跟过来。
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蜃境。
这难道就是净莲法师所说的“真正的”东西?
陆英嘉屏着呼吸走着,虽然要分心去检查符咒和溪流里的朱砂,但却感觉自己的脚步比刚才稳当了很多。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临祈的手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握着他。
他的骨架大,手掌自然也宽大,虽然同为男性,但几乎能把自己的手整个包裹进去。并不是没有被他握过手,然而这次的触感格外明显,他的手指甚至开始挤进自己的指缝间,在夜幕的遮掩中开始暧昧地缠绕。
“临祈……”
“怎么了?”临祈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不是叫你别出声么?”
陆英嘉猛地咽了一下唾沫。又来了——那种在临祈身边偶尔会蹦出来的、直觉般的危机感——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无法逃脱,在这危机四伏的寺庙里,他没有信心能一个人活下去。
于是他轻轻勾了勾手指,想把手掌团起来作为抵抗——但在临祈看来,那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手上用力一拽,硬是让陆英嘉踉跄着摔了下来,和自己挤在巴掌宽的一级台阶上,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跟紧我,否则你会……”
蓝绿色的火焰将他的面庞照出几何状的阴影,他能清楚地看见陆英嘉柔软的皮肤,脖颈下跳动的血管,胸腔中令人垂涎欲滴的心头血。
就这样么?不,好像还不足够。
颤抖的睫毛、宝石一样的眼球、领口露出的锁骨、沾过自己蛇皮的双腿……
这副身体,还有很多地方令人着迷。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突然拽我,这样很危险……”陆英嘉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知道了,抱歉。”临祈只用一秒钟就恢复了如常的微笑。
符咒已经燃烧了二分之一,而他们面前的道路依然像没有尽头一般。滦山本身都没有这么高,但溪流却一直在顽强地奔流,直到他们来到一棵挂满红布的大树下时,它突然转了向,藏进大树的根部消失不见了。
这棵树就是种在寺院里的许愿树,不过在蜃境中一切的时空关系都可能是错乱的,他们也不敢贸然靠近,只用手电远远地看了下布条上的内容。
41/117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