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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把他扔在学校附近就扬长而去了。如今的西港一中改成了寄宿制,夜里也有保安值班,陆英嘉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靠近,发现墙头插了碎玻璃,翻墙肯定不行;自己又没学过穿墙瞬移之类的法术,看来正如刘莉莉所说,要硬闯不仅违规,在技术上也不太可行。
他望着保安室,思考着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保安打晕,却不知惊动了什么东西,一个保安突然推开门走了出来,警觉地四下观察着,随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不好!陆英嘉转身要逃,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英嘉?”
他僵硬地回头——竟然是拿着电筒的吴叔。
“你这么晚了来这儿干什么?”吴叔看见了他胸前挂着的镜头,“你……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
陆英嘉思忖良久,叹了口气,他和这位老校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吴叔,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挺在意那个去世的学生的。那个传说虽然荒谬,但怎么说也是条线索,我不想这么白白放弃,但我现在在公安局就相当于实习生,没什么话语权的,所以……”
吴叔闻言抹了抹眼睛,语气也颇为心酸:“唉……说实话我也觉得可惜。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说走就走了,学校还只管叫我们把嘴巴闭严实。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你……能应付得来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还是有点本事的。”陆英嘉急忙点头。
“好吧。”吴叔趿拉着鞋,打开挂锁,轻轻把校门给他推开一条缝,“你进去吧,操场上应该没人巡逻。不过你一定自己小心点,遇到危险就赶紧跑,知道吗?”
陆英嘉受宠若惊地道了谢。虽然遇到了熟人,但这还是顺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侧身钻进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回头一看,只见吴叔正驼着背踱步进保安室,影子被黄色的灯光拉得很长。
他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临祈这样怀疑过——况且,这一刻陆英嘉的脑海里也冒出了许多疑点,比如吴叔下午看见警察在搞灵异活动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也能清楚地记得只听过一次的传说内容,还有学校竟然安排一个临近退休的保安单独值夜班……
但现在他已经进了学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掉进了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闯。整个校园如同沉睡的怪兽,一片静寂,他把手机的手电光调到最暗,一步一步地朝黑漆漆的操场边走去。
呼吸。
在第一次造访纪念堂过后,陆英嘉已经久违了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恐惧感。他捏了好几张符咒在手里,但看不到目标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安全感。身旁高大的教学楼好像要朝他压下来,凉亭上垂下的花藤如同一只只干枯的鬼手,他好几次差点看错,丢出符咒去。
好在经过了那么多次行动,他已经锻炼出了足够的心理素质。到达操场东面的时候,看到这里种植的并不是茂密的树林,而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排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任务好像也没想象的那么难——对于在校生来说,可能逃出宿舍的过程都更惊心动魄一点。
陆英嘉停留在这里让观众们打了个卡,便掏出红纸,向第一棵树走去。
第一棵树似乎也被学生们当成了许愿树,树枝上系着很多红布条,大多写的都是中考目标、毕业快乐之类的话。梧桐树一般有着青色的光滑树皮,但这棵不知生了什么病,树皮上有好几个碗口大的白斑,看上去有些骇人。
第二棵树的情况也相差无几,但树干上的白斑更多。从这里看到第三棵树的情况,就能明白它为什么会被选为传说的主角——它比所有的树都高出一截,树干也异常地粗,但上半段微微弯曲,就像个高大壮实的老者。更重要的是,它身上的白斑几乎把树干全覆盖了,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它应该命不久矣,但它依旧枝叶茂密,顽强地挺立着,远看倒不像是诡异,而是有股悲壮的意味。
但陆英嘉稍微走近一点,就看到了树后飘出来一缕火光。
他立刻警觉地停住了脚步,因为火光里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有人在树后面烧纸。
这家伙在地底下到底是有多缺钱?
安全起见,陆英嘉先用糯米在自己周围撒了一个圈,又轻声念诀,一道水流缓缓渗入土壤里,朝树后爬去。但它却很久都没传回信息来,陆英嘉正疑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的额头一下。
他抬起头,只见一双灰白的脚悬在半空中,一边套着运动鞋,另一边却露出了腐烂的皮肉,正在夜风里摇晃。
这画面在直播间里闪了一秒就不见了,引起了无数观众的尖叫。而陆英嘉却能一直往上看到这双脚的主人——一个初中男生,被一根粗壮的枝条贯穿身体插在树冠里,用没有瞳仁的眼睛注视着陆英嘉。
“谢博瀚?”陆英嘉颤抖着喊出了这位受害者的名字,“是你吗?”
男生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稍微一动,就会有黑红色的血流下来,顺着树干渗入下方的泥土里——这棵树似乎是在慢慢吞噬他的身体。
血祭。
他想到了刘莉莉提过的这个词。难道所谓许愿就是这样一个骗局?但这充其量只能解释谢博瀚的死亡,而且这种原始的祭祀方式与“火”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英嘉选出一张水系符咒挡在身前,猫着腰往树后摸过去。越是接近,烧纸的味道就越是呛人,然而当他绕到了火焰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人影。
一堆火仿佛凭空升起似的,竟然紧贴着树干在燃烧,虽然并没有人在往里添加燃料,但里面还是不时飞出转着圈的黄色纸屑。陆英嘉立刻举着手机四下转了一圈,不过这附近并没有地方能藏人,只有风声穿过树冠带来的沙沙声。
“出来吧,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他壮着胆子喊道。
没有回应,他只能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堆。在近乎不可能的灼烧下,这棵树看起来不像树,而像是一只正在烈火中淬炼的、振翅欲飞的凤凰。他盯着火堆思考了半晌,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我觉得把红纸埋在树下可能不是正确的解法。我要把它放在火里烧掉。”
弹幕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火并不是鬼火,直播间里的观众都能看见,有人依然觉得这是道具——一般这么放火,树干早就烧起来了;但老观众还是关心他的居多,认为他的举动就相当于给地府递投名状:
“不管怎么说,烧掉自己的名字很不吉利啊”
“我好怕主播下一秒也跟着烧起来”
“能不能先灭火,消防安全人人有责”
陆英嘉直接从背包里拿出水杯,把里面的水浇在火堆上,结果是它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烧得更旺了。“没用的,该来的总要来,如果我不跟它下这封战书,我一样走不出这所学校。”
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扬,让红纸飞进了火堆里。
火舌很快便拥上来,把新鲜的字迹吞没。陆英嘉凝视着自己的名字缓缓被烧去,心跳也在不断加快。
砰、砰、砰……
就在红纸的最后一角消失在火里时,噗地一声,整个火堆竟然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身边陡然陷入黑暗,陆英嘉已经算是反应很快,立刻把手电调到最亮,但手机的光芒始终有限,照不亮更多幽暗的区域。
他还未回过神来,身后已经有一个影子迈着蹒跚的脚步接近。他极其熟悉路况,一点都没发出声音,手里举着一块沉重的防暴盾,就要朝陆英嘉的后脑勺砸下来。
就在这时,直播间提示响起,有人给他打了一个最高档位的金色sc。
“小白:闭眼。千万别回头看^^”
第74章 共生之物
一股带着腥味的冷风从陆英嘉后脑勺掠了过去。
他浑身颤抖着,竟真如sc指示的那样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钝物撞击声,一个男人被砰地打倒在了地上,又扭曲地嚎叫着冲他扑上来,而另一个身影适时地插入中间,再次狠狠击中男人的脑袋,轻微的头骨碎裂声令人心惊肉跳。
“用土系法术,”临祈的声音镇定,“把他往地里拖。”
陆英嘉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双手掐诀语速飞快地念咒,男人脚下的泥地迅速崩裂下陷,保持不住平衡的他嗷嗷大叫起来,防暴盾也掉在了地上。但很快,一旁虬结的粗大树根就从地里升起,硬生生把他从地里托了起来,强大的力量反冲却让陆英嘉一阵阵眩晕。
他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尾随着他的果然是吴叔。他的一侧脑袋已经被临祈打得凹了进去,瞳孔发散,手脚都诡异地往后折,看起来和死人也差不多了。但在细若游丝的月光下,两人清楚地看见梧桐树的枝条一根根地往他身体里钻,宛如填充一个稻草人一样把他支撑起来,捡起防暴盾就往临祈的面门上撞!
“嘭!”
护身符的金光及时展开,替两人挡下了这一击。临祈手里的武器原来是值班室里拿来的电棍,他一脚将防暴盾踢开,一个漂亮的借力转身,电棍顶在了吴叔毫无防护的后脑勺上,对准中枢神经直接开到最高档位。吴叔的身体立刻剧烈抽搐起来,树枝也承受不住纷纷断裂,最后独留他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迅速缩水成了一具苍老的尸体。
“功夫再高,也怕现代科技。”临祈潇洒地扯了扯陆英嘉买给他的皮外套,说出了一句很有对方风格的台词。
“啊啊啊主人帅死了我要永远追随你”
“小白好擅长英雄救美,妈妈我嗑的cp是真的”
“没人夸大叔吗,这演技也太真实了,我还以为来真的呢”
观众们只看得到被附身异变的吴叔,看不到树枝,所以都还以为他是雇了人来演戏,但陆英嘉知道自己刚才是又一次经历了生死斗争——并且是又一次被临祈救了。
沉默半晌,临祈首先开口说:“你知道,如果你觉得这个地方有探索的必要,我可以和你一起来的。”
“谁要和你一起来了?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我的调查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行——”陆英嘉还没说完,喉头就传来了一股窒息感。
他条件反射地紧握住护身符,没注意到是它内圈的符文在发出淡淡的绿光。
临祈像拎鸡仔一样轻松抓住他的后领。“但我的工作是啊。你是主机,我是僚机,没了你我还做什么?”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唔……”
“我骗你的。”临祈勾起嘴唇微笑,“谢谢你一直带我玩。”
陆英嘉实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临祈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夸赞他的语气好像他帮助了一个一直被孤立的小学生一样,这家伙难道以前在村子里一出门就被人追着打吗?
“……懒得跟你扯。现在调查都完成了,我手里也有视频证据,明天就正式叫阿sir过来解决吧。”
陆英嘉回头看了一眼吴叔的尸体,心里一阵酸涩。吴叔生前是真正的好人,帮助过不少学生,现在竟然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而且这说不定也与自己有关,如果他不回到F市,或许也不会惊动这些妖怪……
“别看了。”临祈捂住他的眼睛,把他的头扭回来,“朝前走,我们先出去吧。”
陆英嘉抹了抹眼睛,他也不想再被临祈瞧不起,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离开。但他们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
树丛的出口消失了。
这地方本来连林子都算不上,只是操场角落几棵树稀稀拉拉地凑在了一起,脚步迈大一点就跨出去了,但现在他们在一棵棵笔直的树干中绕了好几圈,都看不见外面的操场和围墙——树丛的面积仿佛一下扩大了无数倍,而梧桐树光滑的树皮又让他们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地标,只能徒劳地转圈。
手机电话打不通,但直播还有信号,根据鬼魂电磁学第一定律,肯定是灵异现象又出现了。
“又来了,我难道是什么鬼打墙博主吗?”陆英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乔老板说的,花草树木类的妖怪大多都会点幻术,我们大概是走进蜃境了。”临祈说,“看来它今天不把我们消灭是不会罢休的。”
“蜃境?那应该和它过往的经历有关系吧,我倒要看看这双修怪物是怎么混出来的……”
陆英嘉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重物坠了下来,又不偏不倚地插进了尖锐的树枝顶端。
“冤啊……”一个沙哑的声音飘了过来。
手机镜头转过去,只见那是一个拖着长辫子的男人,穿着清朝的官服,身上的精血已经被吸走了一半,十分狰狞可怖。
弹幕顿时炸开了锅。刚才的打斗可以说是演戏,但树林突然变得这么大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再冷不丁地出现个这玩意,胆小的人直接把手机都摔了。
陆英嘉一开始只是感叹了一下第一次见到清朝的鬼,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那声喊冤仿佛一个开关似的,各种各样痛苦的声音顿时从树林的各个角落传了出来。
“走水啦!走水啦!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呜、呜……为什么是我?”
“别杀我,啊啊啊!”
“丽萍,丽萍,你别管我了,快逃!”
“……”
哀叫声层层叠叠,男女老幼混杂,甚至分不清数量,一股脑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同时还有火焰、雾霾、鲜血,悬吊的尸体在树林中穿梭,惨烈程度比地狱更甚。
陆英嘉立马捂住了耳朵,但蜃境直接侵入了他的大脑,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在被烈火焚烧,一会儿又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刽子手。
鲜血。
长枪刺入温暖的躯体,直到它慢慢变得冰冷僵硬。身披黄袍的高僧为他颂着冗长的经文,虔诚地为他捧上新鲜的血肉。
依靠着吞噬他人的生命……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你不懂!”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嘶吼,“你们这些生来就如此幸运的家伙,永远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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