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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吹笛手
直到拖着行李箱离开机场的时候,陆英嘉都觉得那几个小时恍如梦境。
他和临祈被“母亲”这个词震惊到呆立当场,直到显示屏内部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气流,轰的一声巨响,女人的脸四分五裂成荧光闪闪的碎片,他们才被一股强力拉开,倒在了网咖门口,在脑袋里的嗡嗡回声中看着她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乔怀茵的朋友两手提溜着他们的领子,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怎么样?也算是见识过周家人的陷阱了?”
陷阱……吗?
如果是的话,那所有的问题倒都解释得通了,但那个词语还是在陆英嘉的大脑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这样的称呼怎么可能轻易就说出口呢?无面人曾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这个事实深深地刺激着他,导致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一样不发地盯着手机,在通讯录和微信的界面里来回滑动,好几次点开了和陆宁的聊天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在出发之前只告诉了对方要和同学出去旅游,陆宁也向来不管他这些,现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和盘托出。
我们所有在这里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死,或者成为某种东西的奴隶。
如果自己也会变成那样……自己的母亲又该怎么办呢?
临祈像往常一样,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对方习惯性地接过他的行李箱要搬上车却“嘶”了一声折下腰,陆英嘉才如梦初醒,赶紧把他的东西都抢过来。
“乔家的医院还是不行啊,”五人爬进商务车后座的时候,刘焱忽然说,“现在带你去施家那边看看吧,那无面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如果中了妖气就不好了。”
施语冰同步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刚要接话,临祈立刻提出了拒绝:“不必了,不是说肌腱损伤本来就需要恢复很久么?我觉得没什么影响。”
“你别逞强了,我早就觉得那边的医生神经兮兮的,还是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治疗安心点。”陆英嘉劝道。
“不用学姐费心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临祈坚持道,“你父亲不是还在周家么?乔老板也还要帮你的大哥善后吧。接下来大家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令临祈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的伤势并不是装出来的。
无面人毕竟有着能够媲美“门”的内力,再加上周家的精心培养,那突然的一击他完全躲闪不及,正正地被击中要害。要是换在普通人身上,可能都没法从ICU出来,他的力气也花在隐藏身份上了,错过了最佳的自愈时间。
如果给他十几年或者抓几个小妖来,慢慢吸收能量使其恢复,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毕竟妖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是在这种紧张的状况下,陆英嘉又对自己疑心已起,时机还未到,他不能再继续铤而走险。
要找白术帮忙吗?不,那家伙早就盼着有这一天了吧,修炼的那些邪术又十分刁钻,会趁虚而入也说不定。如此看来,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反而真是那间隔绝了妖魔鬼怪的宿舍,至少谁都没法在里面乱来……
他们回学校后的第二天,杜文懿也被刘焱放回来了。他把讯问结果告诉了他们,的确是周家人装作盲盒众筹方的客服联系上了他,让他以自己为诱饵将他们引到哲米雪山去的。至于盲盒的制作者甚至连周家也不清楚,可能与掳走桑桑的那支神秘力量有关。
刘焱洗去了他的记忆,他回宿舍的时候只当自己住了个院让临陆两人帮忙送去了,一个劲地道谢。陆英嘉也不想多说什么,他深知这趟浑水让越少人踏进来越好。
视频和照片发出之后,网上还有很多人在帮他寻找哲米雪山相关的资料,一个研究民族文化的学生告诉他,在当地一些老人口中确实存在一个名为“加嘎杰玛”的山神,是一位曾经遵循神旨斩妖除魔,后来却因为一位人间女子和神使反目成仇的战士。他的性格阴晴不定,有时会保护人,有时又喜欢以折磨人为乐。不过由于没有文献记载,无论是学术界还是当地神职人员都不承认它的存在。
那学生还很感兴趣地告诉他,他研究了很多采访资料,发现类似的“神”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只是叫法不同而已,近几十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次就是中部地区某村落的集体失踪事件。
陆英嘉向他要来了采访稿,才读了几行眼睛就直了——出事的地点正是临祈家所在的村落!
当时的情况是,在临祈两三岁左右的时候,村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上山的人消失。村民们一开始尝试了报警,结果镇上的警察也进去一个失踪一个,后来他们只能把进山的通道都封锁起来,谁知就像吹笛手童话中被迷惑的孩童一样,总有人会被山里的东西吸引,想方设法越过屏障以后接二连三地消失。
这时,有关山神的传说就出现了——有村里的老人说是山神苏醒了要吃人,只能靠童男童女的活祭才能安抚它。当时村里没有合适年纪的女孩,他们只选出了两个男孩,结果其中一个男孩A的父母死活不愿意,在祠堂中大闹,结果在当晚就被两只闯进村里的黄鼠狼咬死了。
那两只黄鼠狼比狼狗还大,几乎可以肯定是精怪,在村里害死了不少人,包括被选作祭品的另外一个男孩B。直到天亮,村里人请来的道士才到,赶走了黄鼠狼精,又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村里才最终平静下来。
可整件事情中最蹊跷的是,男孩A竟然在一片血泊中活了下来。
这起事故同样没有任何官方报道,村里的年轻人都当是封/建迷信,可陆英嘉却能确信它的确发生过——这就是临祈跟他讲过的故事的详细版本!
他从打印纸间抬起头,震惊地望着洗完了澡推门进来的临祈。
“怎么了?”临祈习惯性地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陆英嘉一把把资料翻过去盖住。他能问什么?问他为什么黄鼠狼精不杀了你?对方还受着伤呢,而且可是他自己拍板选定的男朋友诶!
陆英嘉,心疼男人真的会死得很惨!
他的直觉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嘴上说的却是:“你一个人去洗澡?腿上的伤没事吗?”
临祈歪了歪头:“你要帮我?学校里的浴室站不下两个人吧。”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是站不下两个人的事吗?要站得下那还得了?
“我是问你还疼不疼!”
“有一点。”临祈诚实地回答,“你买的止疼药我吃了,好像没什么效果。”
以临祈的性格,他说的有一点疼就已经是常人疼到辗转反侧的程度了。陆英嘉烦躁地挠了挠头,最后还是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了下去:“这怎么办?过段时间还要体测呢,申请免测的话你的奖学金就没有了……不会是真的中了妖气吧?”
临祈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直到陆英嘉的耳廓都莫名开始发红,才开口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但可能不太靠谱。”
“你先说,我不会怪……”“如果是妖气的话,靠‘门’的力量应该可以驱除吧?在雪山上的时候,你给我喝了一口你的血,才把我抢救回来了……我猜,应该现在也是有效的吧。”
陆英嘉盯着他深邃的、让人猝不及防就要陷进去的眼睛,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但是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呢?如果没有临祈,他绝对活不到今天,他在陪着自己玩命,给他一点血又算什么呢?
偏偏临祈还在说:“啊,抱歉,我不该提这么无理的要求的,你也受了伤,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
该死,这不就和大型犬撒娇没什么两样嘛。
“回你的床上去。”
临祈愣了一下,迅速起身用一条腿强撑着爬上了栏杆:“抱歉抱歉,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先睡了,你看完资料也早点——”
他刚在枕头上躺下,却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哗地一声拉上床帘,让两人的脸都陷入一片昏暗。
“动静小点,你难道想让他们两个都看见么?”陆英嘉严肃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一点点就好,要是让乔老板他们知道……”
他俯下身,强硬地把临祈的唇舌顶开,带着腥味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嘴里。
疯了。
临祈不仅认为他疯了,在血液涌进喉咙的一刻,他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门”……不,是陆英嘉的味道,如此纯粹,如此甘甜,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抛弃一切将对方整个拆吃入腹。
然而他又同时感到了恐惧,像一辈子追逐着猎物的猎人,突然看见猎物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那种恐惧。不仅是害怕身后有陷阱,更是害怕这份信任在自己抑制不住的疯狂之下很快就会被破坏殆尽。
信任……么?
如果不是产生了这种会彻底葬送自己的情感,人类是不会以身饲虎的吧。
一个个杀掉村庄中的人类时,他曾以为自己是童话中的吹笛手,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被那孩子的笑容蛊惑。
不应该是这样的。
被混淆了痛苦与欢愉的……应该只有你才对。
他有一瞬间想把嘴里的毒酒都吐出去,双手却不自觉地抱紧了陆英嘉的肩膀。对方只是在嘴里咬开了一个小伤口,下一秒脊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床上,双手也被拉到头顶死死按住。
陆英嘉瞪大的双眼被临祈的手掌盖住,随后,白生生的犬牙就直接刺进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哦。”
在吮吸血液的间隙,临祈轻轻贴近他耳边说: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好起来呢。”
第117章 无罪辩护
很不正常。
不是指这个亲吻,或者说这个啃咬。是说临祈与他,他们的所有关系,从头开始就很不正常。
但陆英嘉还是欣然接受了那种眩晕感。临祈咬下的似乎不是动脉,但他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在与对方分享生命的感觉。
在凤凰火灼灼燃烧的时候、在他站在黄泉尽头望着黑白无常的时候、在体内的能量四处冲撞近乎爆炸的时候,他们的血也在彼此唇舌间流转,以最赤luo的方式面对着跨越千年的生命与死亡。
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的灵异故事,其中不乏生生世世轰轰烈烈的情爱,也不乏由爱生恨的绵绵不绝,那些鬼怪总是十分单纯地来到人世,被热情的人类接纳,或被阴险狡诈的人类欺骗,最后甘愿丢下自己的理想或尊严,与短寿的生物一齐投入无尽的轮回。
他曾以为这种“爱情”十分愚蠢,因为他的上一段恋情纯粹是小孩子起哄的逢场作戏,是一场必须展现在同龄人面前的表演。世人永远在进行着这种表演,所有的悸动不过是戏中人的想象。
但临祈不同,他带给他的是过于反常、过于血淋淋,真实到会让人弄巧成拙的表演。
尽管两人都在受着伤,但陆英嘉确信,这份反常反而最接近真实。
临祈等待着他的挣扎。但在品尝着那股甜腥味的时候,他却同时感到陆英嘉的肌肉松弛下来,他一放松手劲,对方的另一只手很快就抚上了他的后脑。
手指插/进细软的狼尾发里,时而捻成一股,时而绕成一圈,尖牙刺入深处时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手指也随之一扯,给临祈的头皮带来轻微的痛感。
“喂,你还没完了是吗……?我过两天真要体测,你可别把我搞贫血。”
陆英嘉的小腿在临祈身上踢了一下,像是落入陷阱的动物最后的挣扎。还差一步……
但临祈却在此时松开了圈套。
他像受惊了一般从床上坐起来,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暗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妖冶异常。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不是都说了嘛,可能我的血真的有点特殊吧,以人血做药引的例子我看过很多呢,就是你这方式——呃,生猛了点。”陆英嘉盯着手腕上两个酷似毒蛇咬伤的伤口出神,临祈连忙给他拿来纸巾。
“我是说你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一般人都会觉得奇怪的吧……如果我说,我是妖怪呢?”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临祈在狭小的空间里把自己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
“你才知道自己不像个人啊。”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的,我是说——”
“但是有时候,人类也可能不是人类啊。”
临祈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听懂他这句哲学意味颇强的话。
“我觉得自己也不像人类喔。”陆英嘉也坐了起来,又玩着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你看无面人,他说我以后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吓人吧?还有,施家那个老鬼说我永世不得超生……要是我真的轮回转世了那么多次,还每一次都那么倒霉,那我觉得我确实不算人了。”
临祈沉默了。
“所以呢,你也别因为自己融入不了人类社会就自卑,这破地方没什么好融入的。但是我变成现在这样的确有你一部分责任,所以下次有什么事你还得跟着我一起上,知道吗?”
两人的目光交接在一起,良久,临祈突然笑出了声。
“是么?但是,你明明还有那么多朋友可以帮你……?你的发小、施学姐、乔老板……他们不都围着你转么?现在‘门’的身份暴露了,我可能就没有价值了。”
“喂,你是在吃醋吗?”
陆英嘉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掌,他想解释自己因为特殊的身份在朋友们面前有多犹豫和纠结,但又觉得这对于孤身一人的临祈来说和炫耀无异。他眼睁睁望着双亲死在血泊中时,一定无比渴望着那份犹豫和纠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有你的朋友和家人,但你的小狗只有你。
“谢谢你提醒我……那么我也提醒你一下,在那个时候,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哦。”
自那之后,心跳的声音一直很响。
和人类不一样,临祈无法判断自己的身体是否坏掉了。他以前觉得不适的时候就会随手吞个什么东西再睡一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光景,只任凭混沌的力量在身体里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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