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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具惨白的妖怪尸体浮上了水面。同时,一道青蓝色的光芒像流星一般飞出,缠上了他没有中毒的右手。在口腔里涌上血腥味的时候,陆英嘉有一瞬间想要呕吐,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强迫他咽了下去,顿时一股暖流就涌遍了全身。
陆英嘉弯腰将手伸进了水中,不一会儿就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阀门似的,水位很快降了下去,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它们虽然都有着人的头骨,却是奇形怪状的动物身子,仿佛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产物。
陆英嘉已经无心关注这里还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小心地避开头部踩过去,面前逐渐展开了一层一层的大宅门。无数藤蔓宛如蛇群一般从门里鱼贯而出,顷刻间便淹没了他的双脚——
然而在下一秒,它们却如同被灼烫了一般,慌不择路地朝后退去!陆英嘉却不给它们机会,弯下腰抓住了其中最粗壮的一根,不顾它的尖刺几乎将手掌刺穿,让自己的鲜血流遍了它的全身。
宅门剧烈摇晃起来,陆英嘉迅速蹲下一滚,只听它在自己身后轰隆一声倒塌,却释出了一阵只有燃烧才会形成的烟雾。他虽然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但还是吸入了一些,立刻感到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
他扶住了墙才勉强站起来,摸了几下才感到墙并不是平整的,而是有一些奇怪的凸起,扭头一看,只见那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啊……”
最初听到这话的时候,陆英嘉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被那成千上百的眼睛注视着,他却突然升起了强烈的心悸之感。
那些不是陌生的眼睛,而是被他拯救过的眼睛、被他杀害的眼睛、以及他没来得及救下的眼睛。
他的灵魂就这样飘荡在阴阳的狭间,被人或非人的眼睛注视,被得到或失去的力量撕扯。
但在其中,却唯独缺了一双眼睛。
陆英嘉终于知道了从刚才开始就存在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如果这是他幻觉中的赎罪之路,那这些鬼怪的出现根本就不合理。因为它们都不是被自己杀死的,在关键时刻,总是临祈挡在了自己的前面,用他那不知道哪来的金光把它们炸成了碎片。
如果杀掉鬼怪可以吞噬力量的话,那么吞噬了它们的其实都是临祈。
随着他的鲜血慢慢浸入墙面,眼睛也一双双地闭上,消失了。可他也开始感到眼前发花,识海中的力量依然很微弱,只能释放出纤细的藤蔓,根本算不上攻击。
要找到临祈。
那什么山神根本就不可能杀死他的。或许正相反……
失血和中毒的伤害一起袭来,左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触了电似地抽搐,陆英嘉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前挪。寒风再次贯穿幽长的甬道,撕扯起他的皮肤,墙面的温度一点点降低,直到完全被冻结。
“叽叽……”
令人恶心的黏腻水声蜿蜒而至,抬头一看,黑色的触手已经布满天花板,一根根地往下掉,陆英嘉躲开几根,它们就围绕在他周围,像是一个笼子要将他锁起,他张合了几下手掌,只有一小朵火花极不情愿地炸出来。
陆英嘉摸出了最后一颗火焰弹,用力一掷,沾着他血液的弹头轰隆一声将大部分触手都炸成了碎片。
还有一半装备在临祈那里,并且他们自持有两把刷子,并没有带上很多普通人也能用的东西。此时已经没有功夫后悔了,陆英嘉一眼就看见前面已经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墙,没路了,但身后还有大量的触手正在追上来。
划破的伤口贴上刀柄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尽力把刀挥了起来,将逼到面前的触手都斩断。毒液依然在身体里蔓延,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左半边身子支撑不起来,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吸进一口气。
两根贴地而来的触手已经缠住了他的脚,陆英嘉控制不住地摔了个眼冒金星,接着就要被拖向甬道的尽头——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用力一拽就让他脱离了触手的束缚!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熟悉、温暖,安心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涌上陆英嘉的胸膛,他下意识地卸了力,接着右手就被捧了起来,露出还在流血的伤口。
有个湿润柔软的东西在伤口上舔了舔,随后便是猛烈的吮吸,鼻尖和嘴唇都贴在手掌上,令陆英嘉浑身颤抖。
一团金光逐渐凝聚,然后在眼前猛地爆炸开来!不仅触手如潮水般退去,连四周的墙壁也开始卷边、撕裂,仿佛一间纸房子浸了水,剥落开来以后出现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高高的穹顶上点着幽绿的烛火,中央是一个粗糙的祭台,有暗色的血从上面流下来,打湿了陆英嘉的登山靴。
躺在祭台上的尸体,是那条粗壮的黑蛇。它整个身子从中间被剖开,心尖血已经被取走,残破的心脏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陆英嘉这才注意到,环抱着他的人从手掌到小臂都全是鲜血。
“不用担心,它已经死了。”那人开口道,“它制造的幻觉很难对付吧?”
陆英嘉缓缓抬头。
“不,”他盯着对方泛着金光的眼睛,面无表情,“制造幻觉的人是你吧。”
第141章 真身
“为什么这么说?”
临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他耳边呢喃。
“从进山开始我就很怀疑……你对这里的蛊术似乎有点太了解了。明明在之前查资料的时候,你说自己什么也不懂,却在看到雾气化成水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它和黑水沟有关联。”陆英嘉说道,“而且,因为你没有参与,我在找资料的时候其实调查得更多的是H省传说中的那个‘山神’。”
H省正是临祈出生的省份。那个曾经给陆英嘉提供过传说故事的民俗学研究生告诉他,他在陆英嘉发出哲米雪山的视频后专门再去了一趟村子,得知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有的人说,临祈是当年在黄鼠狼精袭击事件中幸存下来的小男孩,但年纪更大的人说,当年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黄鼠狼精。临祈是被他的父母收养的,但直到村里开始出现死亡事件,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个被献祭之后,他们才意识到似乎突然出现的小孩才是那个“山神”。
老人们说,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村里不见了。但研究生探访当年那家人住过的屋子时,却发现里面有一些几个月前的快递盒,上面写的收件人是“小白”。
“所以说,你的朋友多就是非常碍事啊。”临祈叹了口气,并没有作出辩解。
陆英嘉的身体依旧提不起力气。他的目光从临祈的双眼绕到鼻尖,绕到薄薄的嘴唇和凸出的喉结。他的脸白皙干净,竟然没有一丝伤痕,可也像萦绕在一团雾中,让他看不清。
“所有事情的开始就是……究竟是谁杀了纪念堂里那个女孩呢?很久以前我就怀疑是你,不过你也有可能是看见鬼就随手杀掉了,并没有想其他的。后来你告诉我你是依靠护身符发挥能力的,乔老板还评价你很菜,我就开始觉得奇怪——你是怎么在完全没有被我发现的情况下杀掉她的?毕竟,同样的玉料在我身上完全没有发挥出那么强的效果过。”
护身符从陆英嘉的外套里掉了出来,他轻轻摩挲着内侧的玉面,若有所思。
“你使用的金光,被你说成是金属性能量,后来你也尽量学着用周家人的招式。但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其实你和我一样,使用的是无属性的能量吧。”
临祈笑了起来:“那又怎样?很多没有刻意做过战斗训练的高僧都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你克制凤凰和树妖时靠的又是什么呢?你当时只用了一招就同时把她们秒杀了吧。如果不是对应属性的能量……那是不是只能是修炼的年限了呢?”
你是不是有一瞬间想过自己吞下那几滴心尖血,而不是把它送给我?
临祈垂下了眼睫,没有作声。刚吞下的血肉还有一部分残留在口腔里,此时竟觉得有些发苦。
“卫豪曾经警告过我,你身上有‘蛇的味道’。当然,我现在知道了他只不过是一具被束缚在宿舍里的鬼魂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我的警告反而变得更可信。在他骗我进入的那个蜃境里,我和刚才一样用不出一点内力来。
“在那个时候突然来攻击我的是狐妖,在富天商场突然把你带走的也是狐妖……他不是把你拖到了死门的方向,而是把你救出去了对吧。”
施家那个老掉牙的占卜师早就警告过他,身边的这个家伙不是人了。
可是他一直不愿承认,或一直在说服自己不在意,或许只是因为……
“临祈,”陆英嘉突然从他的臂弯里挣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笑了,“其实我也在利用你,你没发现吗?”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震惊吗?其实一次次说服他相信的是他自己。难过吗?恨吗?
其实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冒出这样的念头了——如果没有临祈,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使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还是让他一次一次地深入险境……不对,应该是正因为知道他会奋不顾身,才觉得让他做那些事也无所谓吧。
当年的陆九,就是这样对待被他吞噬的生命的。
陆英嘉想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像冷笑,但缺氧的心脏却在一阵阵抽痛。
“但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完全没有怀疑我的样子呢。”临祈轻声道。
“你还不明白吗?”陆英嘉几乎吼了起来,“陆家秘法我连那几个熟悉的朋友都不想让他们接触到,怎么可能和你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一起来找?你以为我是真的忘记了送鬼的传说吗?如果不把跟着我们的鬼除掉,山神怎么可能瞄准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你只是把几件巧合的事情混在一起说了而已吧。”
“其实我妈早就告诉过我正确的地点,我现在只要找到那个机关,就能把你——”
“陆英嘉,”临祈打断了他,“不管你现在怎么看我……我喜欢你,这件事是没有变过的。”
陆英嘉硬生生把那个“杀”字咽了回去。
“和其他的人类一样的喜欢,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含义。但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不喜欢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也决不允许别人越过我去夺走你的生命。”
陆英嘉觉得这话很不对劲。“我的‘喜欢’可没有那么复杂……”
“你是说和我在一起感觉开心就够了吗?我没有说不开心啊。”临祈伸手过来抚了抚她的脸颊,“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几百年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被白术唤醒成儿童状态的时候,他的脑内还是一片混沌,只能听到四周熟悉的惨叫声,闻到漫天的血腥气味。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祠堂外有个女人尖叫起来。
“怪、怪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女人便也倒在了血泊中。后来一个道士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女人在法律意义上是他的母亲。
那时候的陆英嘉也才离开襁褓不久,而他已经是修炼近千年、与数代“门”打过照面的大蛇妖,弄死他就像弄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但这样根本不用付出心血的复仇,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那还有什么意义?
白术说他有病,但他们还是一起在山里无聊地吃了十几年小妖怪。期间临祈蹲守着施家对“门”的预言,对人间更熟悉的白术则帮他办了假身份证,制造了能量场,等到陆英嘉真的如预言所说考入Z大,他就一定会被分配到那个宿舍,而他隔壁的学生会接着在一学期后因为“意外”休学,把那个床位空出来。
“意外”其实就是一种能部分破坏人脑功能的蛇毒,而那只是临祈会使用的毒素的其中一种。
“没有过什么意外,也没有过什么偶遇,陆英嘉。”临祈感到对方的身体在颤抖,但并没有抗拒自己的抚摸,手掌便自然地滑到了下巴和脖颈,“我早就看到了你第一天晚上的直播。在纪念堂的时候,是我打开了你的阴阳眼。”
他的阴阳眼原本被陆宁封印了起来,但临祈比陆宁不知强了多少倍,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沉寂了百年的记忆就冲破了他身体里的枷锁,刻印在陆九灵魂中的熟悉感唤醒了他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张伪装得纯洁无罪的脸。
他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带有仇恨的印记。但是……
“你帮我打理宿舍,帮我追回被骗的钱,对付网上的恶评,送我好吃的面包,带我去看海。我以前的世界里只有杀人和被杀,但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独享这个世界。但是如果没有了他,那和那孤寂的几百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想知道的陆家秘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山神,也没有必须要把徘徊的灵魂带进来的规定。那些被抓走的鬼怪,都只是陆家用来做实验的工具而已。”
“你……为什么会知道?”
陆英嘉感到被他蹭过的嘴角刺痛,才发现是已经开裂出了血。
临祈用脚尖拨弄着垂落下来的巨大蛇尸,不在意似地说道:
“因为,当年我和它都是工具之一啊。”
陆家发迹于深山之中,第一批巫师就和受雇于施家的疯艺术家穆丘描绘的一样,是被走投无路的山民用鲜血献祭召唤出来的。他们和所谓的正派宗/教接触很少,深受少数民族万物有灵信仰的影响,认为操纵它们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而这,才是修炼到极致的“蛊”。
木属性能量只是他们与其他家族联合之后打出的幌子而已,他们的独门绝技,其实一直都是蛊术。
炼蛊的时候,人要试着压制它们,蛊物与蛊物之间也要相互搏斗。外面流传的故事其实有一定道理——至少为了省事,陆家很多人养有毒的蛊物时,确实就是把一堆有毒的妖怪扔到一个罐子里封起来,等它们自相残杀。
而选出胜者之后的最后一步,就是人将蛊物吞噬,彻底获得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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