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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一年,今天江玙回了港城,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叶宸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想到这里的刹那,就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通知栏没有未读消息。
在有长辈们参与的聚餐场合,小辈突然拿出手机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和看腕表催时间差不多,都传递了一种‘我觉得很无聊,我想结束了’的意思表示。
这是叶宸之前绝不会出现的低级错误。
叶柏寒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你有事?”
叶宸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嗯’了一声,直接起身颔首道:“失陪,我去打个电话。”
叶柏寒:“……”
叶宸独自走上二楼的小露台,在夜风中抽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不是指在相亲途中看手机信息,或者抛下双方长辈出来抽烟。
是他不该这样频繁的、无端地想起江玙;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意气用事。
事情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愈演愈烈。
一场无足轻重的相亲宴,大家都在逢场做戏,被逼着来的人或许也不止他一个,从前叶宸不仅可以面不改色走个过场,甚至能礼节性地开车送女方回家。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小时而已。
他理应绅士而礼貌地从头装到尾,配合着所有人演完这出戏。
可现在叶宸一秒钟都装不下去了。
在心中没有特定人选走近之前,他对面坐着的可以是任何人,但此刻好像并非如此了。
感官与情绪比大脑更快地确认了排他性。
这是只有在爱情中才会出现的特征。
一个哥哥不会因为弟弟的存在,而对接触异性产生排斥,他的理性还坚持把江玙放在弟弟的位置上,但感情上或许早就不是了。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经得住诱惑。
红尘万丈,终落窠臼。
他也不过就是一个俗人而已。
江玙对叶宸而言很特别,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叶宸自小修炼出来的稳定情绪,所有的镇静与理智,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在江玙二字面前频频失效。
没有比这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叶宸没办法自欺欺人,他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被某个人轻易打破了平静,那他就离沦陷不远了。】
这是在给陆灼年做恋爱军师时,叶宸亲口说过的话。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对此,叶宸只能说,在爱情这道千古未解的难关里,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死法。
他从前能世事洞明、隔岸观火,也只是没遇见属于自己的那道劫罢了。
叶宸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就像一个清醒的赌徒,明知道眼前的选择困难重重,甚至能预想到这般发展下去,未来会有怎样的艰难阻碍,最终又会有怎样的狼狈结局。
理性判断应该放下,可心脏偏不配合。
叶宸也没有办法。
他认了。
*
江玙离开机场时,正赶上晚高峰。
圣诞节京市全城大堵车。
华灯初上,空中零零星星飘着小雪,车灯在飞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仿佛为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柔和滤镜。
江玙握着手机,既想给叶宸一个突然出现的惊喜,又忍不住想给叶宸发微信。
叶宸一定想不到他早晨去的港城,晚上就回来了。
江玙拇指摩挲屏幕,最终还是按捺住发消息的冲动,只点进与叶宸的对话框,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半年以来,除了叶宸两次出差和江玙去燕郊秋游之外,他们俩几乎天天见面。
可居然还是聊了许多微信。
江玙上课摸鱼给叶宸发‘都给我听困了’,叶宸趁开会的间隙也给江玙回复‘我也有点困’,然后就是一段毫无任何重点的闲聊。
如果硬要在水得不能再水的对话中,捞出两句干货的话,那就只能是江玙拍的课本照片了。
上面有两句清代学者王国维的两句词,名曰:
【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只是江玙品读的方向依旧缺乏营养:“看,这里有你的姓,‘叶’字在古诗文里还挺常见的。”
叶宸回道:“你的‘江’字更常见,这首词不就叫《临江仙》吗。”
江玙当时发消息时不觉什么。
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只看叶宸和自己姓出现在一篇词文里,都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江玙轻咳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
许多街道都在堵车,幸好叶宸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私厨,每天只接待几桌,周围交通还算通畅。
江玙在私厨门口看到了叶宸的车,本来想上去直接等,又怕叶宸会载他父母回家,一开车门看到自己就尴尬了。
就在外面逛一会儿好了。
看看雪,赏赏灯。
私厨是新中式设计,院落里回廊百转,挂着漂亮的八角宫灯,隐约能听见楼内传来的隐隐琴声。
江玙顺着风雨连廊一路往前,看到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目光却突然顿住。
圣诞树对面的窗户里,隐隐露出半个肩膀和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昂贵腕表。
江玙也不知自己是先认出叶宸的手,还是先认出叶宸的腕表。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到叶宸对面坐着个窈窕的漂亮小姐,再旁边是两对中年夫妇。
这场面江玙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叶宸在相亲。
细雪纷飞,簌簌落下
江玙脚步停在原地,歪着头望向窗棂。
窗内的叶宸似有所察,英俊的面庞倏然一动,毫无预兆地转眸看向窗外。
两道视线不期而遇,在漫天碎玉乱琼中遥遥相撞。
叶宸猛地站起身,道了句:“失陪。”
作者有话说:
江玙:下午有人给我说媒,晚上有人给叶宸说媒,这说明我们有缘分。
第59章
叶宸看了眼窗外便立刻起身, 行动没有丝毫掩饰,明显是瞧见了什么人。
桌上其余几人略感诧异,纷纷顺着叶宸的视线看了过去。
江玙转身躲避, 用圣诞树挡住自己。
没想到他才转过身, 就看到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
那人静静立在黑暗中, 不知站了多久。
江玙瞪大眼睛,叫了声:“爸?”
江乘斌面颊绷得很紧,从浓稠的夜色中走出。
江玙向后挪了两步,喉咙又干又紧,非常紧张地说:“爸爸, 你什么时候来得京市。”
江乘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回港城一趟, 却连家都不回, 我当然要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玙意识到什么:“从我下午到港城机场开始, 你就一直跟在我身后。”
难怪私人飞机的航线调批了那么久。
恐怕是他前脚才登机, 江乘斌后脚就搭乘另一架飞机来了!
江玙闭了闭眼:“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江乘斌看向私厨门口:“这里一共就这么几桌人吃饭, 你就是再不想让我发现,我也能查到他的名字。”
江玙紧紧抿着嘴角,半句话也不讲。
他不知江乘斌是真能查到, 还是在诈自己试图套出更多信息。
江乘斌能稳坐船王之位, 靠的不仅是心机手腕,更有那份无人能及的精明与狡诈。
不要说是江玙, 就是许多叱咤风云的商海老手, 在他爸面前都像一张白纸, 轻而易举地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玙根本不敢开口, 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多暴露出叶宸一分。
江乘斌看出江玙还想隐瞒,也不绕弯子, 直接挑明:“叶家小子够胆,连我江乘斌的儿子都敢动。”
江玙呼吸微窒,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江乘斌见江玙如此在意叶宸,愈发怒火中烧:“敢做就要敢当,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江玙用倔强而任性的眼神看着江乘斌:“他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不想让他知道。”
江乘斌扬起手,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当我儿子给你丢人了?”
江玙闭上眼,等着江乘斌的巴掌抽过来。
江乘斌千里迢迢来到京市,可不是为了打江玙巴掌的。
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年多不着家,好不容易回了港城,没几个小时就往就往外跑,他倒要亲自过来看看,京市究竟有什么在勾江玙的魂儿。
这一查可不得了。
江乘斌做过许多猜想,但任他如何运筹帷幄,洞察人心,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江玙流连京市,居然是因为一个男人!
他气得简直要昏了头。
细细想来,去岁除夕在穗州的时候,此事便早有端倪,那时他还以为江玙是说气话。
是他对江玙太宽纵了,没舍得违背江玙意愿,直接把人带走。
早知如此,他当初绑也把江玙绑回港城!
现在却是为时已晚。
江乘斌缓缓深吸一口气,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改为按住江玙后颈,抓猫似的给江玙抓住了。
与此同时,他带来的四名保镖上前几步,挡住了江玙的去路。
江玙从人影的缝隙中,隐隐看到叶宸的身影走出私厨,不想引他注意,于是没挣扎地跟着江乘斌走了。
保镖拉开加长款劳斯莱斯的车门,躬身行礼道:“玙少,请。”
江玙瞥了眼驾驶位,没看到司机才坐进车里,江乘斌坐在江玙身侧,保镖关上车门,站在劳斯莱斯旁边。
江乘斌似是有些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你调动私人飞机,大费周章地从港城飞回京市,就是为了那个姓叶的。”
江玙低着头,只不说话。
江乘斌语气淡淡:“你心里有他,他却未必有你。”
江玙说:“他有。”
江乘斌冷笑:“你刚才也看到了,他在和别的女人吃饭。”
江玙满不在乎道:“吃饭又不是睡觉。”
江乘斌:“你才离开京市几个小时,他就把行程排得这样满,一边勾着你,一边和旁人约会,过得好潇洒。”
江玙有自己的逻辑和道理:“他就算和别人吃饭,也不是真心想吃。”
江乘斌很了解江玙的说话方式,但听到这话还是气得笑了:“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晓得他真吃假吃?”
江玙的态度坚决且笃定:“我就是知道,叶宸不会做伤害我的事,他喜欢我。”
此言一出,脸色难看的人变成了江乘斌。
江乘斌沉默几秒,试探道:“你以为他喜欢你,他说过吗?”
江玙指尖轻轻蜷缩:“我会问他。”
江乘斌唇边浮出一丝嘲弄:“来者不拒,是男人的天性,你主动送上门去,他焉有不要的道理。”
江玙立刻反驳:“叶宸不是这种人!”
尽管江玙已极其小心,但论起探问套话,他远远不是他父亲的对手。
几句话之间,江乘斌就摸清了江玙和叶宸的进展到哪步——
基本上等于没有进展。
既没有示爱,也没有乱搞。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是令爹愉悦的一片空白。
算那姓叶的小子命大。
江乘斌心下微松,侧眸睨向江玙,心情甚好道:“所以你送上门他也不要。”
江玙:“……”
江乘斌却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那么相信叶宸的人品,就该预料到,现在不是你主动摊牌的好时机。”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打中江玙内心的顾虑之处。
叶宸沉稳自持,向来洁身自好,绝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
确切地说,他已经‘拒’过江玙许多次了。
江玙为了留在叶宸身边,是什么都肯做的,可叶宸从未以此为挟,要求江玙为他做什么。
他对江玙的付出,从来不求回报。
对江玙的保护欲,远远大于占有。
叶宸知道江玙年纪还小,对许多事都似懂非懂,但他不会利用江玙的懵懂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当江玙对同性之爱产生好奇时,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自己没有把江玙教好。
他总是那么克制、那么冷静、那么正经、又那么有底线。
假如这时候江玙主动摊牌,告诉叶宸:‘我发现你可能喜欢我,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叶宸第一反应究竟是接受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会因带坏江玙而自我谴责的可能性更大?
倘若是后者,那么以江玙对叶宸的了解,叶宸肯定会想拉开和江玙的距离,甚至直接把江玙送走!
江乘斌见江玙沉默不语,便知自己切中了要害。
“君子检身,常若有过。”
江乘斌打开车门,示意江玙可以走了:“我相信叶宸是个君子,你去吧。”
江玙迈下车,琢磨着江乘斌刚才说的话。
‘君子检身,常若有过’的意思是,君子修身正己,时刻检视自身,仿佛总有过失。
江玙不是君子,不会反思自己,但是叶宸会。
叶宸给自己划出的界线,只能由他自己打破,否则就算江玙强行迈过去,叶宸也会因为强烈的道德感和自我约束感,而陷入极致的内耗。
劳斯莱斯引擎轻震,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江玙独自站在漫天飞雪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遇事不决,可问杯筊。
江玙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两枚杯筊,仰面望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在心里先问了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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