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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不住地摇头,本能地想解释,可又因为哽咽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眶红红地盯着他,一眨眼泪珠子就求饶一般滚落到他掌心。“你要工作,我只是不想你分心,而且,我自己能解决的。”司青小声地解释着,又手脚并用地往樊净怀里钻,像是怕被人抛弃的小孩子,将喜欢的东西紧紧地抱住。
樊净不为所动,“所以,宁愿被人误解,也不愿意向我求援,司青,你要知道无论是海市会展中心还是艺术馆新馆,都是樊氏的产业,甚至美创公司也有樊氏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你——宁愿隐瞒一切,独自承受委屈,也不向我寻求帮助......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从未信任过我。”
这话太过严重,吓到了司青,他慌乱地摇头,“我,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凡是都依靠你,我不想太软弱,这样,这样软弱的人,配不上你。”
又是一个意外的回答,樊净心里最后一点不满也化为怜惜,他无可奈何地重重地叹气,轻轻揉了揉司青的发顶,又重重捏了捏他的小屁股。
司青“呜”地闷闷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整个人一扭身猫进被子里,樊净伸手捞他,刚把手伸进被子,就被司青紧紧抱紧怀里,司青呼出的热气扑在樊净的手臂上,樊净的心又一次被软化,维持着那个不大舒适的姿势,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司青,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总是躲进柜子里?”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僵,司青攀着他的手臂,紧贴着他的心口躺下,口是心非,“我没有,我不怕,只是因为很想你。”
很多事情,司青并不愿意告诉他。樊净想,司青这样没有家世和背景,甚至连亲人都没有的孤儿,第一次被网络暴力害怕也是正常的,所以,他没有接着追问下去,只是抚摸着司青的脊背,安慰道,“好好好,司青很勇敢,司青什么都不怕。”
司青听见樊净夸他勇敢,就很是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司青似乎又瘦了,宽大的纯棉睡衣袖口伸出一条细细的腕子,他轻轻抚摸着樊净的脸颊,很认真地发誓,
“我以后还可以做得更好,谢谢你之前保护我,以后我一定会再勇敢一点,换我来保护你。”
这话樊净没有当真,且不说碾压式的身份、地位、财富差距,单纯从体型上看,樊净似乎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方。他只是瞧着少年拢在他身上的细瘦的腕子,心道,只要司青能多吃一点,再长胖一点,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这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令他忽略了一件事,即便他从未在乎司青所谓的保护,可对于司青来说,这却是极其认真的誓言。不久之后,司青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而他给司青的是什么?是欺骗、辱骂、伤害和可耻的遗弃,他将司青从黑暗里引向光明,可却中了猜忌和挑拨的圈套,再度将司青推回黑暗。
可此时此刻,樊净丝毫未能从空气嗅出中一丝阴谋的味道,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助司青出气。昨晚,他已从徐楠和郑灵儿那儿听来的一些故事,拼凑出司青在学校的生活。从前只是因为不合群被议论,但无论是在校内论坛上还是同学们的风评都尚可,后来的某一天,司青的口碑却断崖式下降,一开始只是校内论坛频繁被人提及,后来发生了退赛风波,在校内论坛被骂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当面挑衅司青。
李文辉的动作很快,公关团队爬取校内论坛,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得到最终结论:有人刻意抹黑司青引导舆论。学校的论坛虽然是匿名论坛,但每个人的说话习惯不会改变,通过自然语言识别程序,公关团队只用了几个小时,就锁定了某个用户。
这个人在几个月内不断更换马甲,以不同的身份煽动舆论,调拨学生群体对立情绪,鼓动了几次对司青的小范围网暴。
其实在查找此人身份的时候,李文辉稍有为难,毕竟是校内论坛,虽然对于樊氏的团队破解IP很是容易,但樊净毕竟和华大还有合作,擅自破解华大内部论坛似乎是一件不尊重合作方的事情。但很快,李文辉又想到那个场景,樊净从衣柜中,将人事不省的少年抱了出来,那一瞬间,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板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小心翼翼。
这个时候,别说破解华大的论坛了,就是把这个论坛一锅端了,完全陷入爱情漩涡的老板估计还会夸他干得漂亮。
早晨八点钟前,一个干脆利落的结果就已经摆到了樊净面前。
胡志辉,某个已经没落了的艺术世家的独子,没什么天赋,却偏偏要子承父业,继承了父母的画廊,在国外某不知名学府镀金了一圈,最后靠着父母关系进入了华大工作。自他进入华大工作后不久,司青就获得了兰亭杯金奖,而那年他也参赛了,却连决赛圈都没能挤进去。
似乎是出于嫉妒,他开始在华大论坛发布诋毁司青的帖子,可一直反响平平,直到他通过隐晦地爆料华大教职工才掌握的一些内幕消息,逐渐有了些人气,不少人深信他掌握了不少所谓的“真相”,也开始跟风传播针对司青的谣言,胡志辉志得意满,火上浇油,甚至销售已毕业学生学号,引来不少校外人士注册论坛。
有人造谣,自然有人反驳,可奈何这些所谓校内论坛早已被胡志辉和一群外来水军搅得天翻地覆,一群学生哪里是这些专业团队的对手,被骂得不知所措后干脆退出论坛。自此,校内论坛彻底沦为对司青单方面嘲讽辱骂的温床。
樊净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心理素质自诩不错,可看到如此多的咒骂汇聚到司青一人身上,还是觉得触目惊心。整件事情,唯一值得欣慰的点就在于,司青不喜欢上网,似乎并未发现校内论坛对他的攻讦。直到有好事者截图华大论坛的片段发到了网上并且被人买上热搜。
至于是谁在针对司青,推动艺术馆事件发酵,李文辉得到的调查结果是胡家的企业买了热搜。胡志辉嫉妒天资出众的学生,借助家族势力蓄意抹黑,试图借用舆论力量让其社会性死亡——一切都合乎逻辑,无疑是一份完美的调查结果,可樊净却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问道,“樊令嵘如何了?”
李文辉回答道,“金兰刺杀失败后,樊氏和楚家都派出了雇佣兵,樊令嵘在马奇拉的几个工厂都被咱们控制了,残存势力应该都在德克堡城郊,德克堡一直没有和樊氏建立合作,咱们不好进去捉人,但樊令嵘这回吃了大亏,以后肯定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不过老板,你不会觉得这件事是樊令嵘授意的吧?”
樊净不置可否,回头望了一眼因为精力不济陷入沉睡的少年,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司青的羽睫之上,他疾步上前,将遮光的纱帘拉上,又沉声道,“接着查下去,如果,樊令嵘敢对司青动手,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樊净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他的世界里,向来讲究睚眦必报。樊令嵘目前后没后悔尚且不知,但不久后,有一个人无疑是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第23章 无条件支持
对于胡志辉来说,这简直是噩梦的开始。
对于一个平庸的富家子弟来说,他费尽心思取得的成就,耗尽金钱打造的光环,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被碾压成不值一提的齑粉,一直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自卑终于爆发。这也是他对司青仇恨的开端。
这种恨,在看到司青的作品后,愈演愈烈,但在某堂课上,看到司青随手一笔,就将画中人手中捧着的旧书书页绘出,甚至连阳光透过纸张的纤薄感都描绘出来后,这种恨意就达到了巅峰。一个刚过二十,家境贫寒的少年,毫不费力却达到了他即便站在父母肩膀上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嫉妒将所有的怨怼化为仇恨。
他开始在论坛和各种社交网站造谣关于司青的一切。
直到接到艺术馆的项目,直到阴差阳错,司青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此时,作为实习生,司青不再是被学院和关山月庇护的学生,在学校里,他能使用的手段大都隐蔽而效果甚微,只有在论坛造谣,故意让司青挂科。但在学校外,可以“处理”司青的手段就多了起来。
他父母皆是有名的画商,生意做得大了自然有舆论纷争,接手父母的产业后,他没少做用专业的水军团队打压异已的事情。此前竞争华大教职,他便授意水军向另一位竞争者泼脏水,造谣其洗稿。那位竞争者本是极有天赋的创作者,自此一蹶不振,抑郁而终。
司青不爱说话,平时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这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穷学生,对于铺天盖地的舆论压迫,是不会有任何反击的能力的,甚至有很大概率想不开。胡志辉刻毒地想,他碾死司青就好像随手捏死一只野猫一样,轻而易举。
胡志辉的好心情持续了没多久。
先是挂在网上的热搜瞬间被清空,连带着关联着司青的各类词条被删除的一干二净。
他心里浮现一丝不安,和热搜不同,删除微博词条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力,且需要各类手续,少说也要数日。即便明星的公关团队也未必能做到。
正疑惑间,却见另一条热搜亦极快的速度上窜,转瞬间来到第一位。
#胡志辉沈青霜#
看到沈青霜的名字,胡志辉脑海炸了个巨大的响雷,他眼前发黑,似乎又浮现了那个画家绝望的脸。沈青霜当年被誉为“华大才女”,性格和司青一般孤僻内敛,两人有很多相似点,但最让胡志辉满意的就是他们都是没有背景的平民。当年,他就是抄袭了沈青霜的作品,又用网络水军颠倒黑白,沈青霜本就因为幼年曾遭受继兄性侵,罹患抑郁症,他更是利用了这一点,将真相歪曲为“勾引继兄□□”,沈青霜在多重打击之下,跳楼自杀。
他颤抖着手点开,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自称是沈青霜的母亲,要实名举报他雇佣水军,逼死女儿。
多少年过去了,这种陈年往事竟然在这个深夜诡异地冲上了热搜。好在他当年就已咨询了律师,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只要他不承认,便不能将他和沈青霜的死挂钩。甚至追查当年网络水军造谣,替罪羊也早已准备好,不过是赔偿道歉而已,几万块钱就能摆平的小事犯不上忧心。
只是他没想到,事态会完全超出他的掌控。
司青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午饭樊净亲手熬了米粥,可司青只喝了一点儿就一副很困的样子,樊净只好放他继续睡,直到晚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屋内亮着柔和的夜灯,樊净不在屋里,客厅里隐约传来樊净的声音,他忙趿着鞋推开门。
却见樊净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许久未见的许英智坐在他身边,笑容尴尬。沙发边还站着一对儿老夫妻。两人衣着得体,举止斯文,可举手投足却透着一股局促仓皇的感觉。他突然开门,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司青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樊净在谈工作,樊净公私分明,且他怕自己出现在樊净身边给他带来负面绯闻,因此他从不敢在樊净工作时或者有下属在时和樊净亲近。他本能地要关门缩回去,却见樊净起身向他走来,长臂一伸,将他圈在怀中,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走,看我怎么给你出气。”
樊净轻轻推着他的后心,拥着他坐到沙发上,老夫妻脸上立即堆满了笑,那妇人举止亲昵,作势要拉司青的手,见樊净的神情又吓得一哆嗦,只硬着头皮,笑道,“这是司青吧,从前只在画展上看过作品,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妇人伸出手,介绍自己道,“我叫岳竹筠,司青你可以叫我岳阿姨......”
岳竹筠在画坛很有名气,尤其擅长国画工笔画,司青很喜欢她细腻的线条,还曾临摹过她的作品。面对前辈,司青一向很客气,他立即起身,微微欠身还礼,“您好岳老师。”
他的手被岳竹筠握住,或许是因为常年画画,那双手并不算细腻,却和记忆中属于母亲的部分交叠在一起。
岳竹筠顿了顿,却突然跪了下去,优雅得体的鱼尾裙在地毯上捏出难堪的褶皱。
司青并没有想到岳竹筠会突然下跪,本能地跟着跪了下去想要将人扶起,却被一双大手托住腋下。樊净将他半抱着,坐回沙发上,嘱咐道,“一天没吃饭,也不怕低血糖。”
岳竹筠尴尬地绞着手,低声道,“我.......是胡志辉的母亲,司青同学,很抱歉我儿子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也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岳竹筠带着哽咽的诉说里,司青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胡志辉的所作所为曝光后,警方尚未出调查结果,胡家的产业却先一步垮台,几家合作商纷纷反水,画廊更是被爆光出税务问题。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小时内,一开始胡家夫妇也以为只是胡志辉在外面胡闹得罪了人,却不曾想,有几个和胡家交好的合作伙伴委婉打探,为何胡家突然得罪了樊氏,以至于樊氏动用了专业公关团队调查胡家,不止沈青霜,还有诸多辛秘都被挖了出来。
一听到樊家,两人几乎昏了过去。若是得罪了其他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樊家如今的话事人樊净的手段,他们是略有耳闻的。胡家家主还在求援,岳竹筠却知道,不能等了,她不止有胡志辉一个儿子,她还有一个女儿因为先心病需要医治,若胡家垮了,等待她女儿的只有一个结局。
“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们了,求您高抬贵手,至少放过胡家其余的产业......樊总对于胡志辉的处理,我们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要原谅他们吗?”樊净将司青凌乱的发丝捋顺,拨到耳后,对上司青慌乱的黑眸,“今天,你是我的老板,决定权在你。”
言外之意,胡志辉的结局无疑已经注定,但是否要斩草除根,全听司青一个人的。许英智一直坐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但听出樊净的弦外之音后,依旧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樊净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且由不得旁人置喙,独断专行,可却是头一次将决定权交给了旁人。
司青抿了抿唇,他一紧张,就喜欢摆弄手上的东西,此时正抠着食指包扎的纱布,他垂着头小声道,“这件事和他父母又没关系.......”
樊净板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司青,在我这里善良并不是一种值得歌颂的品质,你不用委屈自己,隐藏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再三确认了司青的情绪,樊净虽心有不甘,还是决定手下留情,冷道,“我对行善积德没兴趣——留着胡家,只是因为司青不再追究。”
胡家夫妇忙不迭点头称是。待两人走后,司青才捏了捏他的衣角,声音带了点委屈,道,“刚刚你好凶。”
樊净笑着引着他的手,让他捏自己的脸,“你可以更凶,对我发火,或者掐我几下,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许英智心想,不像是樊净做出来的事情,每个陷入恋爱中的人都会变成大傻子,樊净这样聪明的人也不例外。见许英智再一次露出失了智一样的表情,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借口自己要洗漱,红着脸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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