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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秀山早有准备,落落大方地拿起话筒。
“《群芳宴饮图》是北宋年间的画作,此时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宋光宗听信谗言,错杀名将李义青,以至痛失燕云十九州,李义青之友钱霖是当时有名的画家,尤擅长山水花鸟等工笔画,听闻挚友身死,终日酗酒,直到一日醉酒跌入池塘,将水畔岩石看做宾客,将水上落花看作流觞曲水,于是挥毫作画,将与李义青等挚友欢饮宴乐场景重现于纸上,虽然用色明快,笔触轻盈,但实则隐藏其间的是浓重的哀恸,所以这幅《宴饮图》也被称为悼亡之作。”
宁秀山本身有绘画基础,又提前查找了不少资料,刚说完就博得了满堂彩。何教授却并不高兴,摇头皱眉道,“老生常谈,依样葫芦,我问你情绪,你回答历史故事,答非所问嘛!”
宁秀山的笑意僵在脸上,他讪讪坐下,一旁的迷弟立即安慰道,“绣山大大,没事的,何教授就是打压式教学风格,这样就代表他已经很满意了。”
何教授轻咳一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不断下滑的老花镜,扫视着教室,不满道,“郁司青坐到哪里去了?”
见司青坐在后排,立即面露不悦,道,“坐那么后做什么?前排还有位置空着——你来说说,从宴饮图中看到了什么情绪?”
司青方才一直在溜号,被点了名字才回过神,下意识道,“释然和喜悦。”
何教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让司青接着说下去。
“他的作品中没有悲痛和怀念,是憧憬和幸福。我感受到,画家大约是了却了一件心事,或者看透了什么,坦然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何教授道,“钱霖是画家,同时也是一名抗金将领。光宗听信奸臣杨松谗言,杀害李义青时,钱霖是李义青的副将。两人出生入死,感情甚好,史书提及同榻而卧,钱霖多次受伤皆由李义青所救,所以不少人将其称为悼亡之作。”
“但却鲜少有人知道,李义青死后次年,金兵进犯,宋兵大败,光宗不得已迁都南下,钱霖趁乱举兵将奸臣杨松及其亲信砍杀,后率数十亲兵对抗金兵,战力竭,中数十矢,慨然长笑,血尽而死。”
“许多学者不解,明明是悼亡作,为何多用青红等配色,但在李义青死的那一瞬间,钱霖终于对皇权失望,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为挚友讨还公道,宴饮图固然表达了悼念亡友之意,但或许更多的是释然,因为他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已经决定坦然面对注定死亡的结局。
“上一位同学说得很好,但我赞同司青的观点。”
先是满堂寂静,尔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方才给宁秀山录像的小跟班都忍不住道,“不愧是郁神。”
他忍不住对宁秀山科普道,“郁神很厉害的,去年兰亭杯获了奖,今年本来是夺魁热门选手,但他偏偏自己退了赛,据说是他觉得一个奖得两次没什么挑战性......真是很有性格的人,前段时间的热搜你看到了吗?”
“我一直不喜欢胡志辉,觉得他讲话阴阳怪气,讲课言之无物,郁神在艺术馆项目怼他真是大快人心,真没想到网上舆论一边倒骂郁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买了水军......”小跟班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宁秀山因为这句话微微抽搐的脸。
“咔嚓”
宁秀山手中的铅笔折断,小跟班这才注意到宁秀山带了几分尴尬的笑容,突然想到司青在艺术馆说的话似乎也有宁秀山的作品不配参展的意思,又连忙道歉,“秀山大大,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郁神这个人性子冷,平日里对谁都是那副样子,也不是针对你......”
将被铅笔的木刺刺出血的手藏在袖中,宁秀山敛去方才的失态,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我当然知道是误会,司青我一直都很欣赏,怎么会因为网络上的传言生气呢?”
九月的海市天气渐渐褪去燥热,月中的时候vanilla一位高管意外离世,这位高管是楚家的老人,一直不遗余力支持樊净,参加葬礼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疗养院。
尽管樊令峥已经病得几乎认不出人来,但樊净还是没有见他。他站在病房的单向玻璃外,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那个老人。曾拥有过风流皮囊,也曾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甚至扮演鹣鲽情深夫妻恩爱的戏码同时,也给予了樊净一些真假参半的父爱。
但这一些都不再重要。九月的北美并不是多雨的季节,但樊净走出疗养院时,下了很大的雨。院长给他撑着伞,操着蹩脚的话语劝说道,“樊总,还是见一见老先生吧,他清醒的时候一直说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樊净没有说话,这话他听过几次,每一次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他在商场很少有过这样的踌躇。但这一次他却下意识地想到了司青,他还是不习惯穿司青给他搭配的衣服,但这次出门前为了安抚司青,还是带了司青亲自为他挑选的一条领带。他这才意识到,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没有送给司青一件礼物,亲自挑选的礼物。
回机场的途中他去了哈佛附近的一家精品店,司青的眼光很好,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论送什么司青都会很高兴,但选出一件合心意的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航班准点落地,樊净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给司青发消息,在出口却遇见了宁秀山。
宁秀山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模样,语气热络,“樊总,好巧啊,没想到能在机场遇到您。我......我刚从南市回来,去办理转学手续,这次能进入华大美院多亏了您的帮助。”
宁秀山本人有不少奖项,本人有又一定知名度,华大美院也有不少欣赏宁秀山的人,樊净最多牵线搭桥,倒也没有耗费太多精力,他不愿居功,但在母亲故友的后辈面前还是佯装谦逊“客气了,不过帮忙传个话。”
谁知宁秀山似乎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敷衍,拦在他身前,垂下眼,一副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樊总,这次真的很感谢您,我想请您吃个饭......”
一开始樊净答应帮宁秀山,一是因为宁秀山是母亲友人之子。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和司青有几分相似,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看上去不再相似半分,甚至宁秀山还没讲几句话,樊净心中就已极度的不耐烦。
看出老板的不悦,李文辉立即上前拦着,劝道,“宁少爷,樊总今天晚上有会,咱们改日再约时间。”
宁秀山咬了咬下唇,站了几小时的腿脚止不住地泛酸。其实他与樊净并非偶遇,樊净回国后,他对樊净的动态便异常关注,只是最初见了一面后,无论他怎样求李文辉,都再不能见樊净一面。
宁家如何发家他心中有数,无非是靠着吸血樊氏,樊令峥掌权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便借机做假账掏空了几间樊氏子公司,宁家一跃跻身豪门,后来宁远程和林溪投资失败,宁家山穷水尽,偏偏赶上樊净回国掌权,将不少不老实的樊氏元老送进了监狱。上次见到樊净,他搬出林溪和楚慕勋两人的关系苦苦哀求,樊净已算仁至义尽,只是将那几间被掏空的子公司撤裁,没有追偿其余损失。可人总是贪心的,樊净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这次出人意料的网开一面给了宁秀山不切实际的希望。
毕竟樊净年少时也陪楚慕勋来过几次,宁秀山也曾经对樊净这朵高岭之花动过心思,只可惜还未来得及言明,樊氏就出了乱子。现在的樊氏如日中天,樊净回国更是令他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所以,他打探到了vanilla高管去世的消息,花了一大笔钱找了机场的关系,在贵宾通道出口等了几小时。可这次精心谋划的机场偶遇完全失败了,樊净甚至没有抬头瞧他一眼,敷衍疏离溢于言表。
不过这次并非全无收获,宁秀山的目光落在樊净手中提着的那只礼品袋上。深棕色的皮革带着夸张的艺术字,显然不是樊净的风格。
第25章 独自解决问题
樊净给司青选的礼物,是个铃铛挂饰。
和樊净料想的没错,对于樊净来说很便宜的礼物,司青却宝贝得很。樊净收获了一个和他回来一样热情的拥抱,司青的眼神很亮,拉着他的手,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身上,小声说,“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亲手挑礼物给我。”
说完以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看樊净没有生气,才又扑进他怀里。
司青的感受很敏锐,大概是察觉到他过生日时收到的名表并非樊净亲自挑选。
樊净心里生出愧疚,他想,司青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满足呢?如果上次过生日,他能和今天这样开心就好了。
学艺术的人总会冒出许多奇怪的念头,比如司青不知什么时候淘弄了一只保险箱,非要把铃铛和之前收到的那块手表一起,放进保险箱。樊净一边心里笑话他,一边长臂一伸,将司青刚放进保险箱里的小铃铛抓在手里。
“不行,会弄丢的。”司青紧张兮兮。
樊净揉他的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丢了再买,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最终,那枚刻着logo的铃铛出现在了司青的画袋上,樊净亲手系上去的,司青蹲在一旁看,眼神很乖。
樊净系上铃铛,司青就捧着脸,仰头看他,脸有些红,“要做吗?”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樊净哪里能说出不字?他将司青打横抱起,完事后才发现司青身体软软地俯趴着,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浸透了睡衣。
他将司青翻过身,捏着他的下巴探他的脉搏,小声地叫司青的名字,问他怎么回事。司青艰难地睁开眼,一副很困倦的模样,伸手摸他的脸,司青的手很冷,声音却很柔,“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什么?”樊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明明没掌握好力度的坏人是自己,受苦的司青却成了安慰他的人。
“怎么回事。”樊净抓住司青的手腕,被子被掀开,小腹上贴着一层纱布,有血丝隐隐透出。
“前几天,你不在,我去做了激光祛疤手术。”司青喉咙发紧,手指捏着被子的一角,“其实没有关系,也不疼,每次激光后都会出血,再有三四次疤痕就会淡化很多。”
樊净看着他细细的手指捏着被子,专属于司青的撒谎小动作,但他没有拆穿。
“你回来的时候,感觉你不开心。”司青艰难地起身,唇色发白,声音虚弱,“我不懂你工作上的事,能帮到你的只有这个,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你是这样想的?”樊净道,“那之前你也是这样想的?为了让我开心所以提出要做,其实你并不想的,对不对?”
回顾过去,司青很不好意思,枕头压在头上,闷声道,“也不全是。你开心我就开心啊,我的钱没你多,也没有你有本事,我想为你做一些事,让你不要那么累。”
樊净知道有些男性的构造天生不适合做这些事,鲜少获得快感,司青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但司青这样说,还是让樊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虽然是个正常男性,正是欲望强烈的年纪,但司青这样懂事,他也愿意做出妥协。
司青是那种凡事都闷在心里的人,需要人一步步引诱着,哄骗着,才能吐露心声。
樊净道,“谁说你只有在这种事上能帮我?”
“美创的项目,我想来想去,还是由你负责更合适。”樊净一心想给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找点事儿做,“华大美院还有谁能比你画得好?要兰亭奖金奖得主给我打工,本来就是我的荣幸......”
樊净循循善诱道,“所以,以后如果不想要,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司青被唬得愣神,虽然樊净有些话他并不认同,但被搂在怀里在耳畔低语弄得浑身麻酥酥的,想说的话转瞬就全忘了。
十月末,校园里满目金黄,桂花成片地开着,香气扑鼻,几乎令人忽略了过早转凉的天气。
海潮杯的结果出来那天,关山月电话告知司青结果,声音很激动地恭喜他得奖。这次司青并不是代表个人参赛,而是代表整个华大,虽然在画坛海潮杯的影响力稍逊兰亭杯一筹,但对于整个华大来说,一个在读学生能成功击败一众画坛大佬夺魁,无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段时间,校园里尤其是美院,总是能看到各类易拉宝或者横幅庆祝华大夺冠。虽然司青足够低调,但前段时间上过热搜,这次又代表学校夺冠,一时间司青成了热议中心。
美院院长极其开心,不仅将司青获奖的喜报公示在校园网上,还将本年度美院特别贡献奖给了他。特别贡献奖筛选条件严格,只有为学校获得国家级荣誉才有资格领取,而且并不是每年都有,奖金颇为丰厚。
徐楠和郑灵儿几个相熟的同学起哄要他请客,前段时间他深陷舆论危机,徐楠、郑灵儿包括内向的邓璇都为他据理力争唇枪舌战,虽然他本人并不需要这种帮助,但他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
几人去了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购物中心,餐厅在六层,郑灵儿等人切切查查一路聊天坐着扶梯一层层上楼,这家购物中心不如国展高档,价格偏亲民,两个女孩子在精品店走不动路,叽叽喳喳地选耳环。
司青转了几圈,却被一对儿小挂件吸引了目光。
一只陶瓷黑猫傲娇地站着,身边依偎着一只体型稍小的白猫,两只猫侧边都有磁扣,只要靠近就吸在一起。司青不怎么购物,不知道这是近年烂大街的磁吸挂件,第一眼看到就很是新奇,知道樊净不会带,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买。
两个女孩儿还没挑好,徐楠被绊着给两人提建议。司青独自去结账,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司青回头,对上一张笑脸。
宁秀山的招牌笑容,微笑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是恰好露出酒窝的甜美。
“司青,好久不见。”宁秀山语气熟稔,“比高中的时候更漂亮了呢,还交了朋友,司青,我真为你高兴。嚯,情侣挂件儿,没想到你也会买这种老土的东西,怎么?交朋友了?”
司青不理睬,兀自结了账,宁秀山却好似故意赌他一般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真的交男朋友了?司青,不带来给哥哥看看,哥哥也是关心你呀。”
司青想到刚到宁家的时候,宁秀山还保持着得体的伪装,亲切地要他叫哥哥。司青被宁秀山欺骗性的外表蛊惑,稀里糊涂地接下了命运的女巫递来的毒苹果,还真的叫了他几个月的“哥哥”,直到期末考成绩公布后不久,宁秀山突然和宁远程告状,露出手臂上的伤痕,哭诉司青的“霸凌恶行”。
此后,司青再没叫过宁秀山一声哥哥,甚至将这个称谓与背叛和伤害挂钩,隐隐开始回避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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