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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溪此后的话,更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中去,“......秀山和司青闹得家宅不宁,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心烦呢,正好徐家几次催咱们,早点把两家婚事定下来,秀山是个有天分的,心气又高,不愿意太早结婚。不若就定下司青好了,正好徐庭那孩子和司青也是同学......”
听到徐庭这个名字,司青不仅又想到了那夜灼热的铁丝,烙在身体上的剧痛,几乎让他的灵魂溃散。他张了张口,想说不要,他不要,他会乖乖离开宁家,再也不去米兰,再也不和宁秀山作对......
他很疼,很害怕。
终于,他听到了宁远程说,“好吧,既然秀山不愿意,那就司青去好了。”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对蝼蚁宣布了最终判决。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可几乎撕裂的声带却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他周身浸透在绝望里,他还这么年轻,却又被毁灭得太早,他从来都被命运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向一个又一个深渊,无人在乎,也无人救赎。
在这样惨痛又沉重的情绪里,司青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堕入冰窖。他期盼自己死去,又惶恐即便死去也无法与母亲相逢。
直到再次醒来,满目洁白。
一位文质彬彬又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站在病床前。中年人自称姓李,是樊家小少爷的秘书,中年人告诉他,樊氏集团的小樊总在一次画展上意外看中了他的一副画作。
李秘书本来联系主办方要买下这幅画作,但因为这幅画是司青的老师关山月推荐的展示的,主办方并无权出售只得联系关山月。
原本关山月在米兰也有个画展,谁知画展都结束了,司青却迟迟未去艺术大学报道,甚至连电话也打不通。她心思细腻,盘问宁秀山几句,心虚的宁秀山就自露马脚。
此时在樊家扶持下,宁家势大,关山月有心营救司青,却始终被阻挠。正急得团团转,李秘书的一通电话解了燃眉之急,她登时将宁家对司青的所为全盘托出。
在李秘书的帮助下,司青这才被送到医院就医。这次实在太过惊险,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只怕司青就要烧成傻子了。
帮小少爷买一副画,李秘书也没想过,居然还能撞破大家族中的一桩丑闻。
此时李秘书爱人早亡,儿子考入华大前程似锦,他再无后顾之忧。原本思忖着享清福,却没想到三个月前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几十年前便追随樊净的母亲楚慕勋,后来楚慕勋下嫁樊令峥,他也跟随辅佐樊净多年。他家境不好,一个人打拼到如今的地位,自然知晓世间诸多心酸。
大限将至,原本坚硬的心重新软了下来,对于司青的遭遇,李秘书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不过,他记挂着小少爷的母亲楚慕勋生前和宁家要好的事情,因此也并未将这件事来龙去脉告知樊净,只是略说说这幅画的创作者是个高中生,原生家庭不是很好,樊净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还未经历过叔叔背叛等诸多辛酸变故,便提出要去看看这幅画的创作者。
那是司青第二次和樊净单独相处。
他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地陷在被子里。眼眶原本满是乌青,经过几日的修养,黑色淤血慢慢褪去,剩下青青黄黄的颜色。
好似一副肮脏又廉价的水彩画。
直到现在,司青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樊净穿了一件浅灰格纹毛衫,裁剪得体的高定黑呢西装随意搭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洁净而矜贵的气息。
樊净伸出手,“你好,我叫樊净。”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令他自惭形秽,他垂着头,用略长的头发遮挡着脸上的狼狈。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樊净这样好的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他于水火。平时,他从不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可现在他突然有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樊净:
“你好,我叫郁司青,我想和你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如果你想要画,不管多难,不管多复杂,我也可以给你画,只要你喜欢。”
可是他并未痊愈的嗓子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也无法说出。
樊净坐在他的病床前,说,“你的画作就好像冲破黑暗的光芒,有很强的生命力,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希望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和关老师一样出色的画家。”
李秘书笑道,“小郁正好快要高考了,我看华大美院就很是不错,我儿子就在华大读金融,不过他都快毕业了。”
樊净笑道,“小画家,我也在华大读书,也算是你的学长哦,等你考上华大,记得来数学系找我。”
明媚的天光从病房的窗子照射进来,樊净整个人沐浴在光芒中,像是降临凡尘普度世人的神祇。此后许多年,司青总能想到当时的那个场景,这也是《艳光》这幅画的由来。
有樊净横插一脚,宁家终于老实了一阵儿。六年前接回司青时,生怕私生子丑闻令家族蒙羞,宁家并未对外承认司青身份,只宣称是收养的孩子,甚至连姓氏也始终未改成“宁”。
这倒方便了宁家发布声明,声称和司青断绝关系。
靠着樊净给他的那笔“买画”钱,司青搬出了宁家,在关山月的帮助下转到了一所公立学校。在那里他顺利地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以出色的成绩顺利考入华大美院。
只可惜,他等在华大数学系教学楼的门口,最终等到的是樊净去了北美深造的消息。
好在司青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十八岁的司青口语并不好,却敢孤身一人带着所有的积蓄等在哈弗的校门口等待,用蹩脚的中式英语询问有没有见过樊净。
十九岁的司青已经可以用流利的口语同安保人员交涉,只求能守在樊净的公司门口看他一眼。
同样地,二十岁的司青搞砸了这个夜晚,但他并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因为他已经住进了樊净的房子,这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做梦才有的幸福了。
可是这还不够,他太贪心,想要的更多。
他沮丧地揉了把脸,掀开衣襟看了看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红肿着的小腹。
第6章 恋爱脑金丝雀倒追渣攻,今……
第二天没有早八,上午十点才有课,但司青还是起了个大早。
岚翠府虽然位于京市市区,但和华大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要坐十几站地铁。他之前鲜少出门,出租屋、学校和医院三点一线全靠步行。这次,他终于体会到京市恐怖的早高峰,只得将大半张脸隐匿在口罩下,下车时脸色已微微发白。
迈入教室的瞬间,原本喧嚣的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节课是小班授课,因此每个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敛着眉眼,不顾身后响起的窃窃私语,在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真的退赛了?我看兰亭杯官网已经发了公告,还把那副《艳光》撤掉了,获奖的作品我也看了,完全不如《艳光》嘛......放弃金奖,总得有个原因吧?”
“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人画大价钱买画呗。我看网上说的八成都是真的,去年两百万不卖画儿,今年闹退赛博眼球,别看长得白白净净的,我看,就是为了钱不择手段。”
“唉,话也不能这样说呀,毕竟是咱们同学,咱们哪里能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一样随便骂人?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呢?要不要问问他?”
“算了算了,整天冷着脸惜字如金搞神秘,我才不去触霉头呢。”
“司青。”凑上来小声说话的小胖子名叫徐楠,原本和司青是同一寝室的,虽然司青搬了出去,但大大咧咧的徐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每天上课的时候和他聊聊闲话。见司青脸色太差,徐楠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一大堆颜料和画具中翻出一袋巧克力递了过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吃点甜的。”
见司青只是低声道谢,却并没有接过的意思。徐楠哈哈一笑,“算啦算啦,都两年了,给你什么都不吃,我自己吃好了。”他撕开包装,一口气往嘴巴里倒了半包,含混不清地说,
“不管外头怎么传,我可是支持你的,有钱不赚王八蛋嘛......退赛又怎么啦?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指不定能狂成什么样子......网上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要不然今晚咱们一起去唱歌......”
徐楠一边嘎嘣嘎嘣嚼着巧克力豆,一边欣赏着自家偶像熟练又利落地用一根炭笔飞速地在纸上起形铺色,每一次落笔都在纸面上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司青突然开口,“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这又是何等的豁达啊。徐楠欲言又止,虽然觉得不对,但又莫名觉得很对。正想感慨两句,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冷嗤,“你装什么清高,什么天才画家?我看都是骗子,不过是走后门的关系户,得了便宜还卖乖,为了炒作闹退赛,现在好了,今年可是西南美院的人得了奖,咱们华大丢尽了人。”
作为华国三大美院之一,西南美院近几年异军突起,势头正猛,虽还不及华大美院,但连续三年,兰亭杯金奖获得者皆毕业或就读于西南美院,直到去年司青获金奖。
两个美院学生心中,皆希望是自己人摘金,因此对每一个可能夺冠的作品不遗余力地宣传,又在网上你来我往地打嘴仗,总之不能被对方比下去。
因此,虽然兰亭杯是个人奖项,但在两所美院学生心中,无形中和某种集体荣誉挂了钩。
司青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某种行为已经被某些极端之人冠以“叛徒”的称呼。
司青画得很快,眼瞧着仙鹤细长的腿脚,优雅纤长的喙和曲线优美的颈子已渐渐成形,有力的羽翅已勾勒成形,只差寥寥几笔便可振翅飞翔,却见那画纸被人撕成两半。
徐楠拍案而起,“你有病啊?”
那人据理力争,“谁不知道郁司青和关教授关系好,能连续两年入围兰亭杯,还不是靠关教授的关系,原本得了金奖也算是华大的荣誉,就算走后门也算是为校争光了,你只一味地袒护他,那你怎么不上微博看看,因为这个掉钱眼里的败类,咱们华大美院被嘲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互不相让,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却见司青突然放下手中炭笔,站起身来,“关教授没有违规。”
司青虽然出名,但某种意义上讲,在班级里也是透明人的存在。他鲜少说话又独来独往,衣着朴素又整日带着挡住大半张脸的厚厚口罩,只露出一双似乎永远都没有情绪的眼眸。
因此司青这话刚一出口,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司青为谁说话,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盯着司青。
可惜司青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又垂下眼睫,他将画具放回双肩包,正打算离开,却对上讲台上怒气冲冲赶来的关山月。
关山月面色铁青,“咣”地一声将电脑包随手扔在讲台上。
关山月有着和名字完全不相符的暴脾气。搬弄是非的学生早将方才心中所谓的“正义”抛得一干二净,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说话。
“兰亭杯是国内画坛最公正的赛事之一,几个评委都是画坛泰斗,如果我能凭借个人关系左右几位大师的看法——恕我直言,我应该出现在学院的墙上,而不是在这里,向某些人解释兰亭杯无法走后门的事实。”
关山月剜了那人一眼,接着阴阳道,“有些人,学到今天还在临摹所谓的名家画作,考过了艺考就当自己是美术大师靠着我名头办补习班圈钱——就算我想给你走后门塞进去,恕我直言——你能入围金奖还是铜奖还是安慰奖?”
那人脸青一阵红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关山月懒得理他,对着司青脸色便柔和了几分,“你跟我出来。”
教室外,关山月单刀直入,“为什么突然退赛?宁秀山找你麻烦了?”
司青摇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又开口,“这的确是一笔交易,为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关山月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什么很重要?除了画画,还能有谁很重要?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哪里需要你放弃这么重要的奖项争取?”
她恨铁不成钢道,“小小年纪,还做什么交易,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会的。”司青回答得笃定,“他不是那种人。”
关山月心中清楚,自己这个徒弟,虽然看着柔弱,但倔强得厉害,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末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网络谣言太难听这几天就别上网了,至于学校里,我会帮你澄清。”
司青却摇头,轻声道,“不用。”
因为对这个天赋极高却一点儿不让人省心的孩子过度的关注,华大美院已隐约有传言自己偏私,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凭借司青的能力,完全不需要走任何关系,但若在风口浪尖贸然为司青出头,只怕会做实这种离谱的传闻。
关山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见司青对各种攻讦谣言视若无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道:
“别人骂你给你造谣,这可不算是小事,司青你还年轻不懂社会上的险恶,凭借你的能力,超过我们这些所谓的老前辈是迟早的事情,若你任由谣言发展下去,日后等你身居要职,这些都会成为你的污点......”
司青抬眸,眼神干净而澄澈,轻轻偏头,疑惑道,“可是老师,那些都不重要的,我为什么要在乎不重要的人说了什么?”
“那什么是重要的?”关山月不懂他的心思。
什么是重要的,重要的自然是关于他的一切。
一想到樊净,司青也没心思再回到教室,和关山月请了假,直奔市中心国展商场。
自从搬到岚翠府的房子,他就一点点地探索整间屋子的各种设施和家具,心里充满了喜悦,倒不是因为岚翠府价格昂贵寸土寸金。
只因为这是樊净的房子,所以哪怕那些陌生的家电再冰冷空荡,他也能从这样的寂静中尝到一丝丝甜,那是属于家的味道。
因为是家,所以一切都不一样,司青不喜欢空空荡荡,他就像小仓鼠一样,每天画完画就窸窸窣窣地拆源源不断的快递山,一点点填满这个“家”。
直到他看到衣帽间,他物欲不高,一年四季总共也没几套衣裳,只在诺大的衣帽间占据了小小一角,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丝毫没有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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