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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净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司青感受到他目光的停顿和迟疑,仿佛在等待着自己的解释。
他和约瑟夫之间本没有什么。可如果樊净因为这个误会,而放弃这种令人忧虑的执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沉默着,可最终等来的不是那个人的放弃。
肩头沉了沉,一件大衣披在肩头,樊净的话带着关切,“外面冷,多穿一些。”
“昨晚突然降温,的确应该多穿一些。”一道儒雅的声音响起,约瑟夫拄着手杖,向两人缓步走来。
径直掠过樊净,他对司青和徐楠等人颔首微笑,问候道,“昨晚大家休息得怎么样?”
“非常好。”郑灵儿抢道,“约瑟夫先生想得太周道了,司青能有这样一位朋友,我们都觉得很高兴。”说着,还斜眼睨了樊净一眼。
约瑟夫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司青,道,“这个牌子的围巾很保暖,如果这个礼物让你觉得有负担,日后也可以送我一条这样的围巾。”
郑灵儿眼疾手快地接过纸袋,司青阻拦已经来不及,郑灵儿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她一边将围巾绕在司青脖子上,一边发出夸张的感慨,“天哪,这可太漂亮了,真适合司青,约瑟夫先生不愧是艺术家,就是有品位。”
约瑟夫笑道,“车子就在门口,我送大家回去。”
已经有了一条围巾,刚刚披上的大衣就显得多余,司青将大衣还给樊净,樊净没有接,望着司青的眼神带了一丝祈求,“司青,我们谈谈好吗?”
坐上了车,司青才意识到,方才樊净为他披上衣服的同时,手背无意间擦过了他的脸颊。是令人心悸的高温,他在发烧。
心烦意乱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他打开手机,突然冒出来的新闻弹窗,只言片语的讣告:
樊令嵘,樊楚董事长樊净的父亲,于今日凌晨三时二十分,在北美某疗养院去世。
“怎么回事?”郑灵儿瞧出他神色有异,忙问,“身体不舒服?”
司青摇了摇头,关上手机,道了声没事。
几个朋友陆续下了车,邓璇家离他暂居的酒店不远,为了避免和约瑟夫相处的尴尬,司青和邓璇一起下了车。
刚走了两步,却又被约瑟夫叫住,“司青。”
“明天我就要回米兰了。”约瑟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做工精致,火漆印章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光。
“米兰艺术大学的终身教职邀请一直为你保留。”沉甸甸的信封递到司青手中,约瑟夫道,“请不要着急拒绝我,司青,米兰艺术大学是无数画师心中的殿堂,即便华大美院在华国第一,但和米兰艺术大学相比,无论是校内氛围还是待遇都相去甚远。”
“拒绝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当天夜里下了雨,司青吃了止痛药,早早睡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口樊净浑身湿淋淋的,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是明亮又炽热。
刚打开门栓,就被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樊净说,“我好饿。”司青说,“那就一起做饭吧。”狂暴地扯开调料包,耳畔传来粗重的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菜下到锅里,带来麻辣鲜香的味觉盛宴。
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情绪,两个人像是最寻常的夫妻一般,下班做饭。黑暗中樊净的开启了抽油烟机,有温热的可疑液体同时落了下来,像是眼泪。
司青没有问,樊净也没有说。
这一次有了吃饭的冲动,毕竟樊净极尽炒菜之能事,和从前的一味索取简直天壤之别。直到司青吃到满足后,樊净才草草地吃了两口菜。
清洗过后,司青已没了睡意,于是他干脆开了灯,继续打包晚上还没有收拾完的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不过前几天和徐楠、郑灵儿几个朋友出去玩,在抓娃娃机抓到不少小玩偶。行李箱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他将最后一个玩偶塞进箱子里,再抬头,樊净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了。
他将合不上盖子的行李箱接过,只是手抖得厉害,半晌才将盖子完全扣好。
“你要走?”
见司青默然不语,樊净心中突然升起恐惧,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司青或许就要永远滴离开他了,他一切要做些什么,虽然一切可能都于事无补了。
“司青,你知道多兰约瑟夫离过婚吗?他的前夫也是亚裔,长相和你有几分相似,我可以确定,他对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这和你没有关系。”司青的脸上显露几分怒意。
“怎么没有关系?司青,我们一直没有正式分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你被欺骗。”樊净心中弥漫着苦涩,他的嗓子哽了一瞬,“司青,我希望你幸福,但是约瑟夫那样的人,给不了你幸福的。”
“那样的人。”司青冷道,“到底是哪样的人,我不明白,难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男人是完美无瑕的?”
司青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讽刺,“就算他是那样的人,是个乞丐,是个骗子,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爱他。”
那一夜,樊净的高烧烧坏了脑子,他没有听清司青的“只要我愿意”的假设,更没有听懂司青的弦外之音。混沌的大脑只捕捉到两个字,“爱他”。
樊净跳了起来,理智和冷静被摧毁得彻底,嫉妒的火焰几乎将他的灵魂点燃,这一刻,他宁愿和魔鬼做个交易,他愿意将他生命中拥有的全部,双手供奉给魔鬼,只要司青远离那个半身不遂的老瘸鬼。
“你爱他?你爱他?”樊净颤声叫,“他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财富,外貌,我哪里不如他?”樊净双目通红,每一个问句都痛得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扯出来一般,“我还年轻,身体健康,可是司青,多兰约瑟夫已经五十岁了,他老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和我一样,在炒菜上满足你......”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樊净的吼叫。
这一巴掌,司青用了全身的力气,樊净的脸被打得侧向一旁,脸颊处火辣辣地疼。樊净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低声道,“你居然为了他,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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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个人真的在做饭。
第75章 死志
“你不许侮辱我的朋友。”司青的声音颤抖着,其中夹杂着隐忍的疼痛,很快令樊净意识到不对劲儿。
司青的右手经过几次大手术,和无数次小的修复术,现在腕骨处还埋着钛合金骨钉,前段时间司青复查,他曾偷看过司青的报告,右手的肌力勉强恢复到百分之五十。
这样的右手,连拿画笔都吃力,别说用了这么大力气打人。
司青的脸色苍白,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显然是在忍痛。樊净此时已经顾不得火辣辣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捂着司青的右腕,果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
自己的脸面是小,樊净的手却不能再有任何差池了,方才因为一巴掌生出的火气,随着惊惶的冷汗蒸发了个干净。
樊净捧着司青的右手,连声道,“怪我,怪我,司青,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
“用力过猛导致的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骨钉也没有位移。”医生盯着X光片瞧了一会儿,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司青捂着手腕,松了一口气,医生皱眉道,“不过,你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保险起见,还是打一个月石膏.......不是叮嘱过你,千万不要频繁使用右手,更不能提重物,怎么这样不小心?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夏老前辈已经退休,此后给司青复诊的一直是他的学生,这位医生是华国骨科权威,对于不听遗嘱的病人没什么耐心,此时发了脾气,屋子里一干研究生、博士生也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
司青拘谨地坐着,垂着头不敢说话。
站在一旁的樊净忙解释道,“他不是故意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樊净脸上的巴掌印泛了红,瞧着更加明显了。樊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大家全去瞧他,自然发现了他脸上红红的巴掌印。
于是,似乎也不用再回答“怎么弄伤的”这个问题了,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医生盯了樊净脸上可疑的红痕,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个研究生实在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即憋了回去。
打石膏没什么技术含量,几个规培的硕博生带着司青去了处置室,离开了老师,年轻人的话便多了起来,有胆大的主动和司青搭话。
“郁老师,前段时间的在心里综艺太感人了。”
“听说您还录制了华国三千年,什么时候播出呀?”
《在心里》就是康弘主持的那一档访谈综艺,司青的性格外放了许多,不再是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一一回答了几人的问题,又有人提问道,“郁老师,你皮肤好好呀,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呀?”
司青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擦脸油都是便利店随手买的,记不住牌子。
几个硕博生瞧见司青脸红得可爱,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樊净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我家郁老师皮肤好是天生的。”
樊净这几年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俨然一副和光同尘的慈善家做派,但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力,只要他想,周身散发的气势就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樊净站在司青身边,仿佛一尊黑脸门神,一直到石膏打完,才紧跟着司青出了门。
几个硕博生这才松了口气,八卦起来。
“郁老师本人怎么这样乖呀,我的天,本妈粉简直要原地起跳了。”
“不过孩子也太老实了,问一句答一句,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吃亏呀?不过樊总看上去很护着郁老师,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不是说樊总很讨厌郁老师吗?”
“我看过几年前樊总的访谈......怎么说呢?樊总很明显意有所指,说自己未来另一半的职业绝对不可能是画家。所以,那时候两人是闹矛盾分手了?”
“不可能。”另一人反驳道,“《华国三千年》原本定了国风画师路遥,突然换了郁老师,路遥的粉丝有不少人在骂郁老师,还是英凯集团的小许总仗义执言,发了公告澄清郁老师是去救场。”
“英凯集团的小许总公开说过,和樊总关系不好,所以网友们都说郁老师被黑是樊净指使的......”
另一人“嗐”了一声,叫道,“怎么可能?樊净刚刚那样子,就差把郁老师捧在手心里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樊总和郁老师是地下恋人,樊总这样做是为了保护郁老师!”
几人相互对视,眼中都是挖到惊天大瓜的激动。
折腾了一夜,又一大早去了医院,两人回到宾馆都有些疲惫。樊净提议,“再睡一会儿吧,胳膊还痛不痛,我给你按一按?”
“我约了车,去机场。”
樊净的笑意粘在嘴角,他感觉房间一下子变得小了,周围的墙壁逼仄不堪,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耳畔传来一阵轰鸣声,司青又说了句什么,不过他已听不大清楚,他瞧着司青用左手推着行李箱出了门,听觉丧失,视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他瞧见了司青的棉服下摆冒出来的小线头,瞧见了司青行李箱上的划痕,可是他始终僵硬地立在原地,门在眼前阖上,司青的身影消失不见。
喉咙里传出的“格格”声响,他双手卡着脖子,本能地迈步向门口走。海市与米兰之间已经有了直达航班,只要二十小时,他就可以跨越广袤的海洋,来到地球的另一面和司青相见。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所谓的别离,遥远的路途已经无法成为两人的阻碍。可是司青的选择,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永不相见。
在自己和约瑟夫之间,司青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选项。就好像一瓶过期的凤梨罐头,此前一直安静地躺在柜子里,直到今天,终于被司青发现,然后被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樊净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海市和米兰之间的那片海洋翻涌起了滔天巨浪,一点点地将樊净的心腐蚀。他捂住心口,缓缓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他小声地呼唤司青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真的走了。
他被抛弃了。
他彻底地失去了司青。
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脑海中的某根弦猛地崩断了,与此同时断开的,还有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关联。
好像一个失明的人被赤身裸体,扔进了空旷的屋子,四面没有墙壁,也没有声音,他摸索着,只有一望无垠的空虚,房间一瞬间又变大了,满是空荡和寂寞,吞噬人心。
樊净扑到床上,司青临走时铺了床,床铺的味道很淡,属于司青的那一点儿味道很快散尽了。可是还远远不够,这一点和司青相关的味道,并不足以填补内心的痛苦和空寂。
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好似一只几乎饿死的野犬,樊净伏在地上,仔细地嗅着,在房间搜寻着。直到打开衣柜,铺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
一件西装挂在角落,它的主人用到它的时候并不多,可是这件被遗忘的衣服,却成了樊净唯一的救星。
他扑了上去,热泪涌了出来,就好像保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手脚并用地爬进柜子,紧紧地关上门,他蜷缩着,竭尽全力地将司青最后一点儿气息困住。那点儿温柔的空气平静下来,沉默地栖息在他肩头。
于是他又见到了司青。
“我会永远爱你,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别害怕,你还有我。”
“我也喜欢你,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要你也喜欢我,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于是樊净笑出声来,他回答道,“好,永远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在梦中,他跨过了时间,跨过了无数不堪的回忆,跨过了约瑟夫,跨过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郁志平女士的葬礼上。
司青跪在灵堂前,面对着模糊的遗照,连哭泣都是细弱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又转成针刺般的剧痛。
药就放在外套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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