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樊净没有拿药。
他握住了司青因为悲痛颤抖着的,冰冷的小手,说,“司青,别怕,我带你回家。”
都说人死前,会经历人生的走马灯,可是樊净却回到了从前,这是彻底的重新开始。
司青不会再经历在宁家地狱般的十年,他也不会重蹈覆辙,以轻蔑的姿态玩弄司青的感情。在走马灯里,虽然也有遗憾,但一切的痛苦都得到了补偿,所有的真心都有所回报,司青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沉重的东西。
他和司青的距离,不再是万水千山,不再是积重难返,是相知相爱,是长相厮守,是永不分离。
一记耳光落在脸上。
脸上还残存着梦中的笑容,樊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却见司青正瞪着他,呼吸急促,跪坐在他身前,举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正准备再抽他一记耳光。
第76章 约法三章
举着拖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在拖鞋第二次落在他脸上之前,樊净终于找回了神志,捋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青去了机场,他躲进柜子里,心绞痛发作,又被司青喂了药救了回来。
“为什么…要救我。”樊敬不解。对于司青来说,他是他崭新人生中的麻烦,是困扰,是痛苦的回忆,是翻不过去的十万大山。他不愿让司青为难,所以选择了放手,可司青就在他放弃的时候,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握住司青的衣角,语气是急切的恳求,“司青,你不出国了是不是?”
司青脸上的表情很怪,看着樊净,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出国?”
就好像是一列失控的列车,在不可挽回的滑落深渊之前,又奇迹般的调转了方向。
刽子手的砍刀落下的瞬间,刀刃成了纷飞的花瓣,这是劫后余生,是峰回路转,妙不可言。
“那你什么时候出国。”
“我会留在这里。”司青道,但并没有告诉樊净,自己已经和华大美院签了协议,下个月入职的事情。
樊敬不可置信道,“那你提着行李…”
“因为要退房。”
司青面无表情地陈述,“不想提着行李去机场送人。回来取行李的时候,客房服务说我的房间里有野兽在嚎叫,所以回来看看。”
司青顿了顿,好心地补充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药片散落了一地,衣柜门大开着,樊敬带着满脸巴掌印和拖鞋印躺在地毯上,露出了这几年来最如释重负的笑。
“你不走了,司青,太好了,你不走了。”樊净面对这个全新的,失而复得的世界,感激涕零。紧紧地抱住怀中人,司青依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呼吸着,任由他抱着哭了很久。
久到司青也被樊净的悲伤感染,而莫名伤悲。
曾经,司青以为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用处的事情。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才发觉,曾经爱过的人的泪水很有杀伤力,是烟雾弹,铺天盖地的
又没有答案的谜题,是死局,拼尽全力最终只能放弃挣扎的巨网。
但司青始终认为,那天他之所以答应了樊净重新开始的请求,还是因为约瑟夫的话。
机场人来人往,约瑟夫拄着手杖,见他两手空空,孤身赴约,眼中却并没有任何失落。
是终于揭晓谜底的如释重负,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对不起,多兰先生。”司青将始终未曾拆开的终身教职邀请函原物奉还,“也请将我的歉意传达给富兰克林教授和校方。”
“司青,原谅我的提问,并非出于对你个人隐私的刺探,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这份工作。”
“是出于个人原因。”司青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不喜欢炸鱼薯条。”
是个无关痛痒的小玩笑,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约瑟夫伸开双臂,司青也笑着回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约瑟夫走向远处拥挤的人群,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身,全然不顾步伐过大而稍显跛脚的步态。
约瑟夫握住司青的双臂,蓝眼睛里,和眼泪跃动的,是起伏的浪潮一般汹涌的爱意。
他大声道,“司青,你一定要幸福,我的意思是,你要回去找到樊净,就好像华国的古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还爱他,尽管你羞于承认…”
“那天你喝醉了酒,我抱你去车上。你一直在叫樊净的名字,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聊到樊净,你的情绪起伏得都那样明显…时间会冲淡爱意,抚平痛苦,可也会大浪淘沙,让曾经埋在沙砾、海水间的秘密浮出水面…”
“原谅一个做错事的人,并不等同于承认自己向魔鬼妥协。复仇是勇敢,可听从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也是一种勇敢。”
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司青想到了这句话。他想到了在米兰独自生活的两年,想到了梦中樊净温柔的脸,而每一次梦到樊净,回到现实都会更加痛苦。而让他痛苦和羞耻的,正是这份爱本身。
可现在,司青突然想明白了,从前的事已不重要,婊子也好,贱货也好,都随便他们吧。他没有办法接受樊净占据他太多的时间,可因为爱过,也始终无法对樊净的痛苦无动于衷,接受樊净,做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妥协,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这种在一起,和从前的在一起不同,和普通情侣的在一起也不同。司青斟酌了许久,两人才终于达成协议。
不同居。
司青虽然不执着于评教职,但也并不想误人子弟。画得好和教得好是两个概念,司青自忖在语言表达能力上还有待提高,所以特地报名了个演讲班。
下班后,不仅要上课锻炼表达能力,还要画画、备课、持续锻炼右手增强肌力,除了这些常规日程,还要和朋友们聚会、去世界各地想去又没去过的地方采风......时间宝贵,能分给樊净的时间简直少得可怜,同居显然没什么必要了。
不领证,且财务分开。
或许是因为被误解过,司青对于财务问题始终带着高度的敏感,甚至提出了签协议公证财产。
不官宣。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樊净不能公开两人的关系,更不能以权谋私,插手他的工作。
“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怎么看?”
将“恋爱准则”一条条地告知了樊净,司青抬起头,看着樊净,等待着他的反应。
听到最后,樊净终于忍无可忍,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这样泾渭分明哪里像是恋爱?”
但樊净的反抗实在是很微弱,司青只是流露出一点儿“不想再谈下去”的不耐表情,樊净就立即缴械投降,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曾经的司青对于金钱并不敏感,可以随手花几十万只为了给樊净买一身西装,也会收下樊净为他挑选的戒指,带着满足的神色看着指尖鸽子蛋折射的火彩。
那并不是拜金,对于司青来说,戒指最朴素的意义远远大于其上价值百万的钻石。
那时的司青并不会说出“财产公证”之类的话,他会说,“钻石亮亮的,像星星,不,比星星还亮。”
那时候的司青穿着宽大的卫衣,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他,也会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亲吻他,小声告诉他,“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可是曾经近在咫尺的星光,被他亲手摔得粉碎。司青眼中依旧是有光的。
只是不再和星光一样,是跳跃的、欢快的、欣喜的。是蚌壳里的珍珠,经过数十年的痛苦酝酿后,打磨而成历经千帆后,沉淀下来的温润和善良。
司青坐在谈判桌的另一端,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眼神注视着他,樊净突然意识到,司青长大了。
这样的司青,比从前更加光彩夺目,美丽得令人移不开眼,樊净心中涌起一股惶然,忐忑道,“真的不能公开吗?你应对那些追求者,会不会很麻烦。”
约法三章经过司青的仔细斟酌,但樊净显然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像是小商贩一般讨价还价,作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是在感情中,樊净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靠着眼泪,将司青的心哭软,樊净突然意识到。眼泪——这个对于已经铸成的错误于事无补,曾经以为的最没有用处的东西,竟然是有用的。于是眼泪再一次落下来,他跪坐在司青脚边,从小腿,一直摸到司青不安交叠的双手。
他仰视着司青,哭道,“不同居可以,不干涉生活也没有问题,至少,先把证领了吧......”本以为再哭一哭,也许能把名分哭出来,虽然不一定一跃成为“丈夫”,但至少能成为司青官宣的唯一男友。
但因为一句“领证”,司青眼中再度划过一丝不安,立即站起身,一副谈判破裂不再浪费时间的态度。
樊净懂得得寸进尺,也懂得见好就收,他明白自己能靠着眼泪,获取了司青心中的一点儿同情,可那点儿残存的尚未熄灭的爱意,或许已经支撑不住一次争吵。
同样的计俩,用了两次,作用就大打折扣。樊净飞快地擦干了眼泪,见好就收,“好,一言为定。”
他成了司青身边可有可无的存在,随时被抛弃的恐惧笼罩着他。所以对于司青的“无理要求”,他只能选择暂且妥协。
可很快,“约法三章”的弊端显露了出来。
“新锐画家郁司青得罪圈内大佬,遭樊楚名下多家画廊封杀......”樊净忍不住爆粗,骂道,“真是胡闹,明明是司青不同意我展出他的画,这帮媒体非要颠倒黑白。”
李文辉瞧着自家老板委屈的模样,幸灾乐祸道,“这几年,这种传闻屡见不鲜,自从您和司青重新交往后,樊楚已经收购了两家媒体和三家娱乐公司,可是这种传闻反倒越来越多了......樊总,我早就说过,谣言的生命力顽强得好像下水道里的蟑螂,只靠着杀虫药根本没办法消灭,反而会让它们繁殖得更加迅速。”
-----------------------
作者有话说:不同居,不领证,不官宣,纯饭搭子和pao友。
第77章 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
“那就发声明,辟谣说我和司青的关系非常要好.....”樊净又想到约法三章中,“不得干涉工作”的无礼条款,讪讪住口,心中再度向着司青的霸王条款开炮。
李文辉叹了口气,其实目前最棘手的事情,还不是媒体对于樊净和司青“仇敌”关系的大肆渲染。
樊净家大业大,觊觎樊太太位置的人不少,想要将樊净置于死地的人也很多,过早暴露两人的关系,会给司青的日常生活带来不少麻烦。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据司青对樊净的态度,李文辉也能猜出司青的立场。
李文辉又叹了口气。
无论哪个圈子,拜高踩低都是常态,许多人为了前程和捷径,巴不得找个靠山。而司青明明有着最大的“靠山”,还是座大金山,却始终讳莫如深,宁愿被人误会“得罪了大佬”,也不愿意动用樊净的关系。
李文辉又想到两人上一次争吵。
司青带着学生去郊外采风,恰巧那天突然降雨,樊净心急如焚,违背了“约法三章”,亲自开车去接。
樊净全副武装,恨不得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对着学生解释自己是司青的司机,可司青还是变了脸色。
周六是约会日,樊净提前一个月定好的餐厅,李文辉守在包厢外,却听见两人争吵的声音。
“学生们也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樊净难得回嘴,“司青,和我交往是一件很让你丢人的事情吗?”
“我觉得你我之间的避嫌,已经超出了约法三章的范畴。”樊净抗议道,“不过是一个画展,只因为我是股东之一,你就撤下了你所有的作品,司青,这明明是正常工作交集,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么绝,你难道不知道媒体是怎样议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司青,我们不是仇敌,我们明明是恋人。”
“和谁交往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公开谈论,也不想被学生们知道。更何况你我之间,并不算恋人,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画展,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去法院告我违约,我赔你违约金。”
“......嗳,好端端地怎么又生气了。”
隔着门李文辉都能听见樊净的气焰被浇灭的声音。
樊净再开口,语气就软了下来,语气低三下四,一会儿赔不是,一会儿又对天发誓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以后不管做什么,我都和你报备,好不好?”
对此,李文辉的评价是,“一物降一物”。
这天司青下课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回到办公室,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礼服换上。
海市会展中心举办慈善活动,主题聚焦被迫辍学的儿童。司青回国后一直在做慈善,还参加了几次华大组织的支教活动,所以校领导找到他,委托他代表华大美院出席,并宣传即将设立的新美术系时,他立即点头答应。
这次慈善活动除了司青和其他艺术界代表,也来了不少明星和企业家。
办会人员忙碌地准备着,司青找到自己的名牌,安静地坐着等待开场。不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一人面露难色,开口便是道歉,解释因为嘉宾太多,座位安排失误,这个位置本来安排了另一位嘉宾。
被带到靠边的一处角落,工作人员又连连道歉,司青摆摆手示意没事。
来参加活动是带着“任务”,为院里的新系宣传,并代表院里,和慈善机构签订框架协议。司青并没有意识到坐在前排和后排有什么区别,反而觉得在角落里呆的更自在些。
司青靠在座椅上神游太虚,却听耳畔响起一阵议论之声。
“那个就是郁司青呀,年纪轻轻的,又这么有才华,真是可惜了,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樊净。”
“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不像是会招惹仇家的模样呀?”
“嗐,网上都说是因为宁秀山,说樊净和宁秀山原本是青梅竹马,谁料宁秀山得罪了人,据说是比樊净还有权势的大佬,就连樊净也罩不住他.......宁秀山霸凌案当初闹得这么大,估计樊净也没脸,连带着恨上了郁司青。”
54/57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