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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谢翊此处等候了多久,在驿馆昏暗的走廊中,只有一点烛火勾勒出他的身形,看不清神色。
薛宁本想直接拒绝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脚步错开准备绕路离开,但谢翊似是预料到他会拒绝一般,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拿出——一只信鸽正被他攥在手里,灰白交杂的翅膀扑棱着徒劳挣扎。
“这地界人多眼杂,监丞小心隔墙有耳。”
正是薛宁刚才放出去的鸽子!薛宁瞬间慌了,下意识伸手要去夺,“还给我!”
谢翊的反应更快,向后退了半步,顺势手腕一翻,轻易格挡开薛宁慌乱间探过来的手。
他将攥着鸽子的手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好整以暇地取下鸽腿上的信卷,在薛宁眼前晃了晃,“怎么,薛监丞敢做不敢当吗?”
常年行军的人五感要比常人更敏锐些,在薛宁上下忙碌的间隙随时准备去放飞鸽子时,谢翊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路跟着鬼鬼祟祟的薛宁到了后院,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谢翊敏锐地捕捉到了鸟类拍打翅膀飞向空中的声音,细微且突兀。
做坏事被人赃并获,薛宁索性也不再狡辩,与谢翊对峙时仿佛是要慷慨就义,字字铿锵,“我薛宁贯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皇子殿下无关。”
“这鸽子看方向是飞回京的——谁让你来的?皇帝?还是……皇后?”谢翊的指尖捻着那卷密信,并没有拆开,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不信这件事是薛宁自己的主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有人在后背指使他,否则皇子的行踪,薛宁一个监丞,给他一百个脑袋也不敢随意向他人透露。
也只能是皇宫里那两位了。
而萧芾每日都需要将所做的事写成折子给萧桓地上去,再不济身边还有自己。
到底谁需要由薛宁来传递消息——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与君侯无关!君侯大可以将这事报给陛下!”这几乎算是明牌了,薛宁破罐子破摔,最后还不忘夸了一句,“今日一见,谢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薛宁本以为谢翊准备兴师问罪,结果谢翊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谢翊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戏谑,“小子,你这样的细作我在营中抓过不下十几个,你这样笨手笨脚的放鸽子通风报信,那时候早死的不见影了。”
“君侯原来不是……”薛宁这才知自己误会对方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谢翊是皇帝派下来监视他,好压制薛家的。
谢翊把他心里的小心思猜得一点不落,“不过,至于我是不是皇帝派来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可以是啊。”
近来朝中的各种纷争,谢翊虽不关心,但并非没有耳闻,甚至还听说有人一直想拉拢他。
“你们的事我不关心,谁是储君我也不在意。毕竟我谢翊的路,从来只由我自己选,哪怕走不了,以死报君恩,那也是我自己的命,与他人无关。”他把鸽子和信还给薛宁,“下次放鸽子动静小点,再让我撞见,我保证你没什么好下场。”
“诺。”薛宁低低应了一声,仓促地绕开对方,逃也似地打开门钻进自己的房间。
门开关的动静在深夜中有些刺耳,驿馆的走廊又恢复了寂静,有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晃动着。谢翊对着身后紧闭的房门低低地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路很长呢。
宿醉一夜的滋味并不好受。早上醒来时,萧芾的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他强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的恶心和额角的疼痛,哑着嗓子唤人进来服侍。
侍女们得了令,进门后手脚麻利地为萧芾换上繁复庄重的皇子礼服。换好衣服,他一口气灌下一整碗浓酽的醒酒汤,才勉强用药材的苦涩压住胃里那股恶心与眩晕。
驿馆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和亲卫们一早肃立在马车旁。
相较而言,谢翊依旧是一幅置之度外的松弛随性模样。他斜倚在驿馆的一根廊柱上,今日他换掉了有些累赘的轻甲,正漫不经心地擦着剑只等一声令下开拔。
他身边的薛宁早上的状态就要差很多。
昨夜与谢翊谈过之后,他一夜没睡,两眼盯着天花板,等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亮起来的。因此今早见他时,他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人也憔悴了不少,即便这样了,还在强撑着核对随行物品和人员。
“皇子殿下。”见萧芾从二楼下来,众人连忙行礼,整装待发。
“劳诸位久候,出发吧。”萧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被簇拥着率先登上了最宽敞的那辆马车。
车帘放下,随着车夫一声“启程——!”队伍终于缓缓开拔,车轮碾过驿馆前湿漉漉的石板路,缓缓地朝南去了。
出发的时间比原本定下的晚了些。
马车行进时上下颠簸,萧芾靠在厢壁上强忍着不适,他透过车窗看着外头谢翊策马而行的模样,深色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不是去督办一项朝廷工程,而是去游山玩水的。
“将军,”萧芾探出头喊住他,“昨晚将军与孤同饮,今早将军怎么没事?”
“大概是因为臣经常喝吧,那些对臣不算什么——殿下身体不适吗,臣去请个郎中来?”
“孤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萧芾装出没事的样子连忙摆手,把车帘放下后坐回去,他瘪瘪嘴,心中暗自郁闷。
一壶清酒而已,就能喝成这样,萧芾你真是太不争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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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面对萧芾自称“我”才是谢翊的习惯,自称“臣”是因为在其他人面前。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14章 所谓仁心
离开京城的日子仿佛在马车车轮中被拉长,日复一日,驿馆的灯火在点燃后又熄灭。
谢翊寄回少傅府的信中从一开始只记述日常,多了不少分享南方当地风俗的内容。
队伍越往南行,景色越来越不同了。山势也渐渐陡峭起来,层峦叠嶂,与北方平原的一马平川截然不同,官道也开始在山岭间蜿蜒盘亘。
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山间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混合着腐叶、泥土、野花以及某种难以名状植物混合的复杂气味——这便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瘴气”。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有重量,沉沉地压在皮肤上,每呼吸一次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感,身上的也早已分不清是潮气还是汗水。
队伍里的大多是北方人,初来乍到还不适应这里潮湿的环境,又因为长时间的舟车劳顿,精神愈发萎靡。
只有谢翊面上看上去依旧从容不迫,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在私底下也能听到他喉咙间压抑的咳嗽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君侯可是最近身体不适?”晚上在驿馆合坐一起吃饭的时候,谢翊忽然咳嗽个不停,薛宁赶忙递给他一杯水,关切道。
谢翊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他将水一饮而尽,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多谢,我身体并无大碍;水土不服而已,适应几天就好了。”
“哦哦,君侯还是需要注意一点。”
不仅路上的风景越来越陌生,走过城镇街道时,百姓口中也操着他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街道上也多了他们看不懂的纹样。岭南郡就在眼前,明日再行四十里就能到。
萧芾站在驿馆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街道,不自觉地将手攥紧。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奉父皇的命离京执行如此重大的使命,即便表面上的再怎么维持镇定,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谢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说,孤真的能治理好这水患吗?”
谢翊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尚且年轻的皇子,“殿下放心,岭南水患虽非一日之寒,但只要君臣上下齐心,定能攻克。”
“那就借将军吉言。”
第二日,马车到岭南郡的城下,岭南郡的郡守也早带人候在城外。
岭南郡守姓陈,四十出头的年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又干练的小老头。他的祖祖辈辈世代扎根于此,守护着岭南,而他对岭南郡境内每一条河流走向、每一处山势起伏都了如指掌。
“陈郡守,寒暄的话就不必了,”萧芾按住陈郡守作揖粗粝的双手,“父皇让孤来时带了五十人,各个都是修渠的好手,特来助郡守一臂之力。”
“老臣万万没想到是皇子殿下亲至,老臣替郡中的百姓多谢陛下。”陈郡守热泪盈眶,大概是没想到在岭南干了半辈子,到头来皇帝竟然是让皇子出面到岭南来安抚灾民,他何德何能?
萧芾命薛宁与谢翊带着自己的亲卫与车夫先回镇上,他们大概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还需要给这么多人找个下榻的地方。
而自己则与陈郡守先去了城外河流边的山坡高地。
浑浊汹涌的潮水卷携着沿途的砂石与树木顺着山谷倾斜而下,对面的峭壁上就是当日柏彦他们商量出来的栈道,萧芾感叹一声,“还好谢将军跟着来了,那栈道还真不能走……”
潮水有时也会飞溅到栈道上,长此以往,先不说栈道本身湿滑难行,就支撑在下面的圆木经水冲刷这么久,恐怕早已经摇摇欲坠了。
“早在殿下来之前,老臣就带着河工把涝灾的原因摸清楚了,是河流上游的林木过度砍伐导致水土流失严重,河水裹挟大量泥沙而下;下游则因此泥沙堆积,河床抬高,堤防本就年久失修,极易溃决,又逢暴雨……”陈郡守长叹一口气,幸好岭南的百姓无一死伤,已经被官衙安置到高地上,只是一年到头来的农作物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之下,萧芾感同身受,他不再是原先那副强装出来的镇定模样,低头望着脚下的潮水,语气坚决,“郡守放心,岭南的水一日不退,孤一日不还京。”
治水那就是内行的事了。陈郡守行事雷厉风行,凭借他在岭南多年在民众间积累的威望,征调了大量民夫,安排他们按照萧芾自京城带来的奏疏开始分配,各司其职,也算是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工作。
自打那一次专门去一趟山上按照印象探过路,做好标记之后谢翊就在驿馆无事可做。今日要寄给陆九川的信还没写,他在桌边咬着笔杆子纠结了很久,就差给陆九川把今日的午饭报菜名了。
谢翊还是没在信纸上写中午他都吃了什么,换了身衣服打算去岭南郡的集市上走走,看看这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顺道给陆九川捎回去,算是自己对他的答谢。
京城寄来的信里说书阁已经打扫好了只等他回来,但少傅觉得里面不够亮堂,桌子坐着不舒服,准备换点里面的家具——恐怕他自己都不见得有对方那么尽心。
涝灾虽然有些严重,但一些地方的集市又摆出来了。谢翊左看右看,这些摊位上都是一些画着花哨花纹的东西,送给陆九川太突兀了,他继续往前走着,忽然视线被一个首饰摊吸引。
谢翊走近拿起其中一只珍珠的手钏,他看得出这串珍珠成色极好,手感细腻,眼前忽然浮现陆九川腕骨分明且白皙的手腕,与这串珍珠相映,必定更显清雅。
“若先生佩戴,定十分相宜……”他低声自语。
摊主向他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是我们岭南特产的珍珠——整个岭南郡,就属我们家的珍珠成色最好,公子是准备回去给送夫人吗?”
“不、不是,我这是……”谢翊赶忙将手钏放回去,慌乱地解释,“总之不是送给夫人的。”
摊主只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把他刚看的手钏用大红色的布袋装好,“我在这卖首饰二十年了,见过不少以次充好的负心汉,但也常见恩爱夫妻。喜欢呢,也说不出,看见自己的娘子试戴新首饰时,就红着个脸呵呵傻乐,说‘娘子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苍天见证,谢翊冤枉得六月飞雪。他真的只是觉得这手钏成色好,陆先生又喜好素雅,定合他的气质。
“公子,你刚拿起这串手钏时,想到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听他这么说,谢翊沉吟片刻,终是答道:“确实是很重要的人。”
付过钱刚把布袋拿到手,他就发现红布袋上竟还绣着“永结同心”的字样,就急忙装进衣兜里最隐蔽的地方。真叫别人看见之后误会了,那就是百口莫辩。
顺着这条路再走约莫二里路就是郡里划出来安置灾民的地方。
谢翊听说这些天,萧芾天不亮就到这来,调拨物资、安抚民心、体恤民夫劳苦。
尽管自薛宁,陈郡守到下面的亲兵与民夫匠人都劝他不必亲至现场——大洪之后容易滋生疫病,皇子的千金之体万不可被感染,但萧芾依旧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什么千金之体,孤还不是皇子的时候难民营都睡过,这可比那时候好多了。”
谢翊忽然来了兴致打算去看看,还没走到跟前,他就见萧芾穿着笨重的鹅黄色皇子礼服穿梭在受灾的百姓中间,衣摆被泥土沾湿也毫不在意。他抹去额间汗水,优柔寡断的皇子难得果决了一回,正指挥薛宁与亲兵为灾民发放粥饭和药材。
“殿下为何不换件衣服?”谢翊走近,见萧芾汗如雨下,几乎浸透衣服的背后,有点担心他这小身板是否撑得住。
萧芾摆手,仰头喝下一碗水,抹掉嘴边的水渍,朝谢翊咧嘴一笑,“孤穿上这件衣服就是告诉百姓,孤的所做所为皆是朝廷的意思,朝廷从未忘记他们,要为他们重振家园。”
“殿下务必保重身体。”
话刚说完,一个沉重的木盒托到谢翊面前。萧芾睁着他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谢翊,满眼的信任与嘱托,“麻烦将军把这个替孤送去郡守府吧。”叫人恨不得立马就飞去郡守府给他送东西。
谢翊望向前面挽起袖子正斗志满满施粥的薛宁,又转头看了看周围如打了鸡血一样的亲卫,这么看这些人大概和自己现在的经历差不多。
虽然为皇子分忧是为臣者本分,但这样志气高涨,大约是萧芾就像刚才那样拜托过他们——此子恐怖如斯,他已经将他爹行事作风完美地继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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