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芾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刚又在陆少傅的课上打瞌睡了,“与之前的事情无关,是孤自己昨晚没睡好而已。”
陆九川:“……”
这便是明晃晃地晚上不睡,上课不听?
“真的?”陆九川显然不信。
“真的,孤没事的,劳烦少傅挂念。”说完,他便像是生怕陆九川再追问下去,脚底抹油似得溜走了。
萧芾的身影渐行渐远,随后一拐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陆九川欲言又止了好久,只好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地叹息。
“怎么觉得先生近日颇为困惑?”
都不需要谢翊凑近细致观察了,陆九川今日来书阁的时候,自一进门就是一脸的困惑和不解,直到坐下他似乎还在考虑这件事。
谢翊的话打断了陆九川的思考,他这才猛然回过神,解释道:“哦,是关于皇子芾。最近皇子芾上课时总是精神不济,我还以为是因为陛下即将亲征,他过于担心。前几日我还开导过他,看样子似乎没什么效果。”
陆九川说话时,谢翊抬手拎着茶壶为他斟茶,腕间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说着说着,陆九川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露出来的一小段旧伤上。
行军打仗的谁身上还没几道伤了,只是他之前还从未注意过谢翊的右臂还受过伤。
这倒伤痕并不狰狞,比旁边的皮肤要略白一些,若是摸起来应该也会更柔软敏感一点……
这么想着,他便感觉自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先生倒是不用多虑,”从萧芾那个年龄过来不久,谢翊对他的这些异样倒表现得无所谓,“这个年龄的小孩本身就容易想得多,更别说他还是万人瞩目的皇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所以更容易钻牛角尖了。最近反正没什么事,你不如请示陛下,暂时停了两人的课业,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谢翊说着话,动作很自然地将斟好的茶推到陆九川面前,两人的指尖无意轻轻一碰,陆九川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指。
他飞快地避开视线,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为了掩饰方才的慌乱陆九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管里面的茶水是刚倒出来的,刚喝了一口,果然被烫得倒吸气。
听到这边的动静,谢翊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里带着询问,“怎么了?”
“不用担心,是我喝得太急有点烫了而已。”
“那需要凉水吗?”
说完谢翊就要起身去倒水,被陆九川一把拉住,“多谢,不过不必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谢翊还真说对了,此时萧芾正在自己宫里纠结这几天要不要去找谢翊,脑中一片乱麻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几天他读完这本书后,一个想法自心底油然而升:他想拜谢翊为师,让谢翊教给自己一些领兵打仗的本事。
不过,萧芾并没打算将这个想法告诉陆九川。
一是因为陆九川是自己的少傅,要是将自己想拜靖远侯为师的消息告诉太子少傅,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们两人都免不了尴尬;二是萧芾觉得这个主意得他自己拿定,由自己去和靖远侯说明清楚,询问他的意见。
而且他听说了,靖远侯最近很忙,忙着书阁的事务,忙着给军营讲书,现在马上又要领城防大营的统领的事务,三边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最近营中应该会选出去一批人随着皇帝北上亲征,所以大多时候都在为了最后的送行设宴饮酒,因此这段时间不会再有讲书的时候,如果要去拜访靖远侯,这几天就是最好的时候。
可是……
万一靖远侯不愿意呢?虽然在岭南的时候,靖远侯对自己很好,但他就是不愿意搅进来呢?
萧芾焦虑地抓抓头发,哀嚎一声,“咚”一声趴在桌上,两手托着脸颊。
少年人的眉眼皱在一起,纠结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摊开在桌面的《孙子兵法》已被他来来回回翻过好几遍,他看得格外小心,每一次翻页的动作极轻,满心虔诚,仿佛是在面对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些不懂的地方,萧芾一一列出誊抄在纸上,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一角,却始终不敢去问个清楚。
这书是他向庞校尉借的,谢翊也是替军营里的士兵们做的批准,自己也不过是沾了他们的光,才得以拜读。
他也没问过谢翊的意见,还不知道谢翊到底怎么看这件事。
正如萧芾所想,军营里头这几天确实没有再继续讲书了。
受庞远与其他人的邀请,原本与此事并不相干的谢翊也来参与赴北疆将士的送行饯别宴。
早听说了谢翊要统领城防营的消息,庞远这时候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羡慕,“哎,早知道当时应该去城防营,还能继续在君侯手下做事。”
谢翊不以为意,他喝了一口酒,听着后头兵卒的歌声和行酒令的吆喝,“现在能在这与我共饮此杯,庞校尉还不满意?非要被我吆五喝六地才满意。”
“这可不一样,”庞远摇摇手指,故作玄虚,“反正我们都喜欢被君侯吆五喝六。”
“当日给你们的《孙子兵法》看得怎么样了?有收获吗?”
“君侯千万别提,就没看。”庞远单手捂着心口,一提起被萧芾拿走的书,庞远就心痛得难以忘怀,“您那本书我还准备誊抄几份送出去,然后把原本供起来,这不还没翻几页,被皇子芾拿去了——他是在与我商量,可我又不能不给。”
一听是萧芾将书借走,谢翊倒有些好奇,这位大皇子怎么突然看起兵书了,继续问:“你也没说这书是谁写的?”
“就是因为我说了,殿下才要的——哎,君侯您慢点。”庞远话刚说完,见他被呛到,连忙拍了拍他后背,替他把气顺顺。
“咳、咳……”
谢翊被刚送进嘴的烈酒狠狠呛了一下,缓过劲后,原本还温和的神情突然冷了下来,微微蹙起眉。
庞远一直在偷偷观察着谢翊态度,见他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是自己莽撞把书给萧芾这事惹谢翊不开心了。
告罪的话还没说完,被对方开口堵回去,“跟你没关系,就是好不容易消停了点,这下大概又要忙了。”
谢翊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总没由来地有不好的预感了。
他上辈子欠他们老萧家什么了?先是给皇帝卖命,一点好处没落下就算了,然后他儿子又得麻烦自己。
作者有话说:
----------------------
提要出自《诗经》
谢翊:有种不详的感觉jpg.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喜欢,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超级感谢,我会加油吭哧吭哧写的[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你的阅读
第27章 风雨如晦
九月廿二,甲戌日,诸事皆宜,值神青龙,是太常携弟子一早算出的好日子。
城墙上旌旗招展,京城外五万精锐铁甲寒光凛冽,在京城外整装待命。肃杀之气四下弥漫开来,连天边流云仿佛都为之凝滞。
萧桓身披玄黑盔甲,驾着高头骏马,巡视着排列整齐的军阵。这些时间,他亲自点将选兵,带的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以及几位早年就相伴左右的亲卫副将。
行军前还需要按照惯例祭拜天地,求个上天保佑、大军凯旋的好兆头。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即便萧桓不信神明,再不喜欢这种繁文冗节,都必须得跟着太常把祭典的流程走完。即便不为了他自己,也得为了底下这些随行的将士,让他们安心。
一声嘶鸣,皇帝勒马停在祭天台下,他翻身下马拾阶而上。乐声与钟鼓恰时随之而起,太常带着弟子依照礼法燃香;祭台周围,数位身着的舞者踏着钟鼓的节奏做《九韶》之舞,尽显庄严与肃穆。
待天子登上祭天台,亲自为天地神明庄重献上三牲、敬了香火。台下众人随之一起跪拜,这行军前的祭祀仪式才算完。
敬告天地之后,萧桓起身,站在高台上,他望着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拔剑而出,朗声下令“大军开拔!”
很快,一声接着一声的“大军开拔——”此起彼伏,无数军旗如林般扬起,在风中招摇着,伴随着传令与军号的声音,绵延到很远的地方。
城门依次洞开,萧桓一马当先,行在最前方,身后两侧依次跟着随行的副将,直至与城外的大军相汇合。
百官与后妃跪地相送皇帝与军队远去 ,只等远处只能看见剩铺天盖的旗帜后,才纷纷起身。
后妃便随着薛蓝一起返回宫中,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看上去一切如常,仿佛皇帝在与否并无多少区别。
等人都要散完了,谢翊这才发现陆九川依旧立在原地,往日云淡风轻的眼眸如今凝重地望着皇帝与军队远去的方向,直到谢翊凑到他面前才回过神,“先生似乎很担心陛下。”
飘远的思绪被谢翊的声音拉了回来,他摇头轻声道:“陛下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回到谢翊的唇上,忽然注意到他的唇色很淡,没什么颜色。
“我倒是有点担心你。”
“我更没必要担心了,只是城防大营的差事而已,肯定能应付过来的。”
谢翊这样自信的说法,多半有宽慰他的意思。
皇室的根基尚且不稳,全靠着萧桓的威望才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安稳。京城中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将这份差事做好。
“不是为了这个——你也想去吧。”
“去了是打仗的,又不是去赏景游玩的,我去干什么?”陆九川一语道破了谢翊心中所想。
被戳破心思,谢翊别扭地偏过头去,看上去并不很想谈这件事。
陆九川无奈一笑,“天塌下来有你的嘴顶着。”
他的手拍了拍谢翊的肩,只是本该就此收回的手,手指却不经意地虚虚划过背后的官服,顺着挺拔的脊背滑下,“呆在京城也好。”
有些逾矩的触碰让谢翊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先生何出此言?”
“毕竟京城马上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他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那些被皇帝制衡太久的世家子弟,在京中试探地蠢蠢欲动了。有几个世家的老臣已经仗着自己德高望重,开始无故旷朝。
大殿上,薛蓝虽隔着珠帘,但底下的情形她也看得清楚,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她也在心里给他们记了一笔。
只是她并未当场发作,像是拉家常一般亲切温婉道:“这不算是早朝,只是借早朝的场子让诸位有个议政的地方——本宫是妇道人家,就听听大伙都说什么,最后还是得仰仗各位才是。”
她目光一转,指尖一点谢翊的方向,“这不,连靖远侯都来了,各位大人就当给本宫捧个场?”
谢翊扎在人堆里,自然听得出皇后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颇为上道地出列,双手作揖深深躬身道:“臣承蒙皇后娘娘厚爱。”
这种想笑不能笑的感觉最难受。
别看薛蓝现在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一口一个仰仗各位,当年还在王府的时候,萧桓在前线南征北战,她的手腕与魄力低下这些老臣旧臣都还是见过的。
谢翊早想办法站陆九川旁边去了,两人交换过眼神,见对方要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只好用气音无奈对他道:“皇后这是借我敲打别人呢。”
陆九川不动声色地往他旁边靠了靠,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肩膀轻轻相撞,“那为什么不能是皇后借他们夸你识时务?”
“哎,”听陆九川这么一说,谢翊觉得他这个说法还有道理,点了点头,“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家常话说完了,各处大臣有条不紊地朝皇后汇报处理政务的情况。她虽奉命监国,却也无权论政,只坐在珠帘之后静静听着,时不时问问魏谦,此事如何做决断。
散朝后,谢翊与陆九川混在离开的官员之间,正商量着下朝后要去哪。
“难得这几日两位皇子的功课停了,也还没到我正式掌管城防大营的时候,要一会不去醉仙楼吃饭?”
陆九川则不太赞同,“谢将军可是大忙人,难得有了闲暇时间,怎么只能去醉仙楼?那不得到凝香阁寻几个姑娘弹琴作曲?”
“我说你这人怎么——”
混账话一出口,谢翊耳根登时就红了,他给了陆九川一巴掌,刚要开口,便被一道声音唤住,“君侯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皇后的内侍正从偏殿出来,他向谢翊示意偏殿方向,“靖远侯,皇后娘娘有请。”
旁边的陆九川亦脚步微顿,两人目光相对时他看向谢翊的目光中不免开始担忧,谢翊则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随即便跟随内侍的引领朝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后早已在此等候,她微微侧身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庄,正是一国之母该有的样子。
还不等谢翊见礼,薛蓝莞然朝他一笑,赐了座,“靖远侯,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年轻就是好。”
谢翊还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私下见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陪着笑,“皇后说笑了。”
薛蓝抬了抬手,左右内侍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下子偏殿中只剩他们两人,薛蓝也不再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靖远侯,可知本宫为何今日单独留你?”
“臣愚钝,还请皇后明示。”
薛蓝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丢给他,“皇帝这才出去几天,军中就已有三名将领被赵贵妃的亲眷所收买。本宫听说芾儿这些日子爱往军营钻,靖远侯还请务必多留心。”
谢翊拆开密报,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后,嗤笑一声,“赵家的手伸得真长,他们这就打起了军营的主意。皇后放心,有臣在,皇子殿下不会出事的。”
“还不止这些。”身居高位的中宫皇后说起此事竟还有些怅然,“这段时间,本宫听说魏度与赵家与崔家的几个后辈走得近。魏度这个孩子本宫知道,是个好孩子;可他毕竟是芾儿的侍读,凡事还是得多考虑一下。”
22/111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