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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宣读完,将诏书一合,恭敬地递到谢翊手中,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唯独关于贪污军饷的事,诏书中却只字不再提,按理来说,他的副将贪墨,他身为主将即使已经离开了军营,也会落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人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眼前的诏书似乎不是恩赐,而是面对死局,要做出一些必要牺牲时,皇帝难得的愧怍。
而他怀里的匕首,是萧桓既要他领会圣意,又舍不得他这颗好用的棋子,才选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赏赐;或许也是说他就像这把看似珍贵却上不得台面的短兵,再得圣心也不过是个玩物。
柏彦与他一同出来接旨,听后登时喜出望外,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却发觉谢翊的状态似乎不对。
谢恩之后,谢翊迟迟没有起身,双手捧着诏书出神地跪在地上,他指挥过一场又一场大胜,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如今却怎么也救不了这两位副将。
竟然连一句理由都没有,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却无计可施。
“君侯,您……”柏彦多少知道些前因后果,这种情况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叫谢翊静静地在这待会,自己先行起身去收拾行李细软。
良久,谢翊终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出书阁,膝盖因久跪而麻木酸痛,他浑然未觉,将诏书胡乱地塞入怀中,正好与那柄冰冷的匕首贴在一处。
短暂透下来的日光照在谢翊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也不知是这寒意料峭,还是他早已心如死灰,只觉得这光亮令人心寒。
在别人眼中他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威震八方的靖远侯。他们赋予了谢翊太多光环,将他托上神位,但都忘了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是人就会有弱点。
谢翊一个人在车水马龙中游荡了很久,进了东市的酒坊,直到夜色擦黑才出来,喝得酩酊大醉,又去了西市,他还想去京郊跑马。
总之不想回府,再回到那个看似华丽的牢笼。
但偌大一个京城,他如浮萍游荡,无处可去。
他不是不知道跟在他身后的皇帝亲卫,尽可能不再去想两位将军在牢里视死如归的眼神和皇帝假惺惺地愧怍,他为什么又能活下来——他现在对皇帝还有用,在不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又是否会是下一个他们?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思绪被酒液麻痹,混沌一片的时候,谢翊的脚步下意识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去往少傅府的路。
陆九川被仆役匆匆叫到门口,抬眼便看见谢翊闭眼依靠在自己府门的门柱上,料峭的寒风吹动他未束起的发丝,脸颊上一大片酡红,浑身酒气熏天隔着十几步都能闻见。
少傅府的仆役在一边想搀扶一边又不敢上前,见陆九川匆匆忙忙出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谢翊在周围错落响起的“先生”中,迟钝地意识到陆九川正站在他面前,抬头朝他扬起一个笑容,便放心地双腿一软顺着柱子倒了下去。
“谢翊。”陆九川眼疾手快地蹲身扶住他的双肩,撑住他瘫软的身子,把谢翊手里还没喝完的酒壶夺下。
虽然他心中有太多想问的,但最先开口的永远还是关心,“你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酒?”
“陆先生,先生,”谢翊不回答,亦或是根本没听清这是在问什么,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温热的气息擦过陆九川的颈侧,“先生……九川……”
他站不住脚,只好倚在陆九川身上,将头埋在他颈窝里,鼻尖充盈着对方身上温和的檀香味,谢翊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喝过酒后神智不太清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说我会死吗?”
陆九川被他身上冲天的酒气熏得偏过头去,但手上丝毫不敢松懈,他能感受到谢翊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正无力地缓缓往下滑。
而谢翊环抱在他腰间的双臂收得越来越紧,陆九川也顾不得这是府前门檐下,缓缓蹲坐下去,让谢翊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陆九川唇角擦过谢翊的发丝,他的右手在空中僵硬地悬了好一会,最后才郑重其事地落在谢翊的背上,循循善诱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傅府中的仆役很有眼色地去厨房熬醒酒汤,夜间门庭冷清,也只剩他们两人这么相偎在一起。
谢翊像是要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一样,脑袋倚在他肩膀上,含糊地诉说了很多心底的秘密:皇帝不信他,为什么不拿他开刀,魏谦就是个混蛋……最后变成了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九川……”
“嗯。”
“先生……”
“我一直在。”
声音在阴冷的屋檐下回荡,像是想要回家的游子,不断地寻找家的方向,而陆九川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回应着,给了他难得的依靠。
可是他早已没有家了,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家人也早已死于战火。
浩渺天地间,谢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只剩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处容身。
陆九川一边忙着应声,另一边将仆役拿来的大氅盖到谢翊的背上,耳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他还以为谢翊已经睡过去,便准备抱他回去。
结果原本瘫软在他怀里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起了上半身,发顶轻轻擦过陆九川的侧脸,只留下细密的痒和酥麻的触感。
他红着眼眶,目光迷离着,抬起手,指尖描摹过陆九川昳丽生姿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微启的唇瓣上。冰凉的指尖在滚烫的皮肤上即触即离,激起一阵战栗。
陆九川的呼吸陡然乱了。
他还未来得及制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谢翊已经贴了上来。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交缠着,剧烈的心跳交错在耳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陆九川闻着谢翊身上熏人的酒味,觉得自己也要醉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檐脚的灯笼与高悬的明月在这一刻尽数失了光辉,陆九川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尝到一个带着酒味的,柔软的触感。
这是一个吻。
“那天我听见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吧?”
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陆九川也顾不得别的,抬手扣住谢翊的后脑,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这份深藏心底的渴望。另一只手紧紧箍住谢翊的腰,将人紧紧地揉进怀里。
这个吻带着酒后的意乱情迷,暗藏着压抑已久的情愫。谢翊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在引导下他微微张开嘴生涩地回应,手指下意识地攀住了陆九川胸前的衣襟。
良久,陆九川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轻轻地喘着气。谢翊重新瘫软在他怀中,眼角红晕,湿润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九川,”谢翊缩在他怀里,几乎是梦呓着,“我想知道九江的冬天冷不冷啊……我其实最怕冷了,北疆真的好冷,我那时候只能把自己蜷起来,头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气血上头把外衣给脱了……”
“你带我走好吗?”他忽然抬起朦胧的醉眼,恳求着,“九江或者其他地方,总之去哪里都好……”
陆九川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垂眼注视着怀中人此时脆弱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湿意。
“好,”寂静无人的夜中陆九川沉声对他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我答应你。”
月光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谢翊折腾了一整晚,终于在檀香气息的环绕间沉沉睡去。
陆九川拂开了想来搭把手的仆役,一手探向他的膝弯将谢翊打横抱起来,他感受着怀里人衣服下清晰的肌肉线条与体温,一步步走向少傅府深处,“我一定带你走。”
等谢翊再醒来的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额角一阵一阵地疼,喉咙干得发涩,他睁开眼还没开口要水,陌生的床帘与屋内陈设便映入眼帘,叫他清醒了一大半。
“这不是靖远侯府吧……”
门外闻声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俏丽身影。谢翊偏过头去看,来的一个他见过的姑娘,“泠鸢?你怎么在这?”
“君侯这话真有意思,奴婢不在少傅府还能在哪?”泠鸢乐呵开着玩笑,等谢翊坐直身子,将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他手上,才又道,“君侯昨夜喝多之后到少傅府来寻先生——您稍等,奴婢这就去请先生过来。”
她转身出去,清脆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先生,你昨晚带回来的人醒了!”
院中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紧接着陆九川的声音将它们都盖了过去,“在我面前这般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今天有客人在,都收敛些,莫惊扰到人。”话音落下,他掀开门帘缓步踏入卧房。
“先生……”谢翊放下空碗,笑容有些心虚。他昨晚似乎干了一件很荒唐的事,现在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有零星的几个画面,真是喝酒误事。
他尴尬地清清嗓子,“酒后失态,叫你看笑话了。”
“那有什么,幸好是到我这来了,否则去其他人那,今早满京城都该知道你昨夜干什么了。”陆九川从善如流地落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昨夜他啃咬亲吻的唇瓣上,回想起昨夜那带着酒香的、柔软的触感。这人一身骨头硬得很,嘴也硬,偏偏嘴唇出乎意外的软。
谢翊还回想着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完全没注意到眼前那道几乎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视线,最后只能低声问,“昨晚,我有没有冒犯到你?有没有做什么出格事?”
“昨晚啊,让我想想,”陆九川眼中突然期待起来,还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急切,“唔……你说你喜欢我,这个算不算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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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上了,不容易(掌声)
陆九川:这和外卖有什么区别吗?
约了一些丘丘人发现自己月石不够,没法放出来……
周一啦,大家久等啦,感谢周末大家的收藏和订阅,还有宝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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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年底事越来越多,每天几乎都很忙,维持一周五到六更几乎算是极限了,这一本错误预估了自己的能力,每天都有三千字和多●国一起追着我跑,以后以及未来,一定都是全文存稿或存够一大半再开(目移)
第53章 逃避现实
陆九川的话如晴天霹雳,将谢翊劈得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他也顾不上昨晚自己还在念叨的事,满脑子都是现在这句话。
说实在的,这么他现在甚至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对陆九川到底是不是喜欢,就这么被自己酒后的失态叫他知道了……
“……我真的说这话了?”
谢翊不信邪,他还想挣扎一下。可他没法忽略在自己这句话说出口时,陆九川即便再努力保持坦然,眼中还是悄然暗下去的光。
他们都是男人,这份感情只要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你情我愿地相守一生就好,可谢翊还是觉得自己得扪心自问,自己对陆九川到底是什么感情,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他装作一无所知,苍白地解释,“或许是说错话了,或者话说的不对……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一定不喝这么多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酒后胡言而已,我也不会当真的。”陆九川强撑着笑意,似乎无事发生,命人拿一套衣服进来,“你的衣服昨晚弄脏了,刚洗了晾起来,暂时先穿我的吧,改明儿遣人给你送回去。”
“……一件衣服而已,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淡色的衣袍递到谢翊手上,他展开拎起来左看右看,简洁中透着洒脱,是陆九川以往偏好的样式,与他平日素净的衣着截然不同。谢翊又往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他也不能单穿件里衣在大街上瞎转,这种情况下也只好认命地套在身上。外袍本就宽松,谢翊穿在身上不仅肩线滑落,腰际也显得空荡,他只好将衣带仔细系紧,才勉强撑起了这副陌生的装束。
这时陆九川掌心托着他装在怀里匕首,递到谢翊面前来,鞘身上镀金流转的金色光泽与宝石折射出的碎光,直晃人眼。
“还有这个,看起来像是陛下赏的——陛下平白无故赏你这东西干什么?”陆九川轻轻蹙起眉,如果不是他仔细看了看,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精巧的小玩意会是一柄杀器,“这种金器不会随意赏下来的,一般都得避谶。”
华丽精致的匕首又一次出现在谢翊眼前,情绪不会欺骗人,一瞬间被辜负的无力与失望再一次回到了谢翊身上,他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将匕首妥帖收好。
他苦笑一声,“本来就是这意思。反正陛下说的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才赏的,那便是我喜欢的罢。其中的真意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昨天刚去看过王谨和赵昂,夜里就借酒消愁喝得烂醉,醉到深处时没头没尾地说着“我不会死吧”这种话,还有这不合时宜的匕首……陆九川便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是没办法了吗?”
“可能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陛下虽未明说,但在我求情是,让我拿出来他们没有贪墨的证据——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个证据,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这段时间我虽未完全与军中切断联系,但也确实收不到任何来自北疆的消息。军饷少了,这笔钱上到大司农下到北方云中,朔方,西河,五原几个郡的的太守与驻地军官,牵扯太多,我也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手。”
除了眼前最要紧的两条人命之外,他自己心里别的有心思,谢翊不好正面回答,时间不等人,他也不方便在此继续再呆下去了,“多谢昨夜你能收留我,我还有事,不便多呆,有机会一定再登门道谢。”
说罢谢翊将自己散落的头发随手用发带一束,拒绝了陆九川邀他一起用午膳的好意,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少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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