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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睫缓缓合上,沉默了好几分钟,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悉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姐姐!”这时,商璇清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商楹回神,转身看过去,只见商璇手裏拿着容夏的拍立得,兴致冲冲地跟她说:“我们拍照吧,姐姐!”
她没有立马答应,而是看向容夏,容夏迎着她的目光,有些紧张地等待她的答复。
最终,商楹没有拒绝,点点头:“好。”
在宁安阁待了近两个小时,在离开之前,商楹摸摸妹妹的脑袋,眼神柔和:“庆功宴可能会比较晚,姐姐晚上或许不能来了,小璇早点睡。”
商璇抱着她:“姐姐要开心。”
又看向在一侧的容夏,跟了句:“夏夏姐姐也要开心,再见。”
容夏喉间发紧,但笑着附和:“再见。”
待两人离开,甘文君不忘职责,照往常那样进了房间,但刚推开门就有些愣住。
商璇坐在沙发上,她的手裏捏着三人合照,眼泪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看着甘文君,难过地道:“文君姐姐,为什么大人不跟我讲实话……我能感应到的……”
甘文君紧张起来,做起手势:“小璇,先调整呼吸。”
……
六点半,“阅见未来”嘉年华庆功宴准时举行。
宴会厅是这家中餐厅的大包间,人容量上百,除了参与进来的出版社员工之外,还有几位嘉宾也会到场。
空间裏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商楹的位置还是挨着小南,她坐下后扫了圈全场,没看见程季言在列,缓缓放下心来。
而这样的庆功宴也自有一套流程,人到齐以后,一家出版社的社长就拿着话筒站到中间,先是笑着感谢了所有人这三个月的忙碌,再细致地点评书展的成就和突出之处。
等这位社长终于说完,在一片片掌声中,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让一道道可口的菜肴陆续上桌。
饭菜的香气瞬间蔓延开来,大家也终于卸下工作的紧绷,纷纷拿起筷子,开始边吃边聊,工作、生活、书展、行业……
商楹性子本就偏安静,这会儿胃口欠佳,更是当着倾听者的角色,在她身边的小南则不一样,絮絮叨叨分享着听来的八卦,她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正听到小南说某个编辑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人群裏不知道谁拔高了声音,提了一句后天是情人节,又说在场这么多人裏单身狗占大多数,引来大家的“狂喷”:“单身招你惹你了!吃你家大米啦!”
这人连忙举手投降:“诶!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现场有谁心裏藏着人的,想表白的,可记得抓紧啊!说不定赶巧了,还能一起过后天的情人节呢!”
商楹听着这话,眼睫轻轻垂落。
情人节跟她没有关系,但她是楼照影的情人。
思绪游移的间隙裏,身旁来了个不知道哪个出版社的男编辑,有些紧张地问她:“商、商楹,方便一起喝一杯吗?”
商楹的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温度:“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饮料也可以。”这位男编辑面红耳赤,急忙补充,“不、不一定要喝酒。”
周围有几道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商楹微仰着头,下颌弧度干净,出口的话还是拒绝:“不好意思。”她不会在夏天出版社工作,未来跟这些人也没有交集,她不想为了面子勉强自己。
对方愣了愣,没有多做纠缠:“……好的,打扰了。”
商楹重新看向桌面,把视线轻轻落在自己空荡的水杯上。
片刻后,她的眼睫颤了颤,而后伸手拿过小南面前的果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是之前喝的那款果酒,她知道是容夏看她喜欢喝,特地安排的。
小南在一旁愕然,凑过来小声道:“楹楹姐,你刚刚还说你不会喝酒。”
“没事。”商楹摆了下手,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不用管别人怎么想,小南。”
她垂眼看着杯子裏晃动的酒液,又仰着头喝了一口,清甜酒香漫过舌尖,却有些灼烧喉咙,知道自己酒量很差,这样的宴会她也不适合多喝,只堪堪喝了一杯就收住,没再多碰。
这场庆功宴足足热闹了两个小时才结束。
商楹随着人流走出餐厅时,夜间的寒风拂过面颊,先前那点酒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但她的包裏还放着两瓶没开的果酒。
跟小南约定好吃饭的地方,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裏,走向路边停着的白色宾利,松柏戴着白手套,为她拉开车门。
直到宾利的车身隐入进车流裏,想跟商楹喝酒的那位男编辑缓过神来:“……她坐的是什么车?还有专属的司机?什么身份?”
这三个问题,商楹都听不见。
上车后她指尖轻按扶手侧的隐藏按键,调出旁边的恒温酒柜,她从包裏取出酒瓶放进固定托槽裏,又从柜子裏取出一支香槟杯,往裏倒着酒。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酒杯,对主驾的人道:“松柏,去码头。”
松柏从内置后视镜裏看了她一眼:“好的。”
商楹吸口气,握着酒杯的力道紧了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冽的果酒滑入喉咙,她的脑海裏又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件保存得当的校服,边角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胸口的LOGO都没有半分褪色。
车窗外的路灯次第掠过,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苦涩地扯了扯唇角,长长地嘆息一声:“以后都跟学姐见不到了……”
松柏瞥见她落寞的神情,犹豫片刻,还是关心地问:“商小姐,你还好吗?”
“没事。”商楹答得轻描淡写,落下这话,她却直接喝了半杯,刻意加速自己的酒意。
码头和市中心离得有些远,约莫四十分钟,松柏才把车停在码头的停车场。
一旁的车门被拉开时,商楹昏沉的视线裏映入的却不是松柏的身影。
而是楼照影。
两天不见的楼照影。
晚风裹着江面的湿意吹来,拂乱了楼照影耳侧的发丝,她俯身看见后座裏明显晕乎乎的商楹,弯腰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酒味,见着一旁酒柜上的空瓶,眉头轻轻蹙了下。
松柏在一旁低声解释:“商小姐因为容小姐的事情很伤心。”
楼照影闻言,淡淡“嗯”了声,她探出双臂拥住商楹,温柔地问:“小瓦,今晚想跟我一起登船吗?”
商楹回抱着她,听着她悦耳的声音,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明明意识还在清明的界限内,可眼眶忽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滑落。
“……”楼照影感受到她浓重的呼吸,拍着她的后背,“没关系,这次伤心的话,我不会跟上次一样凶你了。”
商楹紧紧抓着眼前人腰间的衣服,气息都在发沉,说话几乎是挤出去的:“楼照影……”
楼照影揉着她的后脑:“我在。”
商楹的视野内模糊一片,艰难地张了张唇,往外吐出四个字:“我好恨你。”
她回想着过去这些时日的许多个时刻——
为了哄人,她不辞辛劳前去云城说要拍合照,当楼照影问她合照是谁想拍时,她的沉默其实是因为她答不上来。
她意识到她也想,但她无法开口。
在云城高铁站分别之际,面对着周围流动的人群,她没有克制地上前亲吻了楼照影的脸颊。
转身离开的那一剎,她听见了自己震颤的心跳藏匿与人流之中。
楼照影两次向她表达想念的瞬间,她都能听见冰镇汽水的声响。
她清楚知道这个声响意味着什么。
那句含糊不清的“我也想你”当真是因为楼照影想听吗?
不是的,是她借着“楼照影想听”这层薄薄的掩饰,轻轻诉说自己的想念。
多么可笑啊,商楹。
你深知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该有爱情存在,可你还是会对楼照影动心。
你以为楼照影对你只是一时兴起,但原来,楼照影对你是蓄谋已久,她早早布下天罗地网,只为让你当她的金丝雀。
恍惚之间,商楹在想。
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件外套,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今天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今天来迟了,但字数多。
我要评论!
第66章
初春的江风带着化不开的潮气, 惯会见缝插针。
它慢悠悠地晃到码头,顺着宾利后座大开的车门不紧不慢地往裏漫,试图把那股刚从冬天醒过来的润意, 一点点铺满车厢,再等待人类忍不住嘆句“好冷”。
可这回, 风絮絮叨叨绕遍座椅, 也没能等来半句属于它的回应,后座相拥的两个女人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包围, 全然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它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她们已经失去了对周遭的一切感知。
楼照影紧紧抱着怀裏的这团雾,宽敞的后座忽而逼仄不少, 让她的呼吸都被困这一片天地, 滞涩的感觉顺着指尖攀爬, 缠得她四肢百骸都发沉。
商楹刚刚伤心的四个字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每个字都深深扎进她的心口, 她僵在原地, 喉间发紧,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有眼泪先一步替她说话,无声地从眼角滚下来,滴在商楹的肩头。
没等到回应,商楹的哭腔裏浸着酒意,她声音在发颤, 还要追着问:“楼照影, 你听清楚了吗?”
她的喉间滚过一声哽咽, 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我好恨你……真的……”
“……登船吗?”楼照影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避开这个话题,借着浓重的鼻音回问。
商楹的上身往后撤退了些, 昏暗的光线下,她望着眼前的人,泪眼朦胧间,她似乎也看见了楼照影闪烁的泪光。
回过神来,她轻轻扯起唇角,分外不解地问:“让我痛苦的是陆地上的事吗?”话刚落,泪意越发汹涌,额头禁不住重新抵回楼照影的肩头,滚烫的泪滴砸在女人上乘的衣料上,“我能逃去哪裏?逃到船上?但不还是在你楼照影精心设计的牢笼裏吗?”
她记得她问过楼照影她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楼照影的回答是后来才知道她们是一所高中的,在这之前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到头来,她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如果不是临裏商场的那场意外,她们将在“MUSE”遇见,而不论见面地点在哪裏,结果都没有什么区别,她还是会成为楼照影的情人——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结局,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她甚至宁愿楼照影不记得她,宁愿楼照影对她只是一时起意,宁愿对她的偏执占有仅仅是单纯地看上她这张还不错的皮囊。
这样她所尝到的苦痛起码不是早有预谋,不是吗?
恍惚间,耳畔倏而响起当年教学楼前香樟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藏着她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产生交集而紧张、不安、快要从胸腔蹦出的心跳。
她记得那天风轻云净,她秉着以后再也不会跟楼照影见到面的想法,向楼照影递出那件校服外套,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多年以后,这件载着她青涩情意的外套会转变成捆住她的枷锁。
而她在这段本就畸形的关系裏,再次控制不住地喜欢楼照影。
越想越心痛,面对着楼照影的默然,她继续问:“楼照影,你说过的让我继续恨你别停,我现在如你所愿,你满意了?”
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湿,楼照影的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发顶,指尖抚弄着她的头发,依旧不回答相关的问题,转而哑声对外面站着的松柏道:“松柏,收拾好酒柜,回月湖境。”
两分钟后,宾利的车灯划破码头的暗夜,缓缓驶出停车场。
酒柜收了上去,商楹坐在后座中间,脑袋枕在身旁之人的肩上,而楼照影的手臂稳稳环在她身侧,用指腹拭去她往下滑落的泪。
沿江大道的路灯在路面铺开,静悄悄掠过车内,映照着裏面挥之不去的沉默。
码头和月湖境本就离得不远,这会儿路上车辆稀疏,没等沉默散透,轿车便回到流光溢彩的停车场。
商楹的泪意已然止住,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识远没有上次那样混沌,她仍然在清醒的地界之内,但情绪一旦破了闸,就很难再收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越来越浓,而她也只能借着这次机会向楼照影发洩几分。
这会儿,她徐徐睁开眼,目光怔怔地落在楼照影脸上。
楼照影接收到她的视线,习惯性抬手别了别她耳旁的发丝,声音放得极软:“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商楹双唇紧闭,难得任性地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伸手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一点点地挪过身子,等到双脚终于沾地,人却又晃了晃,没能稳住力道。
楼照影早有预料,先一步绕过去在面前接住她,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裏。
商楹推了推她,但没能推动。
楼照影还顺着这个姿势,拥着她往后退,在门口守着的工作人员为她们拉开房门,松柏没有跟上去。
从挑高敞亮的电梯口经过,踏入华丽的电梯轿厢,再到推开那扇熟悉的玄关大门。
一路下来,商楹都没有出声的打算,楼照影也安静着。
直到商楹在玄关处的沙发坐下,看着楼照影在她面前蹲下身,她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收了收:“……你要做什么?”在滑雪场那天,楼照影也蹲下来为她系过滑雪鞋。
楼照影摘下她的短靴,抬眼时目光温和,口吻理所当然:“给你换鞋,怎么了?”
“……我自己来就好。”
她说着就要弯腰去夺过短靴,但楼照影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命令着:“乖乖坐着,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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