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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水迹一下两下砸在地面上,瘦弱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颤抖起来。
固南县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往返只需两日,叶怀离京是拖家带口,倒不必那么匆忙,他雇了几辆大车装东西,车夫预计最慢十日也一定走到了。
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上马车,除了金银细软和四季衣裳,便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了。笨重的家具带不走,其他一些古董摆件,多是郑观容送的,叶怀让聂香全都变卖了。
宅子里的下人,两个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叶怀想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叫她们离开,可是两个丫鬟境遇都不好,就是回了家也是再被卖一次。
聂香从旁说情,叶怀便把她们留了下来,销了奴籍留在身边,仍旧照顾叶母。
厨房上两个嫂子各自回了家,两个小厮,一个要跟着叶怀,一个是赶车的老王的儿子,留下来没有走。
叶怀本想把宅子卖了,叶母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只是一朝失意罢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做什么卖房子呢?”
叶怀没法与叶母细说,只好依她,将房子留了下来。
老王没有去处,叶怀便叫他和他儿子留下看房子,许他住在这里。
这一群人在一块生活了好几年,这一下子四散开,不晓得有没有再见的日子,哪怕叶怀给了不少钱,仍驱不散离别的沉闷。
郑府正大摆宴席,这一日是郑观容的生辰,太师生日,文武百官都来贺,厅前设了四五十席,席上金盘玉盏,珍馐美味,席前几排伶人款款而至,丝竹竞奏,轻歌曼舞,席上众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是花草繁茂的夏月,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繁茂的树冠挨着端重华丽的楼阁,一派金玉满堂之景。
郑观容坐在院中主位上,背后铺设一架屏风,面前几案上堆满了盘碟,人声鼎沸,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靠着椅子,自己倒了酒来喝。
郑季玉坐在他下首边的位子,站起身走过来敬酒,郑观容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郑季玉也喝了酒,他没回去,站在原地有些犹豫道:“叶怀今日就要离京了。”
郑观容淡淡应声,没有言语。
郑季玉道:“对叶怀此举,是不是太过不留情面,他怎么说也是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能拉拢他,总好过打压他。”
郑观容转了转酒杯,笑着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郑季玉背后布满冷汗,忙躬身道:“季玉不敢。”
郑观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厅前,那株玉兰枝繁叶茂,粉白的花冲着晴空尽情舒展。
为了叶怀一句不知能不能看到玉兰花开,整个郑府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玉兰树当金子看,好不容易养出了这样无暇美丽的花,可落在郑观容眼里,却觉得刺眼了。
“把这棵树砍了吧,”郑观容道:“厅前这么多人,坐都坐不开,它太碍事了。”
叶怀的书房里,书卷收拾出来几大箱,书稿又装了几大箱,这些东西聂香不懂,也不去碰,让叶怀自己收拾。
房间里已经空下来,除了几样床柜和青色的纱幔,其他都没有了,阳光照进空旷的房间,光尘到处飞舞。
叶怀点起个炉子,就地盘坐在地上,把一些没用的书稿都给烧了。一些是整理完了,只剩下草纸,一些是信手写来的,留下无用,还有一些不便流出去,带走又太费事。
有用的书稿最后留下半箱,叶怀站起来四处寻觅了一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桶书画。
卷轴一点点拉开,露出凌寒傲雪的红梅,一朵一朵的梅花,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叶怀看着,又被拉回了那个被雪色与月色充满的冬天。
在每个安静的夜里,他怀揣着不知怎么的情愫,郑重地在画上添上一笔,品尝着那轻盈的满足和愉快。
叶怀手指拂过梅花,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见。
面前的火盆还在燃烧,映着叶怀长而浓密的眼睫,他把画慢慢卷起来,扔进火盆里。
一幅又一幅,不细算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郑观容的画,人常说物以稀为贵,郑观容的画在自己这里还真是不值钱。
叶怀想,本来就是不值钱。
郑府的盛宴被人打断,宫中皇帝和太妃的赏赐送到,众人忙都起身,摆开席案,燃起香炉,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郑府,一件件珍奇异宝被人捧着观赏,待宫人离开后,宴席之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点。
歌舞重新换过,换成庄重宏大的庆典乐曲,一尊青铜鼎立在台前,刀兵与鼎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郑观容坐在上首,并没在意底下的情形,两只燕子交缠着飞向天空,他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在歌舞的韵律中,众人齐站起身向郑观容敬贺。郑观容收回目光,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青铜鼎中的火焰忽然炸了一下,焰花四溅,猩红的火光飞到半空中,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安静地寂灭,剩下一点雪花一样的灰烬。
那一瞬间,郑观容心念不能止。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摆摆手强行中断了这场煊赫至极的宴饮。
“都走吧。”郑观容道,为眼前这一切,你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第33章
叶家的东西都装上车,已经快中午了,东西装了十来辆大车,两架马车,一辆坐了叶母和两个小丫鬟,一辆是叶怀和聂香。
刚要出发,柳寒山赶来送他。
他一看见叶怀,眼泪汪汪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
叶怀没回答,只道:“我走以后,你在衙署里要小心行事,多长个心眼,新来的上官还不知道会如何,但是依照你我的关系,你免不了受连累。”
柳寒山嘟囔了两句,道:“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好了。”
“说什么胡话,”叶怀拍拍他的肩,“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聂香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柳寒山面前,她把京中的几个铺子交给了柳寒山,让他照应着。柳寒山心里没底,他捣鼓东西还行,经商实在是不懂。
叶怀劝他:“什么样的事不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何况又不是让你当伙计卖东西,不过是当个背后的东家,会查账会用人就是了。”
柳寒山点点头,又道:“对了,钟韫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钟韫的手令,柳寒山道:“他托我告诉你,有事可以寻他帮忙。”
叶怀拿着那手令,没有说话。钟韫一直觉得叶怀做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他拽回钟韫所认为的正道,叶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感动有一点,羞愧并不多,倒是实实在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把东西装回信封里,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吧。”
柳寒山随着马车走了一会儿,直到出了坊门,叶怀上了马车,两人就此作别。柳寒山站在路边,看着大车一辆辆走过去,转个弯,慢慢消失在街角。
马车走了几日,因为叶母身体不好,也不敢走太快,到固南县的范围,路一下子变得难走起来,官道狭窄,路面都是野草,下雨下出来的泥洼让地面变得崎岖难行。
叶怀受不了颠簸,从车子上下来到后面去看叶母,车帘子刚打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说有辆马车陷进去了。
叶怀忙过去看,只见大半个车轮陷在泥地里,马儿在前头无力地倒腾着四只蹄子,赶车的人走过来连拉带拽,马车只是纹丝不动。
车队暂时停下来,叶怀到马车这边看情况,聂香和两个丫鬟扶着叶母到路边休息。路两旁都是树,树下遍布绿茵茵的野花野草。月儿和杏儿没走过这么远,同叶母说了声便往林子里去,不多会儿采回来好些野花。
叶母一面叫丫鬟别走太远,一面叫聂香去叶怀那里看看情况,聂香走到叶怀身边,叶怀正同几个人商议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推试试。
赶车的说再陷下去马累了更难出来,他说着就去解绳子,路那边过来几个农夫,看样子是从地里刚回来,身边跟了两个半大小子,也像模像样地扛着锄头。
见叶怀的车陷进去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抬车子,年轻力壮的农夫,个个有一把子力气,还真帮着把车子抬了出来。
叶怀松口气,一面从袖中掏荷包一面走上来道谢,“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可做谢礼的东西,些许铜钱,绝非轻慢各位之意,还请千万收下。”
他话说的文绉绉,众人半懂不懂,只看他往外拿钱,忙摆手拒绝,“小事,顺手帮一把的事。”
聂香见状,从前头马车里拿出来一篮子红枣,红枣个大,肉厚,是路上当零嘴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直捧着递到各人面前。
这次众人没有推辞,或是拿手捧着,或是揣进怀里,或是用帕子包着。剩下一些全倒给两三个小孩子了,让他们用衣襟包着。
叶怀与为首的那人交谈,他说他们都是固南县的人,此地离县城没多远了,叶怀他们的大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同叶怀的马车一块往城里走。
说起此地路面难行,农夫叹口气道:“这路还是八年前朝廷下旨修的,刚修出来的时候别提多好了,用的都是上好的夯土,修得又宽又平。可是我们县人少地稀,十分贫瘠,早几年还时不时修一修,这两年实在是顾不上了。”
八年前郑观容下旨修天下驰道,沿途设置驿站,关卡,固南县离京城不远,自京城至太原的北路确实通过这里。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固南县的城门,城门不大,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比京城的恢弘庄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进了城,城门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吏候着,瞧见叶怀的马车,上前问道:“可是新任县令叶怀叶大人?”
叶怀道:“是我。”
中年人忙躬身行礼,“下官固南县主簿梁丰拜见叶大人。”
随行的几个农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和和气气的年轻人竟是新任县令大人。
叶怀安抚住他们,“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还没有上任交接印信,如今我到了固南县,有幸居县令之位,诸位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
送走几个农夫,梁主簿忙上前带着叶怀去县衙,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寒暄客套话。
固南县的县城不大,街上也有各种店铺和商贩,只是人少,没有那么繁华,叶怀的十来辆大车走在街上,像是一件稀罕事,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到县衙门口,叶怀大概扫了一眼,县衙打扫得很干净,只是透着一股破旧,后头几处屋子看得出来是修整过的,门柱新漆过,窗户纸是新糊的。
梁主簿叫几个衙役帮着人把叶怀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他们的屋子不大,可以住人,但叶怀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铺摆不开。还是聂香做主,只把常用的铺盖衣物翻出来,其他的东西还收在箱子里,找个空屋子放。
梁主簿见叶怀身边还有个眼睛不好的母亲,便道:“要不大人先休息几天,我同他们说,过两日再接风洗尘?”
叶母听见这话,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我先夫做了半辈子县令,我到这种地方怕是比你们叶大人还适应呢。”
叶怀也道:“不必设什么接风洗尘,我不好那些。”
聂香带着叶母去安顿,叶怀便同梁主簿在县衙里到处转转。
梁主簿再三请叶怀先去吃饭,在叶怀平静的目光里,他搓了搓手,只好说实话,“本县县尉去村里办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本想着请大人歇几日,等人齐了再来拜见大人,不然真是失礼。”
叶怀道:“我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况县尉是尽忠职守,若是因此责怪,岂非太不讲道理。”
梁主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他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被贬下来的,一看他那么年轻,神情那样冷肃,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不曾想竟这样随和。
“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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