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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太师(古代架空)——半缘修道

时间:2026-02-12 10:17:59  作者:半缘修道
  景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叶怀,叶怀知道景宁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郑观容。
  他抬眼看着景宁,“殿下还有什么事?”
  景宁到底没说什么,“我还要去见太妃,先走了。”
  为皇后祈福,太妃当然不必在这里。她在承恩侯的事中得以全身而退,但承恩侯的倒台对郑太妃来说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她心里也不痛快。
  野草伏在地面上,草叶都冻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子开着,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人临窗作画的情景,郑观容坐在书案后,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身姿如玉。
  青松和丹枫跪在郑观容面前,十分激动,“家主!”
  郑观容看他们一眼,“你们回来得倒快。”
  “家主有命,我二人自当万死不辞。”
  郑观容放下笔,青松送上一封信,“这是京城送往岭南郑季玉处的信件,被我们的人截下来的。”
  郑观容拆开信,信是皇后写给郑季玉的,通篇都是哀怨忧愁之言。
  “自别后音书久滞,纷沓诸事积郁于怀,竟不知从何叙起。先时得配天家,正位中宫,继而有孕,一时荣宠无极。岂料一夕之间,孩儿惨死,父母蒙难,为人母不能护雏,为人女不能尽孝,肝肠摧折,五内俱焚。每每反思,忠奸难辨,是非难明。虽只双十年华,而心如槁木矣。”
  郑观容把信看完,目光落在孩儿惨死四个字上,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封?”郑观容问。
  青松点头,“京城往郑季玉那边的信很少,只有这一封。”
  郑观容把信收起来,站起身道:“给郑太妃递个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入夜,宫中麟德殿举行夜宴,大殿之中烛海煌煌,炭火融融,暖香氤氲如春。
  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金碧辉煌的灯光里,皇后被华丽的衣冠和白腻的妆容装饰着,好像一尊雕像,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宴上气氛并不轻松,叶怀吃了些酒暖暖身子,有官员谢他白日帮忙,这会儿也来敬酒。酒喝的急,上头就快,不一会儿叶怀就有些受不住,一个宫人扶着他出去更衣。
  酒过三巡,宫廷舞乐结束之后,殿中众人举起酒杯,由景宁长公主带头,敬贺皇后凤体康和,华诞祥瑞,福寿永续。
  上首的皇后端坐着,却没有说话,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她终于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确实望向皇帝,“这杯酒,臣妾敬陛下。”
  皇帝端起酒杯,温声道:“皇后身体不好,少饮些酒吧。”
  皇后摇摇头,“这杯酒,一定要敬陛下,求陛下给臣妾解惑。”
  皇帝微微一顿,“什么?”
  皇后站起身,灯烛的阴影在她身上摇晃,摇摇欲坠的,好像她撑不起这一身的华服。
  “我想问问陛下,为什么太医院的脉案中,一份写我身体康健,一份写我体有金石燥毒。”皇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为什么怀胎九个月,每次请脉都是平安,偏偏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
  皇帝面色微变,他把酒杯放下,“皇后病了,下去歇息吧。”
  皇后扬手扔掉酒杯,“我没有病,我好得很!是你,是你给我下毒,害我孩儿早夭。我与我的孩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棋子,你扳倒了郑观容,你不再需要我们了,所以你害死我的孩子,除掉我的父亲。陛下啊陛下,你就是这般为人父,为人君的!”
  “闭嘴!”皇帝暴怒,“来人,把皇后带下去!”
  皇后摔掉了头上的凤冠,一头青丝里夹杂着半数斑驳的白发,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抵着皇帝的脖颈。
  太监惊慌失措,殿内的侍卫围在两边,只是不敢上前。
  景宁长公主在阶陛之下不远处,“皇后娘娘,千万别冲动。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刺杀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就是为承恩侯府还活着的那些人,也不可犯下此等大错。”
  “误会?”皇后冷笑,她拿着匕首逼近皇帝,“有误会吗,陛下,你告诉我,我误会了什么?你敢说你没有给我下毒,你敢说孩子不是你害死的?”
  “你总说郑家人心狠,难道你不是郑家人,难道你没有流着郑家人的血?要说心狠,谁能比得过你!”皇后声声泣血,质问皇帝。
  皇帝在某个瞬间被某一句话击中,倏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几乎表明了皇后说的全是真话,景宁望着皇帝,满眼难以置信。
  殿中被这番话惊住的不止一个,景宁却忽然闻道一股清油的味道,窗外火光闪烁,那不是灯烛的光亮,是熊熊燃烧的殿宇。
  门紧闭着,火光越来越近,朝臣与宗亲一下子慌了,呛人的烟气盖过了浓重的宫香,已经在宫殿里蔓延。许多人受不了这一整天的折腾,面色憋得青白,激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看着这些人,大笑起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君,杀子杀亲,你们侍奉的就是这样的无道之君!”
  “我要你们都去给我的儿子陪葬,”皇后回头看向皇帝,眼泪流了满脸,“你也得去陪他,你不去陪他,他一个人得多害怕。”
  匕首冲着皇帝的心口扎下去的一瞬,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混乱的麟德殿,传到皇后耳中。
  殿门大开,郑太妃走进殿里,身后的禁军一半去灭火,一面围到殿内,将上首皇帝皇后二人围住。
  她身边站着叶怀和郑观容,叶怀抱着婴儿,看向皇后,“殿下,你的孩子没有死。”
  看到郑观容,满殿的人或惊或恐,皇帝睁开了眼睛瞪着郑观容,看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场噩梦。
  婴儿还在哭,叶怀抱着孩子往前走,绕过禁军,一步步靠近皇后。
  皇后还握着匕首,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叶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啼哭声落在母亲耳朵里,会有所感应吗,叶怀不知道。
  郑太妃向皇后解释,是如何用死胎换掉了皇后的胎儿,又是如何秘密运出宫去的,宫廷秘辛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开,殿里的官员和宗亲只恨不能剜掉眼睛,割掉耳朵。
  孩子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再也忍不住,丢掉了匕首,将孩子抱进怀里。
  总是哭泣的孩子见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一眼,皇后就确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忍。
  禁军一拥而上,将皇后和皇帝隔开,却不敢怎么对皇后,只是把她围了起来。
  宫人上前扶起皇帝,皇帝愣愣地,只看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郑观容。
  “你没死。”
  郑观容道:“陛下没有亲手杀过人吧。”
  “可是......”皇帝看向郑太妃,一刹那明白了什么,“你们,你们这些逆贼,乱臣贼子!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禁军统领依旧站在郑太妃身侧,没有动静。
  皇帝面色白了一下,整个殿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郑观容看着皇帝,“不去看看你的儿子吗?那是你的孩子,另一个父亲要杀母亲,在权衡利弊之下,因利用而诞生的孩子。”
  皇帝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心脏,扎到最隐秘的最长久溃烂的伤疤。
  他回到某一日,忽然明白了父亲口中幸好是什么意思。原来父亲要杀母亲,原来恩爱夫妻琴瑟和鸣是假的,父慈子孝,舐犊情深也是假的。一个孩子分为两部分,一半要杀另一半,那这个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皇帝在那一刻看清了所有不堪的真相,舅舅不可依靠,他是垂在头顶的威胁,太妃并不慈爱,她透过皇帝的眼憎恨和向往的是另一个人。
  皇后的哭声还在继续,皇帝甩开宫人的手,独自走下殿,一步一步,然后倏然委顿下去。
 
 
第67章 
  殿外的火灭了,皇帝受惊昏厥,皇后和皇子被带下去了,但是禁军并没有撤,殿内的宗亲和朝臣也没有走。
  火烧过的气息还没有散,窗户只吝啬地开了一点,唯恐殿内的私语被风带出去。
  御史大夫指着叶怀,满脸愤怒,“亏得大家如此信任你,你居然投靠郑贼!叶大人,你可知这是遗臭万年的罪过。”
  “今日这些人是为护卫陛下,护卫皇子来的,留诸位大人在这里,也是因为兹事体大,要商量出个章程。”叶怀不气不恼,落在别人眼里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
  尚书省众人大都不言语,朝堂争斗中,兵部一向置身事外,叶怀重视钱粮事,与户部关系还算紧密。其余各部静观其变,都以刑部尚书为先。
  刑部尚书兼任门下侍中,平时就不声不响的,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是叶怀的老上司,此时望着叶怀,在别人再三期盼的眼神中,仍然保持沉默。
  朝臣这边争论声不断,宗亲那边却安静地可怕,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难临头之感。
  景宁看着默不作声的宗亲,又看向禁军后的郑太妃与郑观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大宗正一双手一直在哆嗦,这尊贵的宗室亲王怕不是要做到头了。
  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难得对他露出个笑脸,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低声与大宗正商量起来。
  片刻后,宗室以景宁长公主为首,站出来道:“父子之亲,人伦大道,陛下戕害亲子,天理不容,伏请太妃会群臣,依祖宗之法,废昏立明,另择贤主。”
  宗室请求废帝,朝臣这边一片哗然,刑部尚书瞬间抓住了叶怀的手臂,“若是请立郑观容,那老夫宁死不从!”
  只这一句话,叶怀就知道,刑部尚书已经偏离皇帝那边了。
  景宁往这边看了一眼,“郑观容乃罪臣,纵有护卫皇子之功,皇位与他又有何干系?陛下有皇子,是皇后所出,居嫡居长,当立为太子。”
  宗室就是怕郑观容做皇帝,所以才先发制人,提出可以废帝,立太子,至少可以保证皇位还在他们姓燕的手里。
  太常寺卿义愤填膺,“臣子议君之过,竟至请行废立,此乃大不敬之极也!尔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怀看向太常寺卿,“若是臣不能议君,那所行劝谏之人岂不都是大不敬?况且圣人有言,君有大过则谏,发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陛下行此不义之事,不当再为我效忠之明主。”
  其余人心里各有盘算,眼下朝臣的困境一半在走不出的麟德殿,一半在皇帝身上。若是继续拥护皇帝,郑太妃和郑观容的兵刃岂可轻饶。
  一些不怕死的,心里却有另一番忧愁,皇帝德行有失,已经足够让他们失望,侍奉这样的君主,他们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皇子年幼,若立少主,不过是继续催生掌政的权臣。
  好半晌,刑部尚书开口道:“陛下癫狂失心,且移居别宫,择贤明师儒以圣贤之道重新教诲。皇子年幼,可先立为太子,择重臣辅政。”
  郑观容看着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忽然拉住叶怀,一双枯索的手如铁链一般紧紧钳着他,强摁着他一块跪下。
  “陛下有错,愧对臣民,臣子行废立亦为不忠,唯求容许陛下安身,以全君臣之义。”
  这句话不仅是对郑观容说的,同样是对叶怀说的,朝臣犹豫了下,慢慢地全跪下了。
  一夜的慌乱过去,清晨天亮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宫中发出,晓谕整个朝堂。
  皇帝罹患心疾,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移居清净殿调养。皇后举止失仪,褫夺后位,贬为宫人。立皇长子燕行萋为太子,景宁长公主加护国长公主,与郑太妃共掌垂帘听政。中书侍郎叶怀加太傅衔,与刑部尚书同为辅政大臣,郑观容以护卫太子之功,免去罪责,官降三级,留太师衔。
  许多事情都掩藏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之间了,天边晨光微熙得时候,朝臣或是独自或是两两三三,走出麟德殿,被烧掉的侧殿在乳白色的晨雾中静默地立着,有种无法言说的悲恸。
  叶怀站在殿外,薄雾给他的身形拢了一层绒绒的光,御史大夫面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耽误他叱骂叶怀不忠不义,包藏祸心。
  同僚把御史大夫拉走,郑观容走到叶怀身后,“不生气?”
  叶怀道:“这样的话以后许是要听很多,先习惯吧。”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轻轻的笑。
  刑部尚书从殿中缓慢走出来,叶怀听见声音,上去扶他,郑观容走在叶怀身后。
  “你二人真打算让我做这个辅政大臣?”刑部尚书看看郑观容,目光又落到叶怀脸上。
  叶怀道:“先时张令公曾告诫过我,年轻进取不是错事,怕只怕急功近利,反添百姓疾苦。尚书大人,太师请你做辅政大臣,便是想让你替朝政稳一稳。”
  刑部尚书笑了笑,对叶怀道:“从你入朝我就看着你,你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了。有你这样的话我很放心,我老了,无意做另一个张师道。”
  叶怀道:“即使尚书大人不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请一定推荐一个人。”
  刑部尚书看着郑观容,玩笑似的,“我看御史大夫就不错,心直,刚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那就定他吧。”
  刑部尚书微微一顿,他看向郑观容,此时的郑观容站在皇宫大殿之外,却没有从前令人侧目的气焰,少了些张扬,多几分从容,真称得上宝光内蕴四个字。
  真好,刑部尚书心里想,这般年轻,这般正当其时。
  皇帝还在紫宸殿,晨光穿过帷帐刺痛了他的眼,宫人的慌张显示着外头已经变天,他只是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殿门打开了,郑观容的脚步声平缓的传过来,皇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陛下,”郑观容道:“臣郑观容请见。”
  隔着床帐,皇帝死死瞪着郑观容,郑观容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站起来,坐在宫人搬来的一把椅子里。
  他把今晨发出的旨意告诉皇帝,皇帝冷笑一声,“你们动作倒是快。”
  郑观容道:“我看朝中都是些熟脸,大抵他们也习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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