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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与玻璃糖纸(近代现代)——竹不汲

时间:2026-02-12 10:48:41  作者:竹不汲
  庄思洱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诚信之星,果然没有失约,一周之后准确地带着钱来把标本拿到了自己手上。回家的路上,他的好心情简直达到了顶峰,一路哼着歌摇摇晃晃。
  然而也许是上天看不惯如此幸福到了极点的心态,总要给他施加一些原本不必要的磨难。庄思洱走到离家最近的那个路口,规规矩矩地数着红灯结束之后迈开步子走上斑马线,下一秒却被一辆光明正大违反交通规则的汽车扑面而来的发动机声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卡着极限距离躲了回去,没让自己受伤。
  然而,等到下一刻他从心脏砰砰乱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将目光投注到自己手上,却发现由于刚才闪躲时动作不稳,那个让他日思夜想了许久的蝴蝶标本滑落到了地上。
  玻璃材质的外壳美丽而脆弱,此时与坚硬的柏油马路相接触,已经破碎成了一地闪着光的碎片。标本里面装着的花瓣和蝴蝶也跌落进尘埃里,变得灰扑扑的,庄思洱发现凡是美丽的东西都带着让人扼腕叹息的脆弱,最大的那只蝴蝶甚至顷刻间断掉了一半翅膀。
  而此时回头再看,那辆闯出大祸的汽车已经留下车尾气疾驰而去了。
  那天庄思洱回到家时浑浑噩噩,既感到气愤,又感到自责。连晚饭也没吃几口,他躲到自己房间里裹着被子生闷气,简直有股久违的、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最后,还是一通来自于谢庭照的电话把他拉出了情绪的泥沼。
  “哥哥,我明天就能回家了。”当时谢庭照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脆,带着自然而富有感染力的欢快:“要不要来门口接我?”
  “……要。”庄思洱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似乎因为听到谢庭照的声音而不那么难受了。
  然后,下一秒,他就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不就是标本吗,既然买不到,不如他就亲手给谢庭照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庄思洱全副武装,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原本是装进口糖果的包装盒找出来,带着工具溜出大门。
  由于被他打碎的那个蝴蝶标本内部不仅铺着一层漂亮的仿真花瓣作为陪衬,而且背景还采用了特殊的小玻璃碎工艺,会随着变换角度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以庄思洱特意提前在盒子底部铺上了一层自己仔细抚平之后的玻璃糖纸,又在自家院子里摘了一些正好处于盛开末期的茶花花瓣。
  庄道成种的茶花品种很特殊,花瓣大体呈现出一种纯白的洁净,但如果仔细观察纹路,里面又有丝丝缕缕的淡粉色,缠绕在大片的洁白之中。
  豁出去了,即使顶着被追责的风险庄思洱也没敢偷工减料,简直快要薅秃了一大从茶花里最完好漂亮的叶瓣。
  在布置完这两样之后,庄思洱开始在整个别墅区内部转悠,最后终于在跑出了一身汗之后在一片角落的花丛里找到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虽然个头不大,但有着与标本里那只同样色彩斑斓的翅膀。可庄思洱捉住之后对着它由于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结束它的生命,制成一具不会飞也不会动的蝴蝶标本。
  事情似乎陷入僵局,但庄思洱最后灵机一动,把尚且生龙活虎的蝴蝶勉强塞进了盒子,随后扣上盖子,把它关在了里面。
  这样谢庭照在打开盖子之后,虽然那只蝴蝶只能被他看到短短的几秒钟就会飞走,但好歹他的竹马也已经享受过这生命蹁跹的美丽,不算他白忙活这么半天。
  下定决心,满头大汗的庄师傅把盒子一扣,走到谢庭照家的别墅门前,蹲守着等那人回来。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份礼物。”谢庭照笑着说,声音也像一只正扑闪着的蝴蝶翅膀,闪闪发亮。
  “当时送给我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好意思,把盒子一交就自顾自跑回去了。而我站在门口把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满满一层铺着的东西没有蝴蝶。事后,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这才知道他本来抓了一只蝴蝶在盒子里,但来找我的时候因为盖子没有扣好,蝴蝶早就飞走了。”
  说到这里,谢庭照终于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放轻了声音,里面的情绪犹如他的目光,看似没有焦点,却早就已经牢牢锁定了目标。
  “所以,那份礼物,只是一盒茶花与玻璃糖纸。”
 
 
第58章 彩窗玻璃
  简单的声音,简单的字句,像是风暴来临之前敲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将庄思洱的心脏敲得咚咚作响。
  十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当自己把盒子塞到谢庭照手里便转头匆匆离去之后,事情后续的走向。
  毕竟已经是小学时期发生的事,太多记忆被新的潮水掩埋,像褪色的砂砾一样开始模糊不清。可谢庭照娓娓道来的叙述像一根温柔的鱼线,吊着诱饵的同时又有着致命的尾钩。
  这根尾钩把庄思洱的记忆从大脑深处吊出皮层,到最后,所有清晰或不清晰的,完整的或者是破碎的记忆,都浮现在他的眼睛里,像教堂里的彩窗玻璃,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构图。
  庄思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轻轻捏了一下,不致命,但的的确确带来一种酸涩,又顺着肺部流进鼻腔,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庭照不算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但他讲起故事来语言明晰,框架完整,再加上先天优秀的声色条件,一字一句都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一脸入迷地托着腮,听这个不算熟悉的学弟,讲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故事。
  等到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去很久之后,在场的人群中才逐渐产生了动响。先是不知道由谁发出来的啧啧惊叹,然后一个声音说:
  “啊,我不得不说,这个故事我总有种曾经在哪个绘本里见到过的既视感。好单纯,好美好啊,我仿佛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这人话还没说完似乎就被旁边的同伴笑骂着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看绘本?幼不幼稚啊?”
  这些轻轻惊叹的声音被庄思洱的听觉系统十分忠诚地传进耳朵里,然而他的思维神经却开始罢工。在足足一分钟的时间里,庄思洱的眼神一直都是直愣愣地,满心似乎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盒子里,其实只有茶花和玻璃糖纸。”
  这句话回想得多了,他就越觉出一阵没有由来的酸涩和难过。他想,既然当时谢庭照都看出来自己原本打算送出去的礼物是什么,那么既然出现了乌龙,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自己呢?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庄思洱都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对谢庭照食言。所以,如果当时谢庭照真的这么做了,他有很大概率会重新开始攒钱,然后寻求庄道成和时思茵的帮助,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谢庭照献上一个新的、完整的、让他觉得与那人相匹配的标本。
  这样一来,庄思洱才可能会对谢庭照如今的印象深刻心安理得。
  可事实颠覆了他的想象。既然那个盒子里已经没有了作为主角的蝴蝶,而是只剩下一些无趣的茶花花瓣和吃剩下的玻璃糖纸作为陪衬,它就应该自动失去了作为一份精心准备礼物的价值。
  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谢庭照还要选择在被问到“收到的最印象深刻的礼物”时,讲出这样一个故事?
  庄思洱再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竹马的了解其实还远远不够,比如现在,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丝毫无法把自己思维与对方的脑回路并拢到一起。
  所以片刻之后,当他微微蹙着眉抬头望向谢庭照,看见对方俨然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姿态时,下意识噎了一下,然后才道:
  “你是真的觉得……这个礼物对你来说很有价值?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说的印象深刻,指的是它烂得令人发指?”
  看着庄思洱眼巴巴的神情,谢庭照的眉心和唇角都不由自主舒展开来,然而这来之不易的舒展又在听见对方问了什么之后不由凝固。谢庭照叹了口气,将双臂抱在身前,彻底朝向庄思洱:
  “哥哥,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的后半句话是无稽之谈不错,前半句倒是也说错了。这份礼物对我而言,不单单是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而是能当之无愧地被冠上‘最’字的一份。我这样说,现在理解了么?”
  庄思洱一头雾水地看了他半晌,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谢庭照哑然失笑。不过看样子他仍然没有要开口像庄思洱解释的意思,而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头上有点乱了的刘海,随即很板正地坐了回去。
  这人变脸简直变得比翻书还快,潜意识里庄思洱知道自己回答错了什么问题,但他从未感到自己像这一刻一样愚笨,就算绞尽脑汁,也不能理解谢庭照那淡然一笑中蕴藏的全部深意。
  就这样,直到这天的酒局在众人都醉得不轻时终于结束,庄思洱也仍然没有解开那个让他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难题。
  无论是谢庭照本身还是他们之间,都在这场国王游戏里,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那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一群人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次机会,都玩得昏天暗地,到最后没一个人脑子是清醒的。
  谢庭照大概是个例外。
  庄思洱仍然不知道那天谢庭照究竟帮自己挡了多少酒,总之完全颠覆了他自己的想象。散场的时候他眼神涣散瘫在座位上,身边是嘈杂但完全分辨不出什么内容的道别声,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心很克制地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还能自己走路吗?”谢庭照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他。
  庄思洱装死,大脑被酒精之后一切动作都不再经由理智,只是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本能。他缩在沙发里迷糊了一会,然后下意识伸出手臂,挥舞两下,像在努力打捞什么东西。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捞到了一个谢庭照。那人几乎是有些无奈地接住他,攥着他的手腕:
  “走不动了么?可是还要带你回宿舍。哥哥,你说这可怎么办?”
  庄思洱掀起半个沉重的眼皮,有点懵懂地看着他,不说话。
  庄思洱很少有这么天真又乖顺的时刻,在大多数相处的时间里,就算要逞强,他都往往更愿意扮演那个可以被谢庭照倚靠的哥哥。他喝了酒之后不吵也不闹,只是显得像个小孩子,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表现出些许无助。
  于是谢庭照的心脏自然而然地化成了一滩水。其实他也醉了,只是程度要好些,能勉强维持神志罢了。
  可眼下酒意转化成了某种冲动,他彻底弯下腰,把人从沙发里抱出来,让庄思洱靠在自己怀抱里。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黑暗之中,他轻轻对着庄思洱咬耳朵:
  “哥哥,不介意我抱你吧。”
  庄思洱感觉自己脑袋胡乱动了动,但他辨别不出来那是点头还是摇头。总之,大部分区域都变得僵硬的肢体只能感受到一点,那就是下一秒,自己身体便蓦然腾空,只剩下一双热度非凡的手臂作为着力点。
  “唔!”庄思洱吓了一跳,意识清醒一瞬,本能挣扎着想要下来。但人在喝醉之后力气本来就会小下来,谢庭照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没怎么用力便轻松征服了他,于是庄思洱再次莫名其妙地在他怀里呈现躺尸状态。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像月亮隐去在云层之后。躺在另一个人怀里的视角庄思洱自从脱离婴儿期以后就没怎么感受过了,眼下只觉得天翻地覆,方才喝掉的酒精在胃里翻搅;可谢庭照又步伐稳健,走得不快不慢,最大限度地让他保持了平衡,稳稳当当地靠在那人怀中。
  很快,庄思洱就觉得有点昏昏欲睡起来。最开始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很快消散了,谢庭照的动作最终带给他的还是毋庸置疑的保护,这是铭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庄思洱甚至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这时候快要走到宿舍楼下,察觉到他的眼皮打架,谢庭照轻轻把他往上掂了一下,抱得更稳,然后垂下脸轻声说:“哥哥,想睡就睡吧,我们快到了。”
  庄思洱胡乱应了一声,却还像是舍不得就此把眼睛闭上,睫毛在夜色的阴影下颤抖,像有簌簌的风声。
  谢庭照低头看着他,觉得哥哥既像小猫又像小狗,像世界上所有一切睡颜恬静美好的事物,一旦暴露在月亮下面,就会把心给牢牢捕获。
  他为了抄近道绕了一条小路,此时正位于庄思洱的宿舍楼后面,一片植被茂盛的空地上。平时几乎没有人会选择从这里走,因此他们周围寂静无声,似乎只有花叶低语,掠入夜空。
  谢庭照放慢了脚步。其实这一刻他就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不应该低头去看庄思洱的脸。
  除了容易移不开视线之外,这片刻的凝视也无比轻易地点燃了他的欲望之火并非最低劣见不得人的那一种,而是稍好一点,尽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想触碰,用目光以外的其他方式,也不再满足于攥一下手腕这种简单的肢体接触。
  于是,也许是命运使然,也许是蓄谋已久。等到看着庄思洱的眼皮终于安稳合上不再颤动,呼吸也从清浅变得微微沉重起来,谢庭照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与往日写代码时敲打键盘的声音重合。
  下一秒,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凑近庄思洱的唇角。
 
 
第59章 直觉与错觉
  人和人之间最佳的社交距离是一至三米。但只要超过了这个距离,哪怕是一厘米的靠近,也能带来全新的视角和关系。
  停住动作时,谢庭照甚至能够看清楚庄思洱脸颊上细小的毛孔。哥哥的皮肤很白皙也很光滑,即使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也看不出什么坑坑洼洼,连痘印都难找到。
  刚刚进入睡眠,庄思洱表情放松,眉目恬淡,唇角来到一个自然的的弧度,似乎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在月光下面,他的唇色显得并不那么红润,但却像被涂上一层带着银粉的釉质,是一种莹润瓷器般的美。
  谢庭照连呼吸都是屏着的。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庄思洱很久,然后低头,在哥哥唇角上落下了一个比蝴蝶蹁跹还要轻的吻。
  这个吻似乎没有带来任何东西,因为他实在太小心也太克制,甚至控制住了自己在触碰到那柔软时情不自禁想要停留的欲望。
  用一触即分来形容再好不过,如果此刻他们的旁边还有第三个人,甚至不会看清谢庭照的动作,不会知道这个吻有没有落到实处。
  飞快地,谢庭照离开庄思洱的唇边,随即整颗心都被酸涩到几乎要把血管撑爆的情绪填满。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庄思洱嘴唇的触感,也在每一个燥热深夜的梦境里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幻想,然后用意识与那个笑着的哥哥缠绵。
  可梦里的庄思洱是没有温度的,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拥有实实在在的触感。有时候谢庭照在潮湿中醒来时会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竟然已经压抑到了这种地步梦里言听计从的哥哥就像一个被他精心调节好了每一个参数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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