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士不动声色,只又望了徒弟一眼。
对方的确瞧起来委屈——不过是长相漂亮清纯,微微蹙眉便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
实际上呢,把师父当做出气筒的沈青衣此时大抵在坏笑。
只是看见沈长戚直接拿起虫子就往自己这儿走,他一下便跳了起来,叫道:“停!不许让这东西靠近我五米之内!你把它丢出去!丢到院子里——不,丢到院子外面去!”
很显然,恶作剧的沈青衣自己先被虫子给吓坏了。
沈长戚丢了虫子,又被徒弟逼着洗了五次手。等他终于能再一次抱住徒弟,捏一捏对方的脸颊时,修士注意到沈青衣今日当真哭得很厉害,直到现在眼皮还微微肿着,简直像是被什么男人闯进家中欺负凌辱了一般。
沈青衣将脸埋在男人怀中。
虽然对方坏得要命,但爱娇又缺乏安全感的他,晚上总是需要被人守着,才能安心入睡。
对方自然也是他遇见事的首要求助对象,虽然——
沈青衣伸手拍掉师父捏住自己鼻尖的手,恶声恶气道:“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沈长戚神情自然地主动发问:“徒弟,你就没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
沈青衣自然是想问的,可对方开口,他反而不乐意了。他张嘴想要咬人,又想起这只手刚刚碰过什么,便又将脸埋进了对方怀中,赌气不去理睬师父。
“不与我说,你可以去找谢翊帮你。”
沈长戚将徒弟放回榻椅,又斜睨了眼放在地上的那个打开了一条缝的盒子,“他应当是乐意为你任何事。”
他语句停顿,俯身亲了一下徒弟气鼓鼓的侧脸:“毕竟,他就是为你而来的。”
那双可爱猫眼顿时瞪得溜溜圆。
也是因着沈长戚的这句话,师徒俩打了一个赌。
沈青衣这次去找谢翊,如果对方愿意将缘由说清,那沈长戚便也会跟着回答徒弟的所有问题,知而不言。
如果谢翊继续当那个苦大仇深的锯嘴葫芦——那猫儿就惨了。
他不仅在谢翊那里狠狠生了一番气,回来又要被师父调侃。只恨不得将两位男主一起埋在院子里,埋之前还要拔掉沈长戚的舌头!
“他讨厌死了!明明上次偷偷亲我,还不承认。这次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一句话都不说。”
沈青衣叽里咕噜小声抱怨,语气中不自觉便带着一点撒娇般的痴态。
他不想去睡床,可榻椅实在是硬得厉害,便伸手扒拉着师父,催促对方赶紧当来给他当垫子用。
沈长戚斜坐上椅时,沈青衣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只还是嫌弃男人枕起来不如被褥枕头那样舒适。
他今日折腾得够够,此刻安心地半眯起眼。沈长戚看着徒弟迷迷糊糊——且自暴自弃地放弃询问的模样,伸手捋了锊对方散落着的毛绒绒乱发后,笑着说:“他亲你?那可真不应该。毕竟...你应该叫他一声叔叔吧?”
沈青衣:?
他一下直坐起来,莽莽撞撞着一下磕上了师父的下巴。
这人骨头硬得很,被徒弟撞了一下是一动不动。只可怜了沈青衣,坐起时被磕着了脑袋,又晕乎乎地趴了回去——
显而易见,他被硬骨头的男人给撞晕了。
沈长戚去摸徒弟被撞着的后脑勺,猫儿呜咽一声,蜷缩着躲开。
沈长戚语调冷静,甚至别外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兴味。
“虽然你打赌输了,可为师实在是不忍心你被那家伙骗。便也说说前尘往事。”
谢翊是谢家旁系弟子,本不能继承谢家。
这沈青衣知道。
谢家等级森严,比之凡人阶级还要残酷几分。他们会将犯了大错的弟子罚作修奴,世世代代为谢家劳作,而身为修奴的弟子不仅境界、寿命都要受谢家摆布,还担着牛马一般的地位。
较真说来,看陌白的待遇,谢翊已是谢家家主中对修奴最为宽和的那一位了。
这沈青衣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翊这一代出了个情种,名叫谢阳秋;身为谢家嫡系血脉,却爱上了一位修奴女子。
他不仅要与对方一生相守,还要让对方光明正大地当他的妻子。他所拥有什么,他便要他的爱人也有什么;他不愿妻子与孩子还是旁人眼中的仆从、牛马,可没有任何一个长辈会支持他。
所以,这人干脆想着。既然现在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许,那就换一批人来坐好了!
“倒也不只是他这么想,”沈长戚将语调放得极缓,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谢翊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宝宝,他只是能装而已。没有野心的人是无法爬上高位,他只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才能装得这样人模人样。”
总之,谢阳秋与许多人——其中自然也有谢翊,一同将谢家内部置换了个干净。
他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他的孩子、妻子不再是修奴,人人提及他们,都知道谢阳秋很不好惹。他以旁人对自己恐惧的议论,换来了家人的安宁。
只是谢阳秋死了,死于一场针对着谢家新任家主的刺杀。
死之前,他一定叮嘱过自己的义弟谢翊,好好照顾自己在这世上唯二在意的人。
但明明他将妻子藏在他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却还是被仇人找上。不等他去喝了孟婆汤投胎,一家三口便在奈何桥上相遇团圆。
“死不瞑目啊,谢阳秋,”沈长戚又笑着说。
他意识到枕在自己腿上的徒弟呼吸急促,将手往脸上轻轻一搭,沁来一片温热的湿意。
“哎呀,”他笑了一声,“喜欢听这种爱情故事?还是喜欢这样的人?以后师父也为了你这么做,如何?”
沈青衣不高兴地锤了他一下,只是力道不重。
他轻声说:“所以,谢翊是因为觉着没照顾好那对母子,所以心生内疚?”
沈长戚笑了起来。
他着实笑得厉害、渗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猫儿将眼泪都收了回去,惊讶地坐起望着师父。
“你呀,还是孩子脾性。”
明明沈长戚的语气温柔,屋内烛火明亮安心,可沈青衣却还是在这人俊朗的眉眼中瞥到一丝令人胆颤的恶劣阴影。
“宝宝,谢阳秋没道理会死。他帮谢翊只是为了妻子,而只要他的妻子活着,他会不顾一切地活在这个世上,绝不放心将他们托付给旁人。哪怕...哪怕背叛他人,他也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可为何他死了,却是谢翊活了下来?”
沈长戚握住徒弟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少年人的掌心总是更热上一些,猫儿的体温与惴惴不安的情绪,一并渗入他的肌肤,令他愉悦至极。
“你该去问谢翊,为什么你的生父在那夜死了。”
沈长戚嘴角含笑,心情颇好。他轻轻捏了一下猫儿的爪尖,说,“他当然不会将真相告诉你。宝宝,你要原谅他吗?”
*
沈长戚又将徒弟给弄哭了。
说到底,不管是谢翊也好,还是沈长戚也罢,对沈青衣来说不过是他心中理想家长的代餐。想到自己曾有过一对相爱父母,又早早失去时,他立刻扭过了脸,不愿让修士望见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真的很想、很想要一对爱他的父母。
但是,这对父母是原身的,并不是沈青衣的。
他只有..他只有那对想起来便令他恶心、眩晕的男女,他有时会想这世上孩子那么多,凭什么是自己摊到了那样一对男女?
这样的念头只能想想,现实根本由不得沈青衣选择。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低声说,“不是说我和...被仇人找上门来杀了吗?我怎么还活着?”
他没法叫出娘或者妈妈这样的词,亦再也不会叫谁父亲或者爸爸。
这世上本应最令人安心的几个词汇,只会让他惊慌失措、喘不上气来;面前这口难吃的大坏蛋代餐反而令他可以暂时依赖,他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问:“不会...你就是那个上门来寻仇的家伙吧?”
“那时候为师还挺爱行侠仗义。”沈长戚叹了口气,“你不是问过,为何我不爱叫你的名字?我救下你那日,你身上穿着青色小棉袄...”
一件被鲜血浸染,几乎瞧不出任何原色的小棉袄。
他那时随口一取,并不在意这个名字对怀中孩子意味着什么。直到沈青衣在十余年后与他赌气,与他胡闹,质问他为何从不叫自己的名字。
沈青衣又眨了眨眼。
他倒是不太在意...毕竟除去沈青衣这个名字之外,他在现代世界另有个名字。那个名字很好,好到几乎不像是那对男女能起出来的名。
他那时会想,在起名之时,或许自己曾被珍而重之地爱着片刻。
如今沈青衣将这个名字藏起,决心再也不相信会有谁无缘无由地来爱自己了。
以及。
沈长戚哪里是这么悲秋伤怀之人?肯定是在转移话题,所有隐瞒!
沈青衣想着,伸手抓过男人的衣袖,慢慢跪坐进了对方怀中。
沈长戚的怀抱,似乎隔绝了一切不安。沈青衣用鼻尖报复性地在对方身上蹭来蹭去,又问:“不要说得你很无辜。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贺若虚来找我了?”
沈长戚说:“是。”
“那肯定就是你的错!”猫儿发起火来:“我之前得了绝魂症,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现在醒来,也就只见过贺若虚一面!他这么数次来找我,你明明知道又装瞎!你、你是不是也...?”
沈长戚任由徒弟在他怀里撒气——或者说是撒娇。
他知道沈青衣又在伤心、害怕了,便像只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刺,企图将身边的一切坏蛋赶走。
“宝宝,你怎样猜我,我便就是怎样的。”
他说着,垂下脸来。失却了烛光映照,那双眼不知为何瞧上去莫名冷郁空洞,不似云台九峰那位温和又翩翩风度的沈峰主。
“谢翊想在你面前做个好人、好长辈,我可不在乎这些。就算我计划了许多,以前或者将来又要害死许多人,但这些都不是我好徒儿认识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意思?”系统紧张地询问,“他承认他也是勾结妖魔的内奸了?那庄承平知道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谜语人男主能不能去死啊!”
系统真是半点磕cp的胃口也没有了。
“你不喜欢宗主,他会死。你害怕妖魔,我就一直阻着,不让他接近。甚至你去偷吃零嘴,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阻拦过你?”
沈长戚以臂圈住徒弟的腰身,紧紧箍着,几乎要将对方按进血肉之中:“一直待在我身边,一切都让师父去解决,不好吗?”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冷锐,人味儿一点点地从中剥离:“为师出身很不好,所以当了师父之后,只想给徒弟最好的东西;只想让他安安心心地被保护着。”
沈青衣:......
沈青衣伸手想扇这个疯子,可又瞧见男人眼底浮现出的笑意——可真怕沈长戚这个变态爽到!
“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东西!”
他一点也不吃这一套,企图挣开对方时,又被沈长戚用力按在了怀中。
男人力气当真极大,按得猫儿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沈青衣正要炸毛,又听对方缓声询问:“宝宝,这样...不好吗?”
哪里好了?当然不好!
“这样的话,你可以天天凶师父、骂师父,让师父照顾你一辈子。以后看上谁了,师父替你做主将他抢来陪你。”
沈长戚的眸色深黯,看着比平时污秽许多:“就算你被男人弄大了肚子,为师也会负责。”
不等怀中猫儿大怒,他又立马许诺:“其实师父上次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杀掉庄承平的事。”
他轻笑着说:“死人总是更能保守秘密,不是吗?”
今日沈长戚是怎么了?话说得很怪,好处也给得那样多?
沈青衣总感觉对方怀揣着些阴谋,于是一巴掌按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之上,结果掌心被凉冰冰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他的脸“轰”得一下红了起来——是气的。
19/117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