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阴总是能忍住。
可今日,邪修猛得咬紧牙关,原先轻佻的笑意也勉强起来。沈青衣从对方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些许端倪,狐疑地问:“我没用那么大的劲儿吧?”
而后,他担忧道:“萧阴,你没事吧?”
邪修摇了摇头,想起身离开,却被沈青衣强行按了下来。
“你不舒服,就別睡外墙根了。反正床那么大,我今日就同你挤挤。”
沈青衣眯起眼,发觉对方颈颌交接之处,沾着几片鱼似的鳞片。
这家伙不会瞒着自己,又偷偷鼓捣起那些腌鱼了吧?他可一点儿都不愿意尝试了!
“你这里沾上脏东西了。”
沈青衣想要替对方将鱼鳞擦去,冰凉的鳞片却像是从邪修的皮肉中长出一般,他以指尖扣弄时,萧阴用几乎能折断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
他痛呼出声。
萧阴连忙松手,将那几片蛇鳞掩入领口。
沈青衣猜到了那是什么,又想起那只被自己杀死,似人似鬼的狐妖。他想起狐妖毛绒绒的下半张脸,狰狞拉长的丑陋面庞。
对方也会有变成这般可怖形容的那一日?
沈青衣摸着手腕上的红痕,垂头不语。邪修轻轻叹气——对方说话时,牙关微微吸气,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努力笑着说:“抱歉,很痛吧?”
少年痛得含泪,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将萧阴留宿在了屋中。
对方应当是被妖气侵蚀,才疼痛难忍——那为什么不吃那些红丸镇痛呢?
沈青衣想问又不敢问。他趴在萧阴肩头,又着实很不习惯与邪修同床共枕,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好几次后,还是坐了起来。
“怎么,怕我半夜变蛇将你吃了?”
萧阴闭着眼说。
沈青衣被突然说话的这人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邪修,对方唇角依旧勾着,仿似什么都不在乎——可萧阴的痛苦、挣扎却又真切地落入他的眼中,他无法做到闭上眼,就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好睡你的觉。”
“我已化神,无需...”
“我让你睡就睡!”
萧阴不说话了。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将自己随身的储物囊拽了过来。他翻找了一番后,从中取出用以镇痛的外伤灵药,倒出了一些在掌心中抹开,又轻轻涂在邪修今日新长出的鳞片之上。
自然是无用的。
邪修闭着眼。外伤药膏渐渐深入皮肉,止痛之效却微乎其微。
他知晓自己已然被妖气侵蚀到末路,若无一身化神期的修为,恐怕早就变作失却神智的疯癫模样。被融进他身体里的妖兽血肉,在他冷血漠然时尚可控制。可萧阴越是似人,这妖气越是沸腾愤怒,恨不得将他一同卷进深渊。
他忍耐着妖化带来的剧痛,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面上。
邪修直长的睫毛抖了抖,少年修士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擦,甚至将他的口鼻都给紧紧掩上。
古怪。
他居然渐渐不再痛了。
*
第二日恢复精神的邪修,天未亮,就被沈青衣从床上赶了下来。
萧阴心情极好,甚至不顾对方嫌弃地胡乱推搡,自顾自地亲了一下少年软嫩脸蛋。
被“恩将仇报”的沈青衣,恼火地=努力擦去脸上邪修留下的温度。他听见男人轻笑着说:“别这样。你不觉着,我是最适合当夫君的人选吗?”
“才没有!”
“不管是你之前那个不争气的情郎,或者是谢翊,都挺能吃醋吧?我虽也吃,却不会阻止你在外面养男人——记得回家就行。比他们几个要强上许多吧?”
又再胡说八道了!
沈青衣连连拒绝,他才不要这样讨厌又没用的夫君。但萧阴也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人早早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餐盒热腾腾的吃食回来。
将木盒打开,一半是沈青衣爱吃的,而另一半则是寻常糕食面点。
“你今日不打算去找和安?你昨日不快,就是因为他吧?”
沈青衣惊讶地看了邪修一眼后,认认真真将糕食面点都放在中间最保暖的那一层,将食盒提了起来。
还真有几分大度。
他心想。
沈青衣领着食盒去找和安,站在对方家门口前连连叫门。
对方不知为何,在屋内忙忙乱乱折腾了许久,这才慌慌张张地开门让他进来。沈青衣看着神色恹恹的朋友,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对方。
结果,沈青衣头往屋子里一伸,发觉桌椅上的水迹还半干着,地上扫除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呆呆说了一句:“和安,你刚刚没开门...是临时在打扫吗?”
对方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这样笨拙木讷的模样,反而令沈青衣找回了平日里与朋友相处的轻松之感。
两人昨日分开时,并未能将误会说开。和安一直以为,对方当初选择自己做朋友,是因为只有他赞同沈青衣回家——所以他拼命地去帮对方,生怕失却这唯一能当朋友的价值。
可在沈青衣眼中,和安同他吃饭捉鱼,与他头靠头嘀嘀咕咕说姜黎与萧阴的坏话,这才是两人能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他双手拎着重重的食盒,将其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之后,说:“和安,这里除了你之外,可没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吃东西了。”
“我们是因为这个才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和安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却别有几分惆怅滋味。
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就和好了。沈青衣将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直犯困,自顾自拉着和安进屋午睡。
两人坐倒在床上,像从小一起长大、极为亲密的竹马一般头依着头。
沈青衣很不满朋友住处简陋,便要和安干脆搬到萧阴哪里,和他一起住好了!萧阴住处也不算大,显然是没法舒舒服服住下三个人的,但也没事——萧阴可以不住萧阴家里嘛!
和安微微笑着,听他困得迷迷糊糊,说着半梦半醒的孩子气怪话。
沈青衣说:“萧阴好粘人呀!就算有地图,我也没法出门,他恨不得将我揣进怀里时时刻刻带着!”
“萧阴总是要出门的。我们邪修需要血丸镇压妖气,熬过妖化期,他每次出门都要杀许多修士,才将将足够。”
“他刚刚从谢家回来,那不是要等很久?”
“不出几日,他便要出门杀人取药。”
和安想起,自己昨日拒绝了沈青衣一同离开的邀请,一时心如死灰。
他不曾幻想能与对方一共离开,可真当出口拒绝时,却像是生生从心口割下一块肉来。伤口剧痛血流不止,如此剜心之哭,一时却也死不掉。
和安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将怀中药丸全然抛进水中,又去找了萧阴。
“你全用完了?”邪修问他。
和安不敢不去看对方的脸,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他已到妖化的终末之期,若无红丸镇压,很快便会沦落到生死不如的地步。
对方沉默了会儿后,说:“我此次出门,是为了将沈青衣带回,如今手中也无多少。”
和安以为对方不会给了,可萧阴却从怀中取出药瓶,摩挲了几下后,将最后一瓶丢给了他。
萧阴必须出门杀人取药,因着对方也走到了妖化的终末之期。没有血丸服用,对方日日都会发作——疼是最不要紧的。像萧阴这般骄傲的修士,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显出任何妖化征兆。
邪修恨极了不人不鬼的自己。
和安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了一下从萧阴那里索要来的最后几颗药。
他看向沈青衣,轻声地再次重复:“萧阴不出几日,便要出门杀人取药。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逃出这里。至于地图...”
至于地图,沈青衣已经想好了。以姜黎这样慎而又慎的性子,多半会有——他去找姜黎索要便好。
他越想越是高兴,连昏昏欲睡的困倦都消解大半。
沈青衣坐了起来,看向朋友。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之后才问:“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离开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他伸手勾住对方的手指。和安指腹粗粝,满是农活留下的厚厚茧子,被沈青衣紧紧攥进掌心。
和安什么也不想了。
他对萧阴些许愧疚、对朋友即将离开的伤感,以及深深压抑在心中,仿若熔岩般涌动炙热的追随渴望,俱融化在沈青衣掌心。
他想,对方会永远记得岭南有一位帮过自己的朋友。
那高不可及、宛若九重天上之人的貌美少年,会永远记得他这位农夫的孩子。
这对和安来说,该是足够了。
沈青衣靠在朋友身边,安安心心闭目睡去。
*
很快,姜黎便告知沈青衣,萧阴即将离开几日。
“他让我盯着你,”姜黎冷淡道,“免得误入山林迷路,被其中的瘴气毒成一只小傻猫。”
姜黎又说:“他只离开三天。”
邪修的语气与初见那日一般冷淡,亦如初见时那样,总微微撇开眼,不愿看他。
说完萧阴转告的话后,姜黎又递给沈青衣一只花环。他私下编了十数个,几乎将村落附近的野花都薅秃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只出来。
只是,依旧很丑。
就好像沈青衣总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总也会与萧阴吵架;总也没法与邪修们真正熟识亲热起来一样。
如被放牛郎偷取“羽衣”,不得不被困于凡间的仙女那样。
不甘不愿地身陷泥淖。
邪修知道对方离去时需要什么,便也跟着递过去一卷标注清晰的地图。沈青衣打开地图看了看,又皱眉合上。
对方直直望着姜黎的坦然神色,是邪修永远也学不会的。
“姜黎,你就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
姜黎总觉着沈青衣会毁掉自己,总担忧他会伤害对方。
邪修不曾想,也不敢想对方那数次追问,意味着什么。可如今沈青衣找回了“羽衣”,便不会再望向凡间一眼。
姜黎不得不想,此刻对方为何要这样问,又想要自己回答什么。
......
邪修意识到——这其实太好懂了。沈青衣早就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哪怕对方一点儿也不偏爱面前这位寡言冷淡,性情粗暴的邪修,依旧不希望在离别之刻,让姜黎留下什么遗憾。
邪修想:就不怕自己转变心意,强行将他扣下吗?
他动了动嘴。言词滚到唇边,又深觉这是无耻之徒才会问出的话。
邪修们,都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不要再回来了,”姜黎说,“沈青衣,永远别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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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黎应该还有一点感情线要写
其实家猫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因为他完全不哄家猫开心来着(。
第84章
萧阴似乎又开始疼了。
对方今日明显躲着他, 被他连连唤了几声也不愿进来。
沈青衣推开木窗,室内明亮的光瀑顺着从他身边轻轻流淌而下,直到落在邪修脚边, 被男人默不作声地躲开。
他趴在窗边,连连唤了好几声。那双黯盈盈的蛇瞳抬起, 望见探身而出,关切望着自己的少年修士。
温柔明亮的烛火,在沈青衣白皙的脸颊上,轻柔地留下了浅浅光弧。他翘起的小小碎发,在背光之下纤毫毕现, 这般毛绒绒的模样纯稚又傻气, 瞧得萧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些许痛声吸气,从男人的唇间借机逃出。
沈青衣本笑着回应对方, 闻声便皱了眉。
“他肯定难受得不行,”他对系统说, “你还记得吗?在萧家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枚灵蛇内丹, 说不定能帮上萧阴。”
“可是宿主,如果你将内丹给了他, 萧阴肯定知道你马上就准备跑了。”
“胡说, 他又不会读心术,凭什么知道?”
因为宿主就是这样的人呀。
系统心想。
沈青衣从窗边离开, 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拉起被子将头脸盖住,企图快快入睡。
可他总也记得男人紧皱的眉头,以及对方紧扣手指,深深陷进肉中的模样。
他轻轻掐了自己一下——简直疼得要命!
沈青衣叹着气, 重又坐了起来。他再次推开窗户,趴在窗沿边上没好气道:“我让你进来就进来。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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