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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还在云里雾里时,这位一早就看穿了所有……
难怪在阴晴不定又多疑善变的神宗御下,他也能屹立三十六年不倒!
唯独朱大人又犯了难,“可这沈宽……”
不是死了吗?
怎么押?
赶尸嘛?
林茵甚是无语。
“朱大人,你在想什么?这案子陛下亲自盯着,太傅怎会草率将人杖毙?”
谢太傅也大笑。
“林茵手下有轻重,这人无论如何都要挺到陛下结案,朱大人莫要担心!”
众人不由齐齐回头,怎么看,怎么像具尸首。
北镇抚司这般要你生便生,要你死就死的实力……当真恐怖。
“这梁姓监生一并押解,锦衣卫当细审,查清他背后可有人指使。”
谢太傅环顾全场,“至于你们,凡本场乡试考官,一律以失职失察问处,罚薪俸三月,闱场永不再用。”
这惩罚算轻的,生死线上挣扎一波,大家不觉损失,反觉大赚。
改卷子这破差事,高风险、低回报,谁爱来谁来吧!
散场时,泰王故意磨蹭到最后。
顾劳斯竖起耳朵,就听得他对柳巍道,“谢太傅最后那句话,柳尚书可明白?”
这老王爷阴恻恻的,令柳巍很是防备。
他也不介意,只道,“若是不明白,便去拷问拷问监生那小厮。”
不知柳巍到底可明白,反正顾劳斯是没明白。
他满脑门问号,觉得有必要再去审审他亲爱的大侄孙。
傍晚,乡试定榜总算贴出。
一并贴出来的,还有一份有关“白卷解元”的官方查处通报。
排名顺位前移,他大侄孙赫然成了解元。
顾劳斯眉开眼笑,这赔率,他简直赢麻了。
宋如松忐忑一天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黄五瞧着前三的位置,心想他与顾二,昨年今岁,第一第三,竟是越来越近。
可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他的遥不可及,足见命运当真神奇。
而这榜第十名,再不见沈宽。
安庆府英雄联盟简直弹冠相庆!
时勇还有点惋惜:“可惜那人被捉,见不到我等耀武扬威。”
小林附和,“是啊,大仇得报,敌人却挂了,这迟来的胜利,何其寡淡无味!”
于是,有个大聪明灵机一动。
“不如……咱们塞些银子,去——探监???”
“好主意!”
“你可真机智!”
也不知沈宽那点残血,经不经得住这群酸秀才折腾。
吵吵嚷嚷的蹲榜人群里,突然传出一身大喝。
“顾琰之,爸爸全中了!爸爸全中了!爸爸买了三百注,你要给我多少钱?”
三……三个亿?
一注千两,三百注就是三十万两,按一两抵千文折计,三万万文钱可不就是三个亿?!
顾劳斯的快乐,“啪”得一声,碎了。
朱有才兴冲冲从榜前挤出来,状似癫狂。
“解元我押得是表弟,正榜我押得是黄五、原疏和我咱们三;
副榜嘿嘿嘿,我压的是安庆府那几个吊车尾,嘿嘿嘿,至于这落榜,咱直接押得就是方白鹿、沈宽和梁彬那孙子!
哈哈哈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神算子!
牛道士见着我都得唤一声高徒!”
他沉浸在暴富的多巴胺里,一时缓不过来。
顾影朝头疼地拉起顾劳斯。
“走吧,他的束脩都还赊着账呢,还妄想兑什么钱?”
顾劳斯一听,肉立马不疼了!
他赞赏地望着他大侄孙,“黑还是你黑哈哈哈哈……”
顾影朝其实很有些私心。
他将顾劳斯带到僻静处,慢下步子。
如一只初次亮出璀璨尾羽的求偶孔雀。
小心翼翼将最好的献给心上人,也只给心上人。
此刻,他只想同顾悄独处。
想同这人诉情衷,想大声告诉他,他如约考上了解元,想看他惊喜的笑颜,想听他不吝的夸奖。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但这个世界,好像哪里出了错。
二人走着走着,迟钝如顾劳斯也觉出几分暧昧。
他扯了扯袖子,将衣袂从顾影朝手中抽出。
“大侄孙,你老实交代,这里头有你几分谋划?”
顾劳斯化解暧昧的万能招式,那就是——谈工作鸭~
果然,这个话题一起,顾影朝满腔风月消弭于无形。
论煞风景,顾劳斯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顾影朝无奈道,“若是我说全盘尽在把握之中呢?”
顾劳斯喔噻一声,“那感情好,正好叔公有几件事还没整明白!”
“你不是说要对付柳巍吗?怎么半点动静没见着?”
顾影朝垂眸,“他已入瓮,乡试并非战场,京城才是。”
他慢慢向他解释,眼神沉静而耐心。
“今日看似都是小事,但方白鹿一系皆戴罪,方尚书必定不会轻饶始作俑者。
你觉得方尚书听闻始末,会信巧合之说?
想来不等柳巍回京,他主考湖广犯下的旧事,定然已密陈神宗案上。”
顾劳斯顿悟了。
与其无权无势的他去螳臂当车,不如挑起几方内斗。
“这点柳巍自然心知肚明,为了反击,他手上有什么牌,定然也会打出。方家这些年,恐也有把柄在他手上。”顾劳斯如是猜测。
顾影朝笑笑摇头,“不,方家把柄,真正是在皇后党手中。既然要争首辅,陈家必定棒打落水狗,这会陈尚书麾下的弹劾折子,恐怕也如雪花般飞向京城。”
“再者,这次泰王调研,科场乌烟瘴气,陈尚书又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交代不过去,自是要交出一个替死鬼,柳巍这么些年羽翼丰满,已成威胁,你觉得陈尚书会不会适时,也踩上绝命的一脚?”
“好了好了,打住!”
顾劳斯泄气达咩,“毛线团缠住了,等我捋捋!”
他还没忘记泰王最后那句话,“为什么方才泰王提醒柳巍,去查梁彬?”
“这人干什么吃的?好歹也是国子监监生,怎么跟县试没见过世面的查任似的,什么人都敢莽?”
顾影朝笑了。
“傻琰之,不是他莽,是他不会揣度人心。”
“历来科场舞弊,大都起源于怀疑猜忌。
为什么有些人猜忌,能拉人下马,而有些人的猜忌,只带累自身性命?
因为公道,不在事实,只在帝王权衡之间。
当下神宗已对陈、方二姓心存忌惮,须借顾家平衡局势,所以即便这场你当真舞弊,谢太傅也会将它做成诬告。”
顾悄:……
呵,我这直肠子,幸好挂科了,不然以后挂的是命!
“梁彬虽无脑,但很是好用。
柳巍只消一查,便知他叔父在京任职,与陈尚书有旧。
你猜,柳巍会不会就此认为,梁彬是陈尚书派来,想要叫他有去无回的暗子?”
顾劳斯喃喃道,“你这么一说……那沈宽显然也不是巧合?蛙趣!我有理由怀疑,安庆府学生与沈宽的冲突,背后有你推波助澜!
是不是我挺身而出,叫安庆府雄起,倒逼沈宽铤而走险通关节,也在你算计之内?”
他越说,越是细思极恐。
“嘿,好小子,连叔公也敢一起算计?你是皮痒了?”
他跳起来追着人就打。
顾影朝高出他许多,竟也不避让,任他胡闹。
两人青春年少,一个沉稳容让,一个活泼生动。
背后青青黄黄的银杏林,印着秋日夕阳,正是一副韶华正当时的唯美画卷。
可把风尘仆仆赶来接亲的某人酸坏了。
谢昭咬牙,这个顾影朝,当真碍眼!
第153章
顾劳斯被扯进巷子时, 心脏差点停摆。
扑腾之下,他无意摸到来人手上的田黄扳指。
那样的温润熟悉。
小顾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也是,以他现在的安保级别, 不是熟人哪能近得了身?
他被带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两旁都是老城的旧民居。
耳畔陆续传来一阵锅碗乒乓、热油刺啦的人间烟火。
隐约还有笑语声声。
顾劳斯不由轻轻攥住横亘在腰间的手。
谢景行机敏, 迅速反制住他, 将人抵上石墙。
“不许动, 打劫呢!”
“劫财还是劫色?”视野受阻, 顾劳斯眼前空茫,只仰头笑问。
“劫财没有,劫色, 不如你跟我走?”
谢景行轻笑一声。
他躬身逼近, 一本正经, “不求财, 不好色,某来, 只为取一件落下的东西。”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唇上。
眉目间倾覆的手掌,带着令人眷恋的温度。
顾悄猫一样蹭了蹭。
“壮士取什么?”
腰侧那只手寸寸上移。
似情人爱抚,又似君主逡巡领地。
最终抵上他剧烈鼓噪的胸腔, 轻轻摁住。
“某不慎把这颗心,落在江南了。”
扑通,扑通——
心脏如一股热流涌入,几乎化掉。
顾悄喉结滚动。
他一把拉下谢景行的手,环住他脖颈, 踮脚就亲了上去。
天光暗昧,深巷昏沉。
唯有这人炙热、柔软, 宛如罂粟,带着致命诱惑。
叫他不自觉沉沦上瘾。
一回生, 二回熟。
这次他掌握法门,再没有出现磕破对方嘴皮的意外。
长驱直入,搅动的是满腹相思。
谢景行也格外顺从。
放纵他柔软利刃一路高歌,侵噬他毫不设防的内里。
甚至为他方便,愈发躬下背脊,甘心连主权也一并交付。
偶尔他也回应一二,却如游鱼交尾,若即若离,极尽挑逗诱引之能。
总叫顾悄追逐不及。
个矮到底是先天劣势。
还没体味够这攻城略地的快·感,顾悄就因体力不支,不得不熄火叫停。
他喘着息,松下胳膊,仰头靠上身后青石古墙。
眼尾因剧烈的呼吸起伏,微微泛起薄红。
好在这回哭包没有情动落泪。
可一洗弱受之耻。
他裂开嘴正想夸夸自己。
哪知水光潋滟、嫣红肿胀的唇色,勾人而不自知。
谢景行眯了眯眼,在他开口煞风景前,后来居上,反客为主。
眼下,他匀不出丁点儿耐心哄他。
刚刚看到的画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他并非顾悄的正缘。
两世交集,不过都是他的一意孤行。
上辈子,顾悄突然消失,吴双就曾劝他。
“兄弟,会错过的都不是正缘。
你心里也清楚,不伪装,你和他恐怕连师兄弟都做不成。
听我的,放下吧,你会遇到更好的。”
可谢景行放不下。
他生来富足,想要什么从来都很轻易。
唯有这个人,突然闯进他生命,卷走他全部心神后,还妄想全身而退,他怎么可能答应?
求而不得,渐生心执。
这一世,他故技重施,机关算尽得来一纸赐婚。
祖母却不放心,暗里请人替他们合了八字。
冰人一打眼,就面露惊恐神色。
再三逼问,她才支支吾吾。
“日柱不合,并非正缘;缘星互忌,情深缘浅。
这……这……”后面的话,冰人不敢说,只一味磕头告饶。
所以,看过方才场景,谢景行才会生疑。
顾悄对他,到底是爱,还是透过他,无意识在寻找正缘的影子——
因爱,所以生怖。
因怖,所以急切地想求一个答案。
可偏偏他又不敢张口。
满心忐忑,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只能狠狠将人圈进怀里。
唇舌的每一次交缠,都似困兽之斗,恨不能抵死缠绵。
顾悄仰着头,承受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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