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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柳夫人满面春风,很是喜气。
就不知道稍后可还笑得出来。
几台子咿咿呀呀的文戏后,顾悄眼屎都不知道擦了几回,顾影偬总算登台。
他惯会扮嫩,脸上洋溢着小少年特有的天真浪漫的笑意。
就这么小火炮似的窜进太君身旁一个妇人怀中。
满场皆是女眷,他这番举动很是无礼。
但大家似乎习以为常,只几人面露不虞,却也没有发作。
谢谩笑着替他理了理碎发,“我儿何事这般开心?”
顾影偬扑腾着爬起来,向着顾悄望一眼,“我听说小婶婶来梅花宴了!”
谢谩忐忑瞧了眼谢老夫人,“昨日就见过?激动什么?”
顾影偬捧起杯盏大饮一口,“那不一样!小婶婶今日赴宴,在场这么多位夫人小姐见证,可再没人敢说谢家迎个男人回来了吧?”
“咳,休要胡说。”谢谩假意呵斥。
“坊间流言,无不是贩夫走卒碎嘴闲话,你也听得?”
“这阿娘你就不知道了,那日醉仙楼,柳开柳公子可是言之凿凿。”
顾影偬挺起小身板,向着柳夫人一揖。
“我实在气不过,就同他打了个赌,若小婶婶是顾三,我就输他千金,若小婶婶是顾家小姐,他就送我一本游记图册。
原本我还愁如何自证,这下刚好,在座长辈都能为我做个见证。
画册柳公子输定了!”
“胡闹!”谢谩揍了他一脑瓜崩。
“这幸好是你赢了,一书游记不值什么,若是千金,看你拿什么交代!”
“嘻嘻。”顾影偬捂着头,“那不是笃定不会输嘛!”
他瞧了一眼方夫人,小声嘟囔,“那游记也不是我想要,是……是休宁时方家哥哥提过。那时他对我多有关照,这书得来也是赠他。
这番方哥哥遭人陷害,定不会无故做那逃犯,他一贯好游,想来应是在哪处风景滞留,方夫人,您说是不是?”
方家惯会端水,休宁时方灼芝就同顾家交好。
是以方夫人并不怀疑这话真假,反倒很是欣慰,向着顾影偬露出一抹笑意。
“那图册我便代侄儿收下,郡王有心了。”
“什么图册?”听了一圈的柳家小姐不明所以,攀着母亲胳膊一脸好奇。
柳夫人脸色僵硬,“没什么,就是一本旧书罢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告辞。
谢老太君这时却唤了丫头,端上特意熬制的糖蒸酥酪。
还笑盈盈留客,“莫急莫急,今日厨房慢了些,点心这会才到时候,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御厨亲自做的,尝过再散不迟。”
柳夫人只得坐下。
她心里有事,也没吃出个酸甜。好容易挨完那十二道茶点,黄花菜都凉了。
她赶回家时,柳开正在院中挨打。
柳尚书十年没动过的肝火一时尽泄了出来,打得他是皮开肉绽。
柳夫人心疼不及,赶忙拦下,“老爷,再打三儿就没命了!”
柳巍这才扔下鞭子,恨铁不成钢啐道,“今日不打死他,指不定来日这讨债鬼就要害死我们一家!”
这时,外头一声急报。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派出去截书的人回来,说……说跟丢了。”
“书定是送去了方府。”柳夫人很快反应过来。
“什……什么?”柳巍浑身一软。
柳夫人赶忙扶住他,向着管事厉声呵斥。
“东西在方家,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是……是……”管事畏畏缩缩去了。
好半晌柳巍才缓过神,他神色颓然。
“当初就该烧了它!这册子若是落入政敌之手,那就是天要亡我。”
柳夫人硬气,“夫君,还不到说丧气话的时候。”
她将宴上细节思索了一路,“今日来看,那昭郡王和方夫人,具不知图册是什么,是方家小子要寻,现下那小子不在京都,咱们还有机会。”
柳巍也稳了稳心神,“夫人说得极是,都到这一步了,不应轻易言败。”
“你这孽障!”他又揣了一脚半死不活的柳开,“家中就交给夫人。我再去撺掇撺掇陈愈那老贼,他手里定有方家把柄,若是此番他还是不肯出手,就休怪我不客气。”
谢家。
宾客散尽,老太太独独留住谢谩。
“随心,你当知道,景行对他媳妇,亦如你当年对愍王。”
她轻抚怀中貂儿,厚重的目光压在妇人心头,语气里并无责怪,却叫人不敢抬头。
谢谩明白老夫人意思。
这是在怪她,今日为挑起柳方内斗,竟拉了顾悄下水。
她赶忙跪下认错,“侄儿明白了,下次再不会将他牵扯其中。”
老太太叫麽麽扶起她,叹了口气。
“顾家有顾家的行事,谢家也有谢家的规矩。今日之计,你不止令景行媳妇涉险,也将昭儿推至风口,实在操之过急。”
谢谩红了眼圈,“是我考虑不周。”
谢老夫人摆了摆手,“小辈是需历练,作为母亲,其中的度需你自己把握。
把握不好,中年丧子,便是你的劫。但景行媳妇不一样,你若叫他人因你失了心骨,那是便是你的罪。”
这一番敲打,回去成功叫顾影偬又挨了一顿打。
小少年咬着手巾趴在床上无声落泪,“顾琰之,你就是我的劫!”
一旁麽麽心疼急了。
“可怜我的宝儿,你八字也轻,何必去惹他!莫方莫方,待麽麽再去打几桶黑狗血,包管半年他都煞不着你!”
顾悄:……
这头演完戏,顾劳斯紧赶慢赶回院子卸妆脱戏服。
没成想谢大人笑吟吟早就等在了屋里。
见他钗环裙袄、粉黛薄施,谢景行恍然大悟,“原来悄悄好这口。”
他拖长声音,缓步走近,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薄、几分惊艳,又几分深情,挑起美人下巴。
细细打量完令他心悸的容颜,他凑近发间轻嗅,“用的是紫铆胭脂,擦得是苏州山桂花头油。啧啧,悄悄真是口是心非,那日渡口还装模作样嫌弃嫁妆多余……”
说着,他轻轻揉过顾悄下唇,擦下一抹艳色。
“我看悄悄,明明挺喜欢的。”
“哪有?你血口……嗯……”
血口什么……顾劳斯三秒后就忘了个干净。
这厮最近练得多,吻技飙升。
先前只凭着本能和冲动,都能叫顾劳斯欲罢不能。
现在不仅掌握了技巧,唇舌懂得变着角度的勾引嬉戏,还学会了因地制宜,纠缠几息就小退一步,留一线生机给顾悄喘息。
为了避免再次擦枪走火,他总是亲得很节制。
温存的缠绵,不刺激,不激烈,有一种独属于谢景行的克制和温柔。
很容易叫人沉迷上瘾。
但急促的喘息,灼热的鼻息,还是掩不住深藏的欲念。
每每这个时候,谢景行都会懊恼地将脸埋进他颈侧,咬他那里的痒痒肉,哑着嗓子呢喃。
“失策了,今日份定力测试,竟又不及格。”
顾劳斯擦擦嘴,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酥.麻。
“菜,你就……你就多练练嘛。”
又不是不给你练。
他灌了口茶,悄悄红了耳根。
第160章
大历官员年假, 合除夕与上元,能从腊月二十四休到正月二十。
往年入了腊月,各衙门早就自觉开启半休假状态。
但今年画风显然不同。
南直舞弊案、两省治水案神宗虽按而不发, 但腊月十几了,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和锦衣卫仍忙得脚不沾地, 日日有官员被传唤去, 有的出来了, 有的再也没见着。
如此风声鹤唳,不止百官,连皇城根下的老百姓, 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归宁日, 鸡鸣时分, 暴雪来袭。
漫天鹅羽里, 一骑轻骑疾驰奔向太傅府。
谢昭突然被急诏进宫。
直至近午时分,积雪已三寸有余, 仍不见归来。
顾劳斯只好乔装一番,如一个娘家不疼婆家不爱的“小媳妇”,独自回门。
顾家冷清。
偌大的苏候府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即便矗立在京都最繁华的西城, 也难掩内中荒颓。
唯有那块太·祖御赐的忠勇侯府牌匾,不曾受风雨侵蚀,尚存几丝当初荣光。
守门的小厮等了一早,远远见着谢家马车,忙去通禀。
很快苏青青就迎了出来。
塞北的风霜为她两鬓添了几丝斑驳。
老将卸甲不久, 披坚执锐的杀伐之气还未尽褪,全不似旧日温柔。
叫顾悄有些陌生。
顾情变化也极大。
他又长高不少, 眼角娇憨的幼态已悉数褪去。
女装快掩不住少年勃发的英姿。
他稳重许多,见着顾悄, 再不会不管不顾冲上来。
同样,家人眼里,顾三也变了。
即便男扮女装,但他眼神坚毅,再不见分毫昔日的软弱和依赖。
虽然之前就是装的,可现在装都不装,还是叫苏青青很是伤怀。
在这个同铁岭极似的暴雪天,她和这个儿子,终是撕开母慈子孝的表象,露出被刻意粉饰的深深裂痕。
一时间,双方相顾无言。
唯有冬雪,簌簌有声。
然鹅事实上,苏青青是心中有愧,才固步不前。
顾情则是顾忌谢昭的话,不敢黏糊。
而顾劳斯,纯粹是抛家弃子跟野男人跑了,正琢磨怎么同家人交代。
这冷场冷得实在冤。
顾劳斯上前一步,率先打破沉默,“娘亲,好久不见。”
苏青青回神,扯出一个笑,“快进去,可别冻着。”
她伸手习惯性想去探他手温,可临了一顿,还是改握他袖子。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可曾饿着?”
花厅里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顾悄摸了摸五脏腑,是开始唱空城了。
他盯着桌上唯一那锅重油荤,“哇,东坡肉!”
苏青青忙活一早,这时猛然尴尬起来。
这一道红烧肉,是为顾情备着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清楚这个儿子的喜好。
只一厢情愿照着这具身体的忌讳,更是照着曾经那个他的口味,做得精致又清淡。
可休宁起,这个孩子就坦荡地表达过,他喜欢吃肉。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仅从不曾为他做过一口油荤,更不曾坦诚相见,问一问这个丢了十六年的儿子,他到底喜欢什么。
想到这些,她原本兴致勃勃布菜的手,几乎抬不起来。
“悄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对不起,是娘不好,从没问过你喜欢什么。”
苏青青攥着竹筷的手微微发紧。
抵京那日,谢景行拒绝还人,她径自提枪杀上谢府。
那后生连她面都不见,只问了她一个刻意逃避很久的问题。
“换命之事,他已知悉。
既然顾家不能真心以对,他又何必浪费功夫再同你们演戏?”
一句质问,几乎抽干她的气力。
她不是没有真心,她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亲手将儿子扔在暴雪寒潮中的母亲,该如何向他坦白?
一个牺牲儿子尤不知足,又自私将儿子扯回这具残破身躯的母亲,该如何向他坦白?
一步错,步步错。
每每念及这些年顾悄所受的疼痛和煎熬,她就悔得不能自已。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擅自决定他的命运。
她阖下满是血丝的眼,问得小心翼翼,“你在后世,是不是过得比这里快活?”
顾悄一惊,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打开天窗说起亮话。
但他也只是迟疑一瞬,就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尚且牵念那边的父母恩师,恨自己不能回报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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