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与旁人毕竟不同,泰半时间在为改命拼搏,读写的时间极为有限。
可即便如此,竟也积攒了不菲的学识。
真真令人惊叹。
他眯着眼,望着榜首那极其熟悉却又骤然陌生的“李玉”二字,心中仍有一丝不确信。
他怕这只是一个梦。
梦醒,他还是街头那个腌臜乞丐,还是因偷学几字便被人卸了手臂的贱民。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到近乎虚幻。
他想掐一掐自己,可又怕若真掐下去却无痛感,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长久的失神,终是引得兄弟侧目。
一个巴掌毫不见外地呼上他后脑,“嘿,新状元高兴傻了呢?”
直男粗鲁的巴掌可不会怜香惜玉。
李玉闷哼一声,可后脑的钝痛却让他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来。
真好,不是梦呢……
原疏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很为小玉高兴,也大约明白他失神的原因,此时却只字不提,只故作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就是深藏不漏。
背地里建功立业和金榜题名两不耽误,人前却天天跟我等贩卖焦虑,这不得包我一年酒食才能交代过去?”
李玉腼腆笑笑,“包,包一辈子都没问题。”
原疏来了劲,凑近嘀咕,“那兄弟,支持折现不?”
这掉钱眼子里的劲头,真真叫李玉招架不住。
他往顾劳斯身后躲了躲,“琰之,要不咱们替他把卖身钱还了?”
目前,原疏退婚进度不进反退。
从原本的(376/1500)倒回到(300/1500)
76两的巨款去处,说起来令人扼腕。
自小猪一夜暴富后,考试团摩拳擦掌,第三场出来后挑灯夜战,集思广益琢磨用什么姿势怎么买彩票。
中不中的绿黄票区好押。
不好押的是会元红那关键一票。
对于这榜,谁能斩获会元,大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顾云斐最是轻狂,“这把宝典我也看了,没道理再输顾子初。”
这见风使舵打不过就加入的怂样,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不可一世的傲娇孔雀影子?
他一个不留神说溜嘴,一众人接踵唏嘘怪叫。
小伙儿臊得满脸通红,强行挽尊,“笑什么笑?我这叫不耻下问!”
呵,好一个下问。
顾劳斯悠悠喝了口茶,“下?是辈分我比你小?还是学问我比你差?要你屈尊降贵下问?嗯?”
顾云斐一哽。
他气呼呼又给他满上一杯,“喝你的茶吧!顶尖的雾顶云尖都塞不住你的嘴吗?”
被他强行攀比的顾影朝摇了摇头,“这场恐怕你我都要往后靠。”
他说一半,吊足胃口,下半句无论如何撬不出来。
求财心切的原疏就差没给他捏肩捶背了,“那你说说,谁会挤在你前头?”
“是谁都行。”
顾影朝看了眼叔公,“南直我已爆冷一次,算赔率我非会元首选。”
顾劳斯一口茶直喷出多远。
所以你小子就闷声不响、藏拙往后躲吗?
他瞪着一双湿润的桃花眼,所想全写在眸子里。
顾影朝笑着顺毛,“周姑娘算过赔率,若是我上,要比其他人少挣起码三成。何况出头的椽子先烂,风头太盛于我也未必是好事。”
好吧,也有道理。
会试钱难赚,可不比乡试随意。
顾悄特意请了周芮师徒做闱彩的赔率测算工程师。
实时数据显示,各省解元大都是热门,赔率虽低但胜在稳定,大多数人都愿意跟风买进。其中又以江西、浙江、南直三地最为热门。
就算顾影朝再考一个会元,也难榨出二两油水。
他这侄孙,最会通盘算账,运筹帷幄的模样,是个当霸总的料。
唯有原疏,一身穷病。
持币左观望又观望,愣是拿不定主意。
生生熬到会试即将开场,引得小猪冷嘲热讽。
“男人啊,最怕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九晚五……”
“滚!”原疏怒喝,最终将76俩巨资扔给小猪,“你行你上哇!”
小猪分毫不怵,“切,花钱有什么不敢的,你瞧好吧!”
至于他究竟买了什么,原疏一无所知。
如今再想,穷鬼痛心疾首,便是二榜三十七名的好成绩,也抢救不了他那颗死寂的心。
果然跟风炒股,最是要不得。
不跟这一回,他起码少奋斗小半年。
一榜二三,照例匀给了北卷考生。
宋如松只得了个第四。
但顾悄看他神色,愈发游刃有余,想来步步走来,终是克服心障。
殿试未尝不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顾云斐到底年轻,一如顾影朝所料,只得了个三十开外。
不是他不够优秀,只是主考逢上谢阎王,小鬼稚嫩,策论尚无实操,纸上谈兵自然讨不到好。
反倒是安庆府的时勇,竟意外考出个四十九名的好成绩。
便是二榜吊车尾,那也是全国选拔赛的前五十啊!
其余众人,虽在三榜,但也足够欢欣鼓舞。
毕竟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谁也没曾想能一击必中。
何况还有一轮面试,殿试再逆袭一轮如夫人“扶正”也不无可能。
是以小猪虽以一名之差,与二榜失之交臂,但分毫不见懊恼之色。
使命完成,他略一环顾,见老乡无不喜上眉梢,便将黄榜丢至一边,琢磨起彩票。
这小子赢过头筹,赌运亨通,慕名前来斥资请他代购的不在少数。
他借此再生一财路。押不中便不收代购费,中了他一股抽个1成揩油钱,倒也图个乐呵。
等他忙忙碌碌,通兑完代购的所有彩票,这才想起犄角旮旯处还剩原疏的一笔大订单。
只是他揉了三遍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天啦噜,我又又又又押中了!顾琰之,纳钱来!”
他这般疯魔,叫身边原本还挤得水泄不通的新贡士们纷纷退避三舍。
“哈哈哈哈哈哈,顾琰之,这回按爆冷的赔率,我能挣你七百六十万两,哈哈哈哈哈……”
癫着癫着,他猛然窜到李玉跟前,猝不及防捧着李玉脑门“吧唧吧唧”怒亲两口,口中还不忘深情告白,“果然兄弟才是真爱,为兄弟两肋插刀押上全部身家,此情可感动天,闱场实在无往不利!”
顾劳斯:……
李玉:……
众书生再一次默默退开三步,得,这是又考疯了一个。
唯有原疏,福至心灵,七?六?那不是他的银子嘛?
叮——退婚进度(1500/1500)
小伙儿立马精神抖擞,做了人群中唯一的逆行勇士,上去就抓紧小猪的手,“兄弟,你说的都是真的嘛?”
小猪亢奋地点头。
原疏顿时眉开眼笑,口中不忘大呼,“太好了,终于凑够退婚钱,我再不用娶那周家小姐了,兄弟,太好了,我真是爱死你了!”
二人旁若无人,双手交握,转起爱的圈圈。
那脸上红晕,真叫人想不歪都难。
一整个就没眼看。
顾劳斯黑着脸拉着李玉就跑。
再不跑,他怕京都闱彩中心要因黑幕立马被投诉关停。
谁能料到这场顾氏竟又杀出一匹黑马?
这般爆冷,大奖是开到了,但京都闱彩的信誉算是彻底无了。
原本巴巴持币准备殿试大展身手的彩民们纷纷捂住钱袋子。
这当咱上不了一点。
何况张延又远不如张庆会挽尊救场。
顾劳斯越想越心塞。
做大做强第二场就惨遭滑铁卢,且让他嘤嘤嘤哭一会。
近日他好似水逆。收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边疆战报频传。
先是前线苏侯旧部突遇鞑子奇袭,主帅大意失了粮草辎重。
又有苏冽不甘,一腔孤勇携精锐冒雪夺粮,不慎在雪海失了方向,至今杳无音讯。
老将疲软,大军群龙无首,只得撤回长城以内驻扎。催粮的折子却一封一封不住从边关送至京都。
折子递到神宗手上,老皇帝却按而不批。
耗死苏家军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但他又不便做得太露骨,便借会试祭礼失察之罪,责令顾氏戴罪立功,由顾慎自行筹运粮草以解边疆之困。
一边是治水之缺,一边是边战之需。
他这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行着掏空顾氏,抑或是愍王遗党最后余力之实。
但不得不说,这招绝妙。
即便顾准明知这是场阳谋陷阱,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往里跳。
哎——远离喧闹人群,顾劳斯深沉叹了口气。
钱,钱,钱,真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顾劳斯忧愁地想,果真人各有天命,小猪躺着都能把钱捡,而他和原疏,汲汲营营却始终在温饱线挣扎。
这世道,难,真难。
第171章
好在这回中头奖的是原疏。
顾悄冷漠地想, 这厮的钱最是好骗。
只消将顾情在边疆困境略微透露一二,百万银钱甚至不用支取,便可就地转做军饷。
连那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 顾悄估摸着, 只要他敢提, 原小七就闭着眼敢给。
果不其然, 坊间舆论发酵几日, 原七就扯着黑脸包公般的小猪一同出现在侯府。
小猪捂住胸口犹在挣扎,“行军打仗这点钱还不够战马塞牙缝,穷鬼咱留着养老不好吗?”
“不好。”原疏坚定得如同一名战士。
小猪一哽, 开始撒泼, “那我不管, 反正休想动我那一成的手续费, 否则我就撕了彩票咱们同归于尽!”
“你敢撕彩票,我就撕了你这人票!”
小猪被他凶悍的眼神吓住, 嗫喏道,“原疏你个死恋爱脑,边疆打战跟咱有什么关系?”
原疏抿了抿唇。
什么关系?
或许先前他只牵系顾情, 但经历这一年,他看到的更多,想到的更远。
县、府、南直,乃至京都,一步步走来, 他彻底从井中迈出,见识了广袤的天地。
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山娃子。年幼失怙, 疲于奔命,所有心神只牵系在那对夺他家财、害他姊姊的叔婶身上。
他的东西他要夺回来。
只是昨天还难于登天的事, 今天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新科进士,对上乡野土绅,他想惩治叔婶,犹如碾踩蝼蚁。
如此转变,令他血脉偾张。
他顿悟到了弱者抵抗强权的唯一法门。
浩繁经卷,赋予他的不止高位和权力,也一步步重构了属于他的理想国。
他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想要更大的权柄。
他想抹平世间一切不平。
他想亲自见证顾悄口中描述的那个不可能的太平盛世。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家国。
年少的生命一经绽放,就再也不甘蛰伏回旧时那方逼仄的天地。
他无声看了眼身边朋友。
琰之,微瑕。
他们一如休宁旧时诺言,都已挣脱过去,改变命运。
唯有他脚步滞缓,一路跌跌撞撞。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抱歉,是我拖后腿了。
今后我必奋马扬鞭,全力赶上。
不为别的,只为一路走来,你们为我撑伞,所以,我亦想在人生的后半程,为你们也撑一辈子伞。
学了这么久政论,原疏已然会看几分局势。
朝中有人刻意散播北境形势。
与鞑靼一战,除去上年年末几场通敌伪胜,大宁竟再未赢过。
北军一退再退,失地、让城、断粮,如今更是先锋营失踪,大军龟缩长城以内,眼睁睁看着鞑靼烧杀劫掠,隔一道长城挑衅示威。
简直将大宁脸面撂在地上狠踩。
京都百姓很快人心惶惶。舆论一边倒,无不谴责苏家军怠战,将领无能。
顾家妹子深陷战局,生死未知。
皇帝又借会试祭礼事发作顾慎,叫他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小文官,以一己之力筹措粮草。
顾氏举家悉数牵连其中。
这一战,胜,便是一荣俱荣,败,就是满盘皆输。
可满朝皆知,这一场几乎没有胜的可能。
皇帝不过是在借刀杀人。
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
原疏所知有限,并不能完全猜透,但也知道对顾家十分不利。
186/200 首页 上一页 184 185 186 187 188 1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