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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医生,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早饭吧,吃粥还是……”
“哦我……我不吃粥。”
这好像是孟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达拒绝。
“……啊,抱歉。”崔小动显然是被孟柯突变的态度惊得一愣,手指在裤子上戳了戳,“我不太了解你的习惯。”
“没事,”孟柯背对着崔小动,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如常,“不是习惯,算是……”
孟柯斟酌了一番,话锋一转,“其实什么都行,我个人不喜欢吃粥而已。”
“有劳你。”
第5章 风波再起
小孩儿做早餐之前翻冰箱先给孟柯打了个招呼,孟柯心里纳闷,又不是接警还要打条子给王卫成签字,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以往每天早晨刷牙的时候,颅骨里只有电动牙刷嗡嗡的动静和刷毛摩擦牙齿的响声,愣愣地站在镜子前什么也没想,三分钟就过去了。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想的。
这个家像是因为崔小动的到来有了几分罕见的活气儿,孟柯居然在电动牙刷的声音之外听到了鸡蛋磕在灶台边的声响,“嘭”一声轻微的响动,应该是锅灶的火苗跃出来在锅子底下摇摇曳曳。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油炸开,滋滋作响。
小孩儿在鼓捣什么呢。
一个平常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居然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甚至在收起牙具的时候,孟柯听到小区里两声清亮的鸟啼。
是三明治。
“我有次在医院看到你买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所以三明治还是可以接受的吧?既然冰箱里备着番茄酱和沙拉酱,我想,这两种你大概都可以接受,就都加进去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孟柯咬了一口,打量着崔小动,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认可倒是让紧张兮兮的小孩儿露出了早晨的第一个笑脸。
其实三明治这种食物无所谓好吃不好吃,细节处却有些微末心思在里边。比如崔小动应该是把两片面包在平底锅里烘烤过,焦香松软,麦子的香气儿一下子就出来了。隐藏在手工食物里的烟火气和人情味,是便利店冰箱里的流水线产品怎么也比不上的。
崔小动用干净筷子戳了戳两个荷包蛋,“这个是溏心的,这个稍微熟一点儿,你喜欢哪个,我吃另一个。”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小孩儿嘴里包着食物,又想回孟柯的话,腮帮子鼓鼓的,咀嚼肌快速用力的同时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上学早,17岁就上大学了,18岁进特训队,我什么都会。”
崔小动坐在餐桌的另一边,浸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孟柯几乎能想到这个小话痨五十年后长成一个老话痨的样子。
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张扬,孟柯想起自己死气沉沉的生活,弯了弯嘴角,果然少年心气不可再生。
“特训队出来的都是特种兵吧,狙击手什么的,你怎么跟着王卫成干刑警?当时没留队吗?”
“别提了别提了。”小孩儿抓了抓本来就不长的板寸的毛刺刺。
“我俩爸不放心,加上我奶奶,我外婆,我姐姐,没日没夜地祷告,崔小动落选崔小动落选,我就真没选上,差了9毫米,你说气不气人。”
“嗯……但是也还好,我还年轻,王队说我先陪陪家人也是好的,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会优先考虑我。能跟王队其实是个难得的机遇,即使大家都不说,我也知道市局肯定是卖了我外公几分面子。”
“真的,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小孩儿又睁大了他的圆眼睛。
真是个奇怪又有趣的小孩儿,坦诚得可怕,似乎一点儿没觉得孟柯是外人,有些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非得摆他一道,要吃亏的。
孟柯吃着早餐听小孩儿絮絮叨叨,低着头浅浅地笑。
秦浪在楼底下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孟柯听得直皱眉。
“你今天怎么穿制服了,王哥训你了?”
崔小动说话间孟柯才抬头看到驾驶座的秦浪穿着一身警察的制服。似乎猛然间就明白了一些人对于制服的迷之执念,白大褂也好,警服也好,确实相当提气质。挺括的面料,庄严的肩章和警徽,无形之间把秦浪身上的纨绔轻佻隐藏得恰到好处,全然一个挺拔正直,大义凛然的人民警察。
至少不会有谁想象得到,就是他在酒吧挑着服务生的下巴跟人调情。
孟柯看着崔小动,微微歪歪头,有点好奇这个小孩儿穿警服的样子。
“小动,还没见你穿过制服。”
“啊?”崔小动愣了愣,随即就笑开了,“行,有机会穿给你看看。”
对于制服的穿戴有严格的风纪要求,崔小动腹部的伤口还时不时地会疼,王卫成担心碰着他那条刀口,特许他公务期间穿作训服就行。
车子行驶了一阵孟柯才恍惚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左一右两边的斜前方都坐着警察,这种诡异的氛围真是,不太妙。
大概两周之后的一个早晨,一迈进门诊楼就见护士长气呼呼地叉着腰训话,嫌弃这几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咋咋呼呼一点儿挑不起担子。
“姐,你今天早晨没上网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是啊!都在水里泡成什么样儿了!嘶——”
两个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
不用过多地好奇,一打开手机新闻就能看到。K市公安接到报警,城郊一出租屋内一男子被发现于浴缸内死亡,手腕处有割裂伤。
点开官方的新闻就看到周冉在答记者的问,他身后拉起了警戒线,有白大褂和防护服的身影来回进出。
同时孟柯一眼就在白色身影之外看到了崔小动和张黎明,即使是个后脑勺和一闪而过的侧脸,他也不会看错。
半个月之前还一起吃饭的小孩儿,这会儿已经奔波在命案现场了。
又想起刚才两个护士声色并茂的描绘。
孟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俩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刑警队的报告厅里,现场高清照片被放大,旋转,再放大,切换到死者尸体的局部细节时,周冉的脸色猛然就苍白了一瞬,匆匆说了句抱歉捂着嘴巴先出去了。
张黎明担心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叶陶继续。
“现场完全没有打斗痕迹,每一滴血都滴在自杀情形下该掉落的地方。但是依然不能排除他杀,法医那边结果还没出来,如果是他杀,死者遇害之前被灌药了也说不定。”
秦浪正说话间,可悠敲了敲门把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送了过来。
死者体内确实有助眠药物的残留,但是与此同时也了解到,他生前有入睡困难的病理症状,服用的药物也确实是医院开具的。如果按照秦浪的推测,那么在此之前了解到这一事实的人应该与死者关系非常密切。
“浴室的门是反锁的,但是我依然认为窗户是个疑点。陶子,往前两页。”王卫成挥了挥手,走过去指着窗户上锈蚀的锁,“邻居说死者生前曾联系过锁匠换锁,但是因为锁匠问他要价太高所以谈崩了干脆就不换了。窗户外面是一堵高墙,按理说即使窗户关不严也不并影响这间浴室的正常使用。如果他杀的推理成立,能够清楚了解到这所有事情创造自杀假象的,一定是和他关系非常亲密的人。”
“陶子,你和周冉继续调查死者生前来往过的所有人。”
“是。”叶陶收拾了资料走过来,把现场的几张高清图片铺展在桌上,有几张是报告里没呈现出来的细节。浴室窗户对面那堵墙的两侧依然是两堵墙,且对面而立的墙和窗户之前的缝隙非常狭窄,墙上未见明显剐蹭细节,很难证明有人从这里逃离案发现场的痕迹。
“而且,当时在现场张副队他们也试着从窗户出去,根本不行,太窄了。”
崔小动看了看张黎明的身量,当时秦浪也做了尝试,这两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并不纤瘦。刚才可悠进来的时候从崔小动身边经过,一米六不到的女性身材比张黎明的身板薄了不止一半,所以叶陶的推理或许是基于他杀的凶手是男性,这并不必然正确。
王卫成略点一点头,往门外瞅了一眼见周冉还没进来,点了根烟在嘴里叼着。
“王队,下午我和黎明哥再出一次现场,我想,带上可悠。”
“行。”
第6章 回家
可悠的岗位在市公安局便民大厅,偶尔帮刑警队做后勤工作,不常接触保留完整的第一现场。
走到警戒线外围的时候,可悠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打抖。
“姐,别怕。”崔小动很贴心地轻轻揽住她,“我和黎明哥都在呢,别怕。”
可悠和张黎明穿上鞋套蹲到锈蚀的窗台上,张黎明扶住可悠的肩膀慢慢往下放,随着可悠的鞋底慢慢触到墙内的地面,崔小动和张黎明的心也越发揪紧。
可悠站在地上时,身体和墙面、窗户之间居然还能保留些许缝隙!
崔小动把相机从窗台递下去,“可悠姐,你到左右两边墙那里拍些照片,要清晰全景。”
把可悠从窗户边扶上来,张黎明就着蹲在窗台上的姿势仔细查看了相机里采集到的照片。两面墙很有些年头,灰白的墙灰有严重的剥落,露出里面橙红的砖。这是郊区居民房屋在建造时常用的一种廉价且常见的材料,随着暴露在空气中受阳光雨水侵蚀越久,砖体颜色会氧化成越发深的红色。
有边墙面上有一抹红痕相当可疑,混杂在砖块斑驳的红色矿物粉末里面。
将照片继续放大,墙面上有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鞋印!这堵墙是能够翻越的,且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不止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
陶子他们调查的范围看来可以相对缩小。
张黎明又调整照片角度回到那处可疑的红色痕迹,手指描摹着红色印记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的前脚掌,一些迷雾在慢慢消散,另一些谜团在缓缓现形。
从窗台上跳下来,张黎明带着崔小动绕到右面那堵墙的外侧,下过一场雨,兼之人来人往,地面上已然全无痕迹。
“怎么样?”张黎明仰头看了看高度,回头望着崔小动。
“我们俩跳估计没问题,一般人跳下来十有八九会摔伤。”
“通知法医组进场。”
张黎明一说,崔小动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嫌疑人应该是发现自己脚底部分范围沾了血迹,把案发现场的血迹清理干净之后在翻墙的时候不得不全脚掌贴到墙面,所以……”
鲁米诺喷洒在室内的地板上,在蓝光下反射出血液蛋白质发生反应的光斑,依稀可见是血滴的形状和一个模糊的脚底的轮廓。
将所有照片采集完,立刻收队回局里作报告。
“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是他杀,而且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蓄意谋杀。”
王卫成看了看墙面上脚印的照片,等比放大打印出来之后在强光下和鲁米诺反应下的那个脚印基本可以重合。
“看这个脚的大小,应该是男性。”王卫成眯着眼睛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回头看张黎明,“陶子周冉那边调查到的也是,被害人生前交往过的对象确实男性居多。”
“所以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根据前脚掌的宽度和到脚中的长度判断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能便利地在那面墙体之内活动的话……”崔小动咬着笔不敢下定论了,“五十……五十公斤?”
周冉一米七八,怀孕之前体重一百二左右,就算不带着身前的肚子也尚且没办法在那么窄的缝隙间行动,只能以周冉和可悠作为参照把嫌疑人的体重侧写往轻了猜测。
“一百斤?这也太病态了吧?!”秦浪惊得嘴巴张老大。
“作为保留指标吧,还是先广泛排查。”王卫成给叶陶和周冉作了指示。
说是排查,其实为了工作的保密性防止嫌疑人采取反刑侦措施,一直是当地便衣民警协助刑警队进行暗中摸查。目前调查到的部分与死者生前有来往的人确实早已断了联系,各自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说起这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相当一言难尽,概言之,此人品行不端,“死有余辜”几个字已经恨恨咬在嘴边。
清明将至,工厂和各单位放假,调查范围内的不少人都前往外地有清明踏青或祭祖的打算,暂时没法回来。市局也有清明假,调查工作就暂且搁置了。
放假前一天下午,王卫成带了个男孩子过来,高中生的模样,腼腆地给队里的哥哥们打招呼。崔小动跟王卫成才一年半,没见过这个男孩儿,周冉说是王队的儿子。
“珍惜假期啊,收假了可有得你们忙!”王卫成朝着大厅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领着儿子上楼去了。
王卫成一走,秦浪立马把椅子挪到崔小动旁边说小话。
“你见过王卫成老婆吗?”
崔小动摇头,叶陶也摇头。
“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儿子,他不会是老婆跟人跑了不好意思说吧!”
崔小动不觉得好笑,他觉得一个家庭的破裂本就是一件悲情的事,皱了皱眉头。
“秦浪!”张黎明低声训斥,“不要乱说话。扬扬是王队以前牺牲的战友的孩子,他很疼惜,对外一直说是自己儿子。”
崔小动隐约察觉到秦浪跟张黎明似乎一直有些不对付,闻言秦浪不以为意地左右摆了摆脑袋。
脱了制服,墨镜一戴,秦浪开始了他的潇洒假期,往外走的时候碰掉了周冉桌上的一张纸。
周冉不方便弯腰,崔小动帮忙捡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他能弯腰了!
不敢置信地坐在椅子里试着左右转了转,真的不疼了!
他终于敢回家了。
赶在花店关门之前买了一大束玫瑰,老板娘打量着这个小伙儿觉得怪有意思的,临近清明,顾客要的多是百合雏菊之类的花,这么多天第一回见一个要玫瑰花的。
按了门铃,崔小动用大大的一捧玫瑰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笑着听门里面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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