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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碎步轻盈欢快,随着门打开是熟悉的香水味儿,崔小动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心爱的姐姐。
林望舒先是被扑面而来一丛开得绚烂的玫瑰惊到,立刻就反应过来,隔着花束紧紧拥抱着崔小动。
“动动!姐姐抱抱!”
崔小动把玫瑰花塞进姐姐怀里,揽着她进屋。林望舒的爱人程嘉弈也过来了,在围着桌子布置餐具,笑着同他打招呼,“动动回来啦?你姐姐今天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林深和崔璨从楼上下来,崔小动一下子窜过去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林深身上,扎手的刺毛板寸头在父亲肩膀处蹭来蹭去。
“深深!你想不想我?”
不论长到多大,姐姐,父亲,家的味道,总是让人有一秒钟落泪的冲动。
不论是外面的刑警崔煦旻还是家里的老幺崔小动,只要进了家门,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崔璨在儿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想你有什么用?说好的一周三次通话,你倒好,一个月了打了两个电话。”
那时候崔小动怕不是还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再疼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抱着父亲,听着他们想念和心疼的语气,却格外想哭。
“爸爸想你。”林深抬手摸摸儿子又晒黑了的后脖颈,“爸爸也理解小崔警官的工作,所以忙的时候就好好工作,别有负担。”
“爸爸希望你打个电话呢,无非是想确定,我们的小孩平平安安。”
第7章 再遇
清明的早晨回M市祭拜了曾祖母,下午崔小动跟外公去了烈士陵园。
依山傍水而建的陵园,今年再到访之时,又添了陌生而肃穆的英雄面容。
几位老长辈闲闲地聊聊天,也和他们长眠地底的老战友聊聊天。地上的人间寒来暑往,日夜交叠,孩子们一天天地大了,长辈们一天天地老了。地下的世界不知是何景象,那里是否是所有英烈的灵魂所向往的光明永驻的白昼也未可知。
从山上下来时几位长辈开始调侃起崔小动来,又说起这个小家伙简直和他爸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问他找没找对象,有没有喜欢的人,在外面辛苦不辛苦。
和长辈在一起无外乎谈论这些,崔小动知道这并不是长辈们的蓄意催促,只是当两代人之间形成了无法跨越的岁月鸿沟,那边站着的长辈试图用这些难得的能聊得上几句的话题同这边的晚辈打个招呼,大概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在努力啦在努力啦。”崔小动笑着应。
其实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崔小动甚至从未遐想过他未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同行的好几位长辈到了与崔小动父辈同岁的年纪也依然没有成家,警察这个行业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苦楚。
就像张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某个案子至今过去了几年几个月几天,他却不知道周冉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有了几周。他们去城郊出警的那天下午,周冉预约了很久的医生打了电话过来,终于排到号,周冉没有告诉张黎明,一个人去把产检做了。晚上下班之前崔小动看见张黎明在卫生间门口攥着周冉的手抹眼泪,他说,“对不起。”
周冉说,“我都理解的。”
无论是这位周冉,还是站在警察背后理解、支持他们工作的所有的“周冉”们,都是很值得尊敬的。
崔小动从小就很敬重曾祖母,她用隔代的亲昵填补了林深兄弟俩在公务繁忙的父母亲那里缺失的爱。也是曾祖母,奶奶外婆,甚至姐姐,让生长在两个父亲家庭里的崔小动知道女性角色的重要,一个女人既可以给予家人柔软的温情,也可以用刚毅的坚韧撑起一片天。
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他”,是崔小动不敢奢求的幸运。
山腰的坡面环山而建的还有另一片墓园,崔小动望过去总觉得那边蹲着的身影很是熟悉,他想到孟柯,却又下意识疑惑地觉得孟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动动,看什么呢?”外公问。
“哦,外公,我看那边有个身影像是熟人……但是我也不确定。”崔小动收回目光笑道。
外公告诉崔小动,这边安葬的是在市辖区内重大事故中牺牲的军警,崔小动点点头,往那边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本就模糊的一个背影更加看不真切了。
确实是孟柯,孟柯的父亲是一位武警。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每年的这个时候以及父亲的生日,他都会过来,买束花,靠着冰冷的石碑,凝视父亲停留在三十多岁的脸庞,永远年轻,也永远遗憾。
往常没有很多话想对父亲倾诉,今年不一样,因为成屿突然的又一次出现,孟柯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的心脏,现出伤痕累累的血痂。
孟柯说,“爸,我不想你过这样的人生,也不想我自己再过这样的人生。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义无反顾吗。”
“成屿是个疯子,我是他生出来的,我也是个疯子。
每一次,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死吗。
他要是死了你俩在下面碰面了,你可千万别搭理他……疯子。”
过了七八年,成屿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孟柯面前。
上一次他打听到医院来找孟柯,孟柯还在一院规培,正因为科室里护士失手打碎的一支药连同着一起被责骂。成屿以上位者悲天悯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孟柯逃离了。
从十几楼一口气跑下去,在凛冬干燥的空气里茫然又拼命地跑出医院的大门,直到肺里似乎抽不出一丝供他存活的氧气。
这一次,孟柯没法逃,门诊还有病人在等着他。
“梦梦。”成屿的声音让他几乎生理性地恶心,孟柯死死抵着额头才能忍住当面掀了桌子的冲动。
“孟医生?”助理医师小心地询问孟柯。
“他的病我治不了,下一位。”
“梦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成屿苍老了,气质却越发被物质养得华贵,尽管如此面对孟柯他依然愧疚而无奈。
“出去。”
“今天是清明,能不能,让我见见孟修……”
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孟柯再也无法按耐住胸膛里快要爆裂开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来拽下胸牌脱下白大褂,提住成屿脖颈处的衣料把他推出出门诊的科室,狠狠掼在墙上,按着他的头迫使他直视坐着候诊的那些形容憔悴,苦难深重的病人。
候诊室瞬间一片哗然,冲过来的医生护士怎么也架不住孟柯早已失控的怒火。
成屿被孟柯抵在墙上,被迫地以一种拗着脖颈的狼狈姿态看向候诊区,嚅动嘴唇用气声唤他“梦梦”。
“不是厌恶吗,不是恶心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清楚了,他们,都是和我爸当年一样的病人!你看啊!怕不怕,你怕不怕!你要还算是个人,求你,别再从你嘴里说出我爸的名字!”
“恶心!”
保安和李久业赶过来的时候,孟柯已经松开了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斜睨着成屿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光影涌动,在孟柯看来,那是虚假的愧疚和深重的屈辱。
屈辱吗。
孟柯希望他也别忘了,当年他为了一己之私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狠绝地加诸孟柯父子身上的时候,孟柯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傍晚时分下了点小雨,三四点的光景天就阴了,陵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守陵的大叔提着手电过来清园。
他认识孟柯,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年来,过来的日子很规律。
“小伙子,天气不好,改日再来吧!”
“爸,我好累,原来恨一个人这么累,今天……并没有让我觉得释然。”
抚着孟修的墓碑,依稀记起曾经拉起父亲的手,委屈的情绪拧得孟柯心里泛酸,孟柯轻轻用额头抵了抵墓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不至于让姑姑二十年的养育付之东流,不让她回忆起孟柯的时候只剩眼泪和遗憾。
他得争这口气。
崔小动的这个假期也没过得完整,刚吃了晚饭就接到王卫成的消息,和秦浪紧急出警。
盯梢。
菲斯苏格门口一辆加长林肯紧急转移了巨额聚赌案的一批目标嫌疑人,留下两个便衣着装的同伙断后,这时候贸然跟上去一旦被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蹲守和打探全部前功尽弃。
丝丝绵绵的雨黏在车窗上比瓢泼大雨更影响视线,秦浪把车窗降下来,酒吧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人,让他和崔小动猛然都倒抽一口凉气。
孟柯。
无论是时间还是场合,他出现得太不巧。
第8章
孟柯喝醉了,活得太清醒就会痛苦,他想逃避。
李久业从行政处提人的时候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点着手指大骂孟柯糊涂。罚款,检讨,通报批评。
“你罚我一年的工资都没问题,检讨我一个字都不会写,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没有对不起我医生的身份,这是我的私事。通报可以,批评不接受。”
“你!”
“嗯。”孟柯整理好衣服就回了门诊,留给李久业一个洒脱不羁,却落寞寂寥的背影。
总有无数个时刻让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只有在醉酒时才能蜷缩在自己心里那一方角落。孟柯是外科医生,过量酒精的侵蚀会让手发抖,所以他喝酒适量,从不喝醉。可是今天,什么理想,什么追求,都是空话,他甚至一度想辞职。
什么狗屁医生,救得了一个两个,全天下还有那么多像李久业和成屿那样脑子有毛病又心黑的傻逼,他孟柯又不是圣人,哪里救得过来。
秦浪的余光与孟柯的视线相撞的瞬间,心猛然凉了半截。随着孟柯在细细密密的雨里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门口那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随机盯紧了崔小动他们的这辆车。
“小动,让他走!”
冷汗豁然从秦浪脑门上滴到方向盘上,车窗外灯红酒绿,喧嚣繁华,车窗内的气压一度像是降至冰点,两个人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崔小动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不敢贸然和秦浪有任何目光、言语的交流,颤着声音望向孟柯。
“孟医生,走,走。”
“什么?”
炸街的豪车呼啸而过留下机械重金属音乐震撼的尾音,一时间谁也听不见彼此的话。
“又是你们俩啊,跟我说话吗?”
孟柯醉了,困倦的眼皮都泛着粉,一步一步走过来。秦浪目光正对着角度特意调整过的后视镜,从那里能看到原本在酒吧门口站哨的两个人佯装不经意地走过来,如果今天他们看清了崔小动和秦浪的脸,那这个案子基本也可以告结了。
以彻底的失败告结。
“不慌,不慌,让他过来。”一滴汗凝在秦浪尖削的下巴处,睫毛微微眨动了两下想对策。
“呵,”孟柯笑了,微微俯身探到车窗里,“你们到底说什么呢?”
“崔,唔——”
猝不及防地,秦浪的胳膊肘在崔小动后背狠狠顶了一把,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着崔小动略略抬头,孟柯微微俯身的姿势,两人的唇重重贴到了一处。
“唔!”
秦浪小臂狠狠制住崔小动细微的挣动,压低声音,“你告诉他,别动。”
“别,别动。”崔小动嘴唇微张,惶恐地看着孟柯近在咫尺的眸子,两人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挨到一处,崔小动的长睫毛扫在孟柯的脸颊上有些湿润的痒意。
孟柯狠狠放纵了一把的醉醺醺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眸,感觉到男孩的唇贴着自己的,张合之间的摩擦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操。”
秦浪清楚地听到那两人一句粗口,紧接着转身离开又回到酒吧门口,用逡巡猎物一般的目光盯着这里的车水马龙。紧紧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从他们的角度看过来,崔小动和孟柯的上半张脸隐没在车顶打下的阴影中,只能隐隐看到侧着的脸庞和相贴的唇。
酒吧这种地方,门口多的是搂搂抱抱的寻常男女,秦浪最清楚不过了。
“孟哥喝酒不带我们,喝醉了找代驾想起人家了!”秦浪尖着嗓子命令式的一眼瞪过去,“上车!”
微凉的雨水,浓烈的酒精气味,直到孟柯在小区门口下车,他才像被从睡梦中猛然叫醒的人,转头盯着窗外孟柯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
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过话。
孟柯在小雨里站了会儿,摸摸嘴巴,愣愣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的尾灯。
秦浪不喜欢跟人冷战的感觉,像是被别人的情绪牵制住了四肢,不能着地,挠心挠肺地难受。崔小动脑袋靠着窗户,任凭秦浪怎么调侃他也不去搭理。
“动仔~”
“动动~”
“崔煦旻!理我一下能死啊!”
“唉我说小兄弟,你还记得誓词里面那句话吗,‘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头可断血可流,就亲一下嘴怎么了?您别生气了成吗?”
秦浪脑子里盘算着很多事,这辆车明天得去吊销牌照,上新牌照,姜梅那案子结案报告还没写,近身格斗他倒是没问题,下个月的射击训练不想输给张黎明。眼下这个案子下一次再有动静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最麻烦的是旁边还有个生闷气的小孩儿要哄。
烦死了!
“秦浪,”崔小动终于转过来,正色地看着秦浪,“不该把孟柯牵扯进来,离开之前你说的那句‘孟哥,上车’已经把他暴露了。这不应该。”
“是我们俩拿枪低着他脑袋要他过来的吗?什么叫把他牵扯进来?”
秦浪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把车停在路边,有些事他必须得掰扯清楚。
“这不是暴露,是做戏做全套。如果我们基于菲斯苏格为这个案子提供合法外衣的推断成立,今天那两个人绝对是这家酒吧的常客,对经常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孟柯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这不是暴露孟柯,是保护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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