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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周冉把昼昼给叶陶抱着,去茶水间的空闲,崔小动也跟了过去,把口袋里那颗用纸巾包着的药拿给周冉看。
周冉看了看扁椭圆形状的药片上面印的图案,又闻了闻,问崔小动:“装在浅棕色矮玻璃瓶里面?孟医生在吃这个药?”
崔小动点头,“对,冉哥,这是什么啊?”
“软化人造宫体的药,如果不是腹痛得严重了,医生不会开这个药的。”
周冉的话让崔小动差点儿就委屈得在茶水间哭起来,满脑子都是早晨孟柯那样轻描淡写地说,“补铁的。”他不愿用“骗”这个字,可孟柯实实在在地瞒了他。
夜里腹痛那次被崔小动撞见,孟柯只说“偶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孟柯该多疼。
孟柯也没有料到,经历了孕四月里面连续两次情况不太乐观的检查,几乎不抱希望地躺上了检查床,张主任却说,孩子可以留。
像是逢着意料之外的命运的大赦,孟柯盯着薄薄一张检查单,过了好久才笑着把单子叠好收进口袋。碰到手机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崔小动,到时候该怎么给小孩儿解释呢。
他确实是做得过了,但是孩子平安的喜讯或许会把这一点小小的龃龉冲淡。
大概出于某种不太凑巧的心有灵犀,没走两步,崔小动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问了李院长,你下午没班,我向王队请了假陪你做产检。”
孟柯顿了顿,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崔小动话语之外的小情绪,孟医生或是老孟,都没有,没有称呼,语气淡淡的,不像往常每一次兴致高昂。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崔小动又道:“我到楼下了。”
见着崔小动的时候,小孩儿还是主动牵了他的手,只是两人之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诡异的尴尬中,孟柯仔细想了想是不是哪里露馅儿被小孩儿知道了。
做戏得做全,哪怕十分钟前刚检查完,也得为了圆下这份隐瞒再做一次。
特地避开了张主任的号,一进检查室孟柯就傻眼了。
是张主任带的实习生,看到孟柯愣了愣,一点儿没发现孟柯眼神里面那一点暗示,很是热切地问道:“孟主任,你刚刚不是才在张老师那里做了检查?听说宝宝很好,恭喜!”
孟柯微一偏头就看到崔小动脸色沉了下去,小孩儿一向懂事,没在同事面前让孟柯落了面子,即使心里有再多委屈和愤怒也没挂在脸上,弯了弯嘴角朝那实习的小姑娘说了谢谢。
走出检查室,两人一路无言地陪孟柯回办公室换了衣服,交班,再到停车场。
“对不起……”孟柯看着崔小动沉默地系上安全带,心里一下子就又疼又软,讨饶一般拿出那张检查的单子给崔小动看。
小孩儿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偏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没关系。”
在小区楼下的停车位停好车,熄了火,两人都坐着没动,过了好久,就在孟柯打算再为自己的自作主张真诚道歉的时候,崔小动先开了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这也是我的小孩啊……”
软软的没有责怪的一句话,让孟柯心里比被责怪了还要难受,主动绕到副驾驶牵着崔小动回家。
打开冰箱想给两个小孩儿做饭,无意中看到崔小动新买回来的菜,两块很贵的牛排,冷藏室里还冰着几罐果啤。
崔小动满心欣喜地要陪孟柯过这一关,并且有信心他们能携手迎来孩子平安的消息,连庆祝的晚餐食材都准备好了。
孟柯撑着冰箱的门,手掌握拳紧紧抵住额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混账好混账的事情。
一顿晚餐吃得两人各怀心事,孟柯几次想找话题,可是习惯了崔小动的絮絮叨叨,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干脆低头吃饭,不去看小孩儿失望的眼神。
崔小动洗了澡就钻了被窝,背朝着卧室的门,孟柯试探地过去喊了两声,没应。
其实哪里睡得着,早在孟柯喊他那两声的时候就想跳起来揪着人质问一通,又怕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没轻没重,不如都冷静冷静,消化掉情绪里最尖锐的部分再好好谈心。
崔小动不是习惯自怨自艾的人,即便是孟柯没怀着宝宝的时候也不舍得对他摆脸色发脾气,现在这点不甘心大多来自于无能为力。不能为孟柯分担一点点难受,将来宝宝出生的时候也不能替他承受任何的风险、难堪和痛苦,孟柯自己就是医生,平日生活里总能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崔小动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明明要一起面对任何困难这话还是孟柯亲自说的,他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忍着肚子痛,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结果。
崔小动把脑袋埋进孟柯的枕头,闻着那熟悉的,孟柯身上惯常的气息,有点想哭。
大骗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偶尔的鸣笛和小孩子的哭声都完全隐去,崔小动把两边被窝都焐热了,孟柯还是没过来。
他的信息倒是发来了。
“小动,对不起。
我明白你对我的隐瞒感到委屈,你的包容更让我愧疚,所以我要说对不起,还要坦白。
在我们这么久的相处之中,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自负。即便张主任说留下孩子是一场未知输赢的博弈,可我还是想留下他,在这件事上我迫切地想赢。对于我所珍视的,我总想把握。
在说下面的话之前,还是先说对不起。我的隐瞒不仅是五个月的这次产检,还有三月末,四月中和四月下,这几次产检我都以忙和没必要对你敷衍了过去,抱歉。
我真正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来面对这件事,是因为四个月时候的两次产检对我的打击太大。结果出来,张主任极力劝说我放弃孩子,我没同意。李久业和我的老师都过来劝说,我坐在诊室里,当时就因为情绪激动腹痛不止,大家都吓坏了,打了吊针才缓过来。就这件事,让一颗想保护孩子的父亲的自尊心像是被扔在地上狠狠地碾磨。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也亲面这样的场景。就像我说的,我珍视的,总想把握。你是我的骄傲,你的自信,张扬,阳光,都是我爱得深切的品质,我不允许他们受到磋磨。
可到头来伤害了你的,还是我的自以为是,对不起。
我就是这么个自负又自私的人,对你的隐瞒还出于我一点私心的考虑。我想着,如果我们的孩子真的留不住了,如果我真的消沉悲哀,至少你不会与我共同沉湎悲伤无法自拔,你的自信,阳光,还能让我看到生存的希望。十年前你救了我,阴差阳错的,我赖上你了,总想一次一次地再被你救赎。原谅我。
我猜,你看到这里已经在哭了。
就是怕你伤心才有所隐瞒,没想到把你弄哭的,还是我。
一切都要一起面对这话是我亲自教给你的,做不到的也是我,你一定怨我。孟柯也是个普通人,关心则乱在我身上逃不掉,听说了很多道理也不能把这一辈子过得像道理里面那样通透顺遂。
对不起,请原谅普普通通,自负又自私的孟柯。
坐了挺久,想了挺多,连小孩的名字都想了一遭。
留下孩子这场博弈我们终究是赢了,我到底还是个俗人,想着不如把博弈入了他的名字,希望他以后的人生,至少要比我更通透顺遂,逢凶化吉,赢下每一场博弈。
孟泊亦,你觉得好吗,叔叔们会不会喜欢。
不知道你睡了没有,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
希望陪着你入睡的不是对我的怨愤,而是我们成为了父亲的喜悦。
对不起,晚安。”
真被孟柯拿捏准了,崔小动在看到孟柯腹痛那一段就哭得鼻子发堵,被子一掀赤着脚跑到了餐厅。
入秋天气渐冷,深夜的餐厅没开空调,孟柯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坐着,微微仰着头闭目,身上有点难受还绷着神经期待崔小动的反应。本来因为小小孩儿而落下的心,又被小孩儿提了起来。
崔小动扑过去把孟柯双手揣在怀里暖,大概也没料到小孩儿会有这么剧烈的情绪,孟柯被吓了一跳,随即慢慢笑开了,哑着嗓子道:“原谅我。”
“对不起,是我不该任性不理你。”崔小动连连摇头,眼泪巴巴地蹭孟柯的发凉的脸颊,“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想被你需要。”
这件事儿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真正相爱的人到底不舍得彼此心存芥蒂。
孟柯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这小混蛋把他枕头都哭湿了,无奈地笑了笑。在餐坐了太久,挺冷,崔小动一直在用自己温热的身子给他取暖。
后半夜孟柯微微一动,崔小动立刻就醒了,按开小夜灯看到孟柯脸颊微微有点发红,伸手一摸,怕是有点发烧,应该是在餐厅久坐着了凉。
“倒杯水……小事,别担心。”
就着崔小动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孟柯泛红的眼睛对着小孩儿盛满了担忧的眸子。
“你看,这不就需要你了吗。”
第51章
李久业第二天在会议室门口见到孟柯,被他浓重的鼻音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把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假期一下子给他批掉。
“最近真走不开,以后再说。”孟柯拿笔记本挡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折腾到凌晨才退了烧,七点半又立刻起床。要是平时也就请假了,最近孟柯上不了手术,有几例师弟主刀的患者还得多看顾着点,再加上今天周三开例会,连副主任都不来,让科里的实习生怎么想。
李久业凑到孟柯跟前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本来以为该孕吐的时候没太吐,这茬儿也就过去了,谁料着这就被下面那帮实习的小孩子给作腾出来了。
今天的例会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不凑巧地压缩掉了实习生吃早饭的时间。后排乌压压一群低着头窸窸窣窣拆塑料袋子吃早饭的小孩,空气里都是一院食堂早饭那熟悉的味儿,葱油大饼,香菇包子,火腿煎蛋。孟柯在前面坐着,不由得捂了捂嘴巴。
心外周大夫带的几个正坐在孟柯的斜后方叽叽喳喳,孟柯一回头就见他们几个一边心肝脾胃肾地讨论,一边大口大口地吸溜豆腐花儿,金灿灿的油花上面漂浮着小虾皮和紫菜。更要命的是那热情的小邓看见孟柯转过来,咧着嘴笑,把手边的一根油条递过去。
“孟主任,吃早饭吗?”
好家伙,满嘴的紫菜小虾混着香油酱油的浓重味道,孟柯当即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差点吐晕在厕所里。
等到孟柯吐得捂着胃从卫生间慢慢踱出来,李久业手里拿着俩芦柑守在会议室后门口递给他。
“就知道你要吐,吃点酸甜的缓缓,去我办公室歇会儿,有水果小零食,自己对付。”
孟柯点头道谢,掰着芦柑风卷残云地吃了俩,到了李久业办公室瞧见他档案柜下面还有一筐子,也没多客气,窝在沙发里一个接一个地剥。
李久业回办公室,一眼就瞧见那垃圾篓里堆得快要冒尖的芦柑皮,不轻不重地在孟柯手背上打了一下,“再吃要上火了,遭罪的是你自己。”
孟柯拿着手里半个芦柑愣了愣,随即又不紧不慢地剥了一瓣塞进嘴巴里,“胃里难受。”
“好吃吗?”李久业笑得眼睛都眯了,“你师娘买的。”
这还没办复婚酒,就是“师娘”了?孟柯意味深长地朝李久业笑了笑。
“小孟,我发现个事儿,有了孩子之后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李久业突然盯着孟柯看了好久,直盯得他包着嘴里的芦柑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慈眉善目,母性光辉。”
越说越没谱,孟柯眸色一沉,起身带上门走了,突然又折返回来,把手里的芦柑皮塞进李久业口袋里。
李久业叹息,得,夸早了,这不臭脾气一点没变。
早上会议室那一遭,全院都知道孟主任是真怀了宝宝,再从产科实习生那里打探点儿消息,孩子都快五个月了。
“孟主任肚子你们看见了没?扣子扣着呢没看见啊!”
“你看背影,腰是粗了点,脸怎么一点也没胖。我听说怀孕不显胖,这一胎是男孩的几率高。”
孟柯在病房门口站着跟家属说话,护士站里面那几个跟嗷嗷待哺小鸟似的探出头去窃窃私语。
李久业在桌面上使劲敲了几下,战略咳嗽两声,“干什么干什么,做事情找不到人,八卦少不了你们。”
嘴上这么说着,却也饶有兴致地靠着分诊台打量孟柯的身段和脸蛋。
小姑娘还是香香软软爱笑一点比较好,要跟孟柯一样整天冰着张漂亮的脸,那多可惜啊。
还是让他生个儿子吧,像小崔那样的小男孩儿,特别招人疼。
李院长面上有点红,特谄媚地扎进护士站里面探听消息,“那个,你们从哪儿听来的,真是儿子?”
宝宝六个月的时候,孟柯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喜人长势膨隆起来,好几条裤子都穿不上,上衣一半是新买的,一半穿崔小动的。
崔小动每天晚饭后都得跟肚子里的宝宝互动会儿,第一次摸到胎动,小孩儿高兴得打了得有十来个电话,把这一消息告诉所有人。孟柯摸着被宝宝踹到的地方,看着在客厅里旋转跳跃的小傻子,心里软成一团。
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这就要当父亲了,想想怪可爱的。
崔小动说他在警校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文化课,体能训练之后一寝室的男孩子抓耳挠腮地背书,背得真想下去再跑个五千米。最近却为了孟柯和宝宝努力地钻研起了孕产期知识,厚厚的一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孟柯把他手里的小册子拿起来,折了角的那一页右下方写了几个字,“孟泊亦”,看来小孩儿是很满意这个名字。有时候崔小动大大咧咧,再加上那迷之审美,总让人忘了他也是父亲们一点一点教育得那么好的乖小孩,“孟泊亦”三个字写得横平竖直,乖巧清秀,映着床头柔和的灯光,温柔得让人想哭。
崔小动又抱着孟柯肚子听动静,抬头问道:“宝宝乖吗?”
“嗯。”孟柯摸了摸他头发,垂着含笑的眸子也问道:“儿子,乖吗?”
“乖!”崔小动想都没想就心甘情愿地进了圈套,直到孟柯憋笑憋到打抖才反应过来,翻身把孟柯扑倒在沙发上,在他身前挠痒痒。
“谁是儿子!”
“好了好了,”孟柯把那双作乱的爪子攥住,“突然想吃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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