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柒的手拿着水瓢，不自觉的继续往水面下伸，刺骨的冰凉再次重现。同样，在混乱的愧疚中，突然冒出另一个带着些许的微光。
【婚礼……对，婚礼。】
这念头让他心跳都快了两拍，混杂着甜蜜与心酸，脸上的汗水顺着耳鬓流下，太阳好像又大了一些。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婚礼了吧，他以前也在姗姗姐的车上搜过，他其实，都记得吧。】
【可婚礼该在哪办？又该穿什么呢？】
他这才把浸泡在水里的手臂连同水瓢一起从水桶里捞出。俯下身子，靠近树苗的根部，将水瓢里的水，缓缓注进树苗的根部。
就在一瓢水慢慢倒完后，四五四便把他推到了下一棵树苗的位置。而就在轮椅和水桶碰撞的咣当声中，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在他耳边嘶吼的太阳。
【就这幅样子……站都站不起来，还想婚礼？】
他捏了捏那双早已没有只觉得双腿，身体内部的隐隐钝痛和无处不在的乏力，都在嘲笑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感觉到太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当做柴火烧掉一样，三个声音不停地在脑子里打架，思绪随着眉头的汗水落入眼睛里，带着混着沙子的刺痛，双眼逐渐模糊。
“小柒……”四五四的声音像是从水桶里面传来，闷闷的。
陆柒想回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想转过头去对四五四露出那个他早就做过无数次的表示“没事”的笑，可这一转头，世界便以他为中心，猛地旋转了起来，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水桶和锄头从身上滑落的声音，和流水在沙地上下渗的悲鸣。后来，只剩下万籁俱寂。
第71章 中暑
陆柒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的四五四，虽然鬼不会哭，但他现在看起来就跟真的哭过一样悲伤。
“这里……是哪里？”陆柒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他依旧笑着。
陆柒的话音落下，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彻底的安静。窗外的沙漠在白色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只不过，厚重的窗帘布将他们和外界隔开，光只能从窗帘和墙壁的缝隙之间，逸散进房内。
整个房间里好像只有横梁上的一张炕，一盏吊灯，一个在炕头的柜子，柜子上柜上还放着自己给钟珏的那本小说，炕梢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盆水，和几个茶杯。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拉链被拉开，而衬衫被拉到了胸口，不过还好，有一条薄薄的毯子轻轻地盖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湿漉漉的，好像是一条湿毛巾，四五四的手掌覆盖在那条湿毛巾上，凉凉的。
四五四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道多久，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这里是哪里，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钟珏的房间，也是他和老葛把你背回来的。”
他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装满了沙子的沙袋，转动脖颈的动作都会引起酸痛。
“我……晕了多久？”他问，声音仍有些有气无力。
“不久。”四五四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伸手轻柔地帮他更换了额头上的毛巾，凉意激的陆柒越发清醒。
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钟珏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是偷偷揉过。看到陆柒睁着眼，他猛地瞪大了眼，“陆哥！你醒了！”他没有想象中那样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他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两只手还端着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东西，应该是米汤。
“葛叔让熬的，说是你起来让你喝一点。”钟珏把米汤端到了桌子上，又伸手摸了摸陆柒额头上的毛巾，还是凉的。“陆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对了，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了？”陆柒问。
“陆哥，你当时突然就摔倒了，锄头和轮椅一起倒在地上，水桶滚了一路。你当时脸白的像白纸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
“当时我第一个跑过去，不管怎么捏你人中都不醒，还好老葛说你只是中暑了。”他声音里有些急切。
“然后，我背着你，老葛推着你的轮椅，把你带回来了。”
“吓到你了，”陆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可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抱歉啊，钟珏。”
“没、没事！”钟珏连忙摆摆手，眼圈好像更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陆柒，“陆哥，你好好在这里休息，我去告诉老葛一声。”他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出去，小心地关上了门。
陆柒的目光从门口移回，重新落在四五四脸上。他看到了那双总是盛满自己的眼睛里，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惊惶。
“四五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说，听上去是在为自己难受却不告诉四五四硬撑而道歉，可那两场梦后。这句话，好像还有些别样的意味。
“我知道。”四五四握住他放在薄被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只是，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四五四，”陆柒在感受到四五四的颤抖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反握了回去，“你在……害怕吗？”
四五四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嗯。”他承认了，只不过声音有些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四五四说，“我想让你多活一会儿，再看看你所存在的世间，但我又想让你早点死掉，不在忍受疼痛的折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在接住你的那一刻，我发现你好轻，我把你轻轻放到沙地上，推到了轮椅让大家发现你，却感觉，你就像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溜走，等到风一吹，就消失了……”这种从一开始都在折磨着他的无力感，再次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陆柒的心脏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所想的一切，那些关于过去，未来，与赎罪的想法，显得如此可笑，他好像早已忘了自己要活在当下的决定，开始纠结于虚无缥缈的过去，即使那真的可能发生过。婚礼，不应该带着自己的愧疚，出于补偿而产生的，那应该是美好的，过去错过了，而现在绝对不能再错过的，是为了也只是为了现在的他们所举行的。
即使没有太多装饰，不需要太多宾客，只要有他们就够了，只要有他们，这片沙漠，和沙漠里的胡杨苗，就够了。
就在这时，陆柒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在极度安静和情感浓烈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却很有效的打破了沉重。
四五四愣了一下。
陆柒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像……有点饿了。”
四五四立刻把陆柒扶了起来，让陆柒可以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他起身，端过那碗米汤，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用嘴吹了吹，递到陆柒唇边。
陆柒就着四五四的手，小口喝着。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有点咸味，但不重，应该是老葛在熬粥的时候，加了些盐，但是很香。
喝了几口，他摇了摇头，四五四放下碗，用指腹替他擦去嘴角的一点粥渍。陆柒看着四五四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那个关于婚礼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老葛也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没多问陆柒，只是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有些中暑，还有些脱水。”老葛说，看了看只喝下半碗的米汤。“你今天不能再出去了，明天……”他看了看身后的钟珏，又看了看陆柒“明天看情况，小钟会留下来照应。”
“还喝吗？”老葛用下巴指了指那碗放在炕沿的粥。
陆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下午，我会喝完的。”
“那我走了，”他对陆柒说，然后转身对钟珏，“你留下照顾他。”说完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哥，我给你把粥放柜子上。”钟珏说着，穿过四五四把粥放到了柜子上“要我扶你躺下吗？”
“哦，”他撇了一眼四五四，四五四正面无表情，抱着胸看着钟珏。“不用了，我想坐会儿。”
“那好，陆哥，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就好。”说完，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四五四，得麻烦你扶我躺下喽。”陆柒突然用手拍了拍四五四的肩膀。
“刚刚不是还不让钟珏扶你吗？怎么现在又让我扶你了？”四五四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扶着陆柒慢慢躺下。
“这不是，怕你吃醋吗，地府小醋王？”陆柒轻声打趣道。
“我才不会吃醋。”四五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把薄被帮陆柒盖好。
下午的时光在昏睡与半醒间缓慢流逝，陆柒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睡去的，但这一次，睡得不那么深，也不那么乱了。他能感觉到四五四始终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能隐约听到门外的钟珏会因为担心他，而开关门偷看的声音，还能闻到沙漠的风透过窗缝带来的干燥的气息。
当他再次短暂的清醒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暖橙色，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橘红色的光斑，像刀痕一样切得整齐利落。四五四依旧坐在那个位置，握着他的手，身影在昏黄的阳光下显得温柔又安静，就好像他会一直坐在那里。
陆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道阳光，看着浮动其中的微尘和毛絮，感受着手中不在颤抖的，令人安心的凉意。
第72章 小石头
闹钟还没来得及响，陆柒就已经醒了，也许是因为昨天睡得太多，导致晚上就像睡了个午觉一样。四五四的手就搭在陆柒的手腕上，感受着陆柒的脉搏和心脏的搏动。
“早。”陆柒扣住四五四的手，沙哑声音带着明亮。
“早，小柒。”四五四扶他坐起来，很快。
洗漱的过程很迅速。陆柒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迅速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就在他准备好后，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四五四帮他拿了过来，来电显示，是老葛。电话是昨天他要回客栈时，老葛让他留下的，说是方便及时沟通。他看了几秒钟，便立即接通了。不过对面传来的，却是一道非常清亮的声音。
“陆哥，起了吗？”钟珏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依旧充满活力，就是语速好像变平常更快了一些。“那个，老葛说，今天周六，大家伙儿都休息一天！你也别来了，好好在客栈歇一天。”
“都休息？”陆柒有些意外。
“对对对，都休息！”钟珏语气肯定，他说“对对对”这三个字的时候，陆柒好像都能想象到他说一个字点一个头，像小鸡啄米一般的动作。“那啥，我先挂了啊陆哥，你好好吃饭！”说完，他就挂了，他挂的稍微有些匆忙。
陆柒握着手机，皱着眉看向四五四。“奇怪，老葛不像实惠主动给大家放假的人啊。”
“也许，是他们每个周六都会休息。”四五四帮他擦干脸，没再说其他的话。
“也对。”陆柒装起手机，“不过，就算今天不用干活，但早饭还是要吃的，顺便和老板说一下，午饭我在这里吃。”
四五四推着陆柒下楼时，早饭的香味早已经飘满了客栈的整个堂屋，除此之外，陆柒通过大堂的玻璃看到了，门外多了一辆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汽车。
“老板，来客人了？”陆柒从楼梯上，被四五四推到餐桌边。
“那辆车，好像是昨晚上十二点左右来的。”四五四回答道。
老板正从厨房里短处一盘金黄的煎蛋和几样自己腌制的不算精致的小菜，不过能看出来，他已经很用心的在摆盘了。
“不是客人，是我老婆带着小子回来了。”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陆柒觉得，这或许是他来到这家客栈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老板笑的这么开心。“赶巧，今天还是那小皮猴的生日。”他又说，然后走回了厨房。
陆柒这才发现，老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里面依然想着锅铲碰撞的声音。
生日。陆柒心里微微一动，上一次自己的生日，是在去年自己加班到十一点，然后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家，趁着十二点之前，好不容易赶上时间，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吹灭了。
早餐确实比往日更丰富，陆柒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就着咸菜慢慢喝着粥。正吃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一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量的像黑葡萄一样，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咚咚咚”地跑进来。
“爸爸！我的‘闪电号’呢？”小男孩刚进门就喊道。
“急什么，先叫叔叔。”一个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炒饺子。
老板跟在她身后，笑着向陆柒介绍道：“陆先生，这是我的爱人，姓李。这个皮猴子是我的儿子，小名石头。”他说着拍了拍石头的脑袋，“石头，这是住在咱们这儿的叔叔。”
“叔叔好。”石头好奇的打量着陆柒，尤其是他身下坐着的轮椅，“你的椅子有轮子，好酷！”
陆柒被他的评价给逗笑了，这应该就是在楼梯拐角那张纸上写下“包括骆驼刺。”的小孩子，不过还没有人说过坐着轮椅的他很酷，“它跑起来挺快的。”
“叔叔还有红色的头发，好帅，和我的‘闪电号’一样，我以后也要。”小石头眼睛发亮说道。
“你，还早二十年呢。”老板又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那我要早点长大。”小石头说。
“那就快来吃早饭，吃得多，长得快。”老板给小石头拉开了座位，小石头跳了两下，坐了上去。
早饭，在一家人沉浸在生日刚开始的温馨中，很快就过去了。上午实在是没什么事情要做，陆柒就主动揽下了陪小石头玩的任务。
起初，小石头还有些放不开，他只是觉得这个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安静又苍白却总是笑着的叔叔感到好奇。说不害羞，当然是假的，刚刚对陆柒打的招呼是出于礼貌，而现在，却变得有些扭捏。
56/60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