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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柒的视线模糊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眼眶中滑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见自己站着的摸样，看着那个健康的自己，看着那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奔赴的约定。
他疲惫的闭上双眼，将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的脸颊感受着枕头上凸起的那五片红色花瓣的小花，也许那就是沙漠玫瑰也说不定。
名为痛苦的野兽终于有所倦怠，也许它只是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在这具空洞的身体里再汲取快感，用残余的骨头剔了剔牙，不屑一顾的走开了。
他动了动手指，四五四立刻会意，将手机递到了他的手边。
陆柒用着还在发抖的手，拨通了老葛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老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喜怒，背景里有风声，仔细听，还隐约能听到，钟珏在一旁抱怨老葛不让他接电话的声音。
“葛叔……”陆柒开口，尽量寻找着能让自己听起来还算正常的声音，“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葛绝对能听出来，然后，陆柒听见他简短的应了一声：“嗯。”
这声“嗯”反而让陆柒松了一口气，“谢谢。”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滑落到床边。陆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整个人陷在床褥里，像被暴雨洗礼后，枯树上悬挂的最后一片叶子。
四五四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隔着被子，轻轻环住了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慢慢爬升，从一道锐利的光线，渐渐晕染成柔和并充满尘埃和沙粒的光柱。
“四五四。”陆柒望着那道阳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嗯？”
“我们出发的那一天，好像也是这么大的太阳。”陆柒说着“当时我还能自己开车，我自己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四五四低低的“嗯”了一声，把他搂的更紧了一些。
“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发生这么多事。”陆柒抬头转到了面向四五四的那边，“我以前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可快了，只有在月底快要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才会度日如年。”
“而且，每一天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说，“我们在这三十天里回了家，去了雪山、草原和沙漠，我还去地府转了一圈，提前熟悉了一下死后环境。”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在好好活着。”陆柒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变得极其安静，四五四只是又靠近了陆柒几分。
“四五四。”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能告诉我准确的死亡时间吗？”
“在后天早上，太阳完全升起之后。”四五四在陆柒耳边，轻声的回答。
“谢谢你，四五四。”陆柒终于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然后，他和四五四谈起了这一路上一起经历的事，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谈着谈着陆柒突然打了个哈欠，他对四五四说：“四五四，我有些困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拍一点来自沙漠的素材，就装作无人机，好吗？”
“这也许，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补充道。
四五四看到陆柒恳求的表情，虽然他害怕陆柒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忍受疼苦，但他更忍受不了陆柒的请求被自己抛诸脑后，“好。”他揉了揉陆柒的脑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会尽快回来的。”
陆柒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四五四带着手机从窗口离开后，陆柒睁开了眼睛，他努力的爬到另一侧的床边，从床上探下去，刚好可以够到摆在床边开着的行李箱，省去了弯腰的步骤。
他努力的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那套第一次和四五四见面时所穿的衣服。叠好后，放进了自己的背包的夹层里。然后，真的睡着了。
当他睡醒后，已经是傍晚了，四五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陆柒神了个懒腰，带着些慵懒的语气说道：“睡得好舒服。”
四五四扶起陆柒，然后有些得意的把手机递给刚睡醒还一脸柔软的陆柒。“你的素材。”
“谢谢你，四五四。”陆柒见到自己装满素材的手机，两眼放光。他再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里的素材后，突然对四五四说：“四五四，我想现在去一趟沙漠。”
四五四不知道为什么陆柒会突然想去沙漠，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充当陆柒的双腿和护卫就可以了。
他推着陆柒，从客栈到镇子上，陆柒买了几个信封，和一包信纸。然后，他们来到了沙漠里，天已经全然的黑了下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有的，却是在沙漠里不太常见的大片的积雨云。
沙漠，要下雨了吗？陆柒想着，又看了看已经前进了很多的草方格和胡杨树线，什么话也没说。
等他们回到酒店后，陆柒并没有立马睡觉，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睡了，明天也不一定有力气再去种树了。他在房间的桌子上，开着灯，写下了一封又一封的告别信。
四五四就陪在他身边，当停电时点上一根蜡烛，帮陆柒处理一些必要的琐碎小事。
这一晚，烧尽了两根蜡烛。
第74章 雨
虽说昨晚睡得很晚，但今早的陆柒仍旧醒的比闹钟要早。只是睁开眼时看不见天边的朝阳，天空的云层像是昨晚的延续，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直到四五四冰凉的手掌覆盖上他的额头。
“像是要下雨。”四五四说。
陆柒点头。穿衣服的过程比以往更慢，他的嘴角，从第一眼看到那厚厚的积雨云的时候，就没怎么下来过。系衬衫的扣子时，他第三次扣错了扣眼，四五四伸手帮他整理，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了他的锁骨，有些微微地发烫。
“发烧了？”四五四皱眉。
“没事。”陆柒说，语气轻松，“要下雨了，第一次在沙漠看下雨，有些激动。”
早餐时老板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陆柒出来，他笑着说：“陆先生，瞅见没？这天儿要下雨了，还是今年头一场。没想到来的这么早。”
“是啊，要下雨了。”陆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早已藏着一丝罕见的水汽。
陆柒喝完剩下半碗粥后，把剩下的包子仔细包好，放到了那个背包里，为了防止自己的小心思被四五四发现，破坏了惊喜，还是随身带着的好，就是千万别被雨淋了。
路过镇子的时候，好像比平常更要热闹了。人们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着天，孩子们背着书包在巷子里奔跑，一面跑嘴里还一面喊着：“要下雨喽！要下雨喽！”在院子里摘菜的老太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里还念叨着：“下吧下吧，下透了才好呢。”
再赶去种树的路上，陆柒就这样一直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在天空中慢慢向前推移，颜色越来越深，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重。
老葛和钟珏已经等在老地方了，虽然老葛觉得陆柒今天并不一定会来，但还是在钟珏的强烈要求下守在这里。
钟珏认为，只要陆柒不打电话，那就说明他还会来的。事实证明，他猜对了，陆柒真的来了。
钟珏看到陆柒来了，两眼发光的跑到陆柒跟前，兴奋地搓着手：“陆哥，你终于来了，正好要下雨了，现在种下去，成活率能提高两成呢！”
“真的！”陆柒听到钟珏的话，也跟着兴奋了起来，“那我今天还真得多种几颗。”
“真没事儿了？”老葛突然出声。
“嗯，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四五四推着陆柒绕过钟珏，来到了老葛面前：“趁着手还能动，多种几颗。”
整个上午，沙漠依旧安静，可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下雨的兴奋中，甚至连干活都有了源源不断的力气。
今天吹的微风，云在天空中缓慢的移动，气温甚至比前些天都要凉快。陆柒的锄头挥得比平时更慢，汗水仍然在流，带着喜悦和期待。
十点左右，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落在陆柒扬起的手臂上，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墨点，他愣了一下，抬头，第二滴落在眉心。然后雨就来了。
舒缓均匀的雨丝从灰色的云层中簌簌的落下，雨点打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干渴的沙地贪婪的吸收着雨滴，深色的水渍迅速连成一片。
“下雨了！”远处的钟珏扔下出头，张开双臂在雨中转圈，像个孩子一样。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起脸放任雨水晃过他们的脸颊。有人摘掉帽子，让雨随意淋湿黑白相间的头发。老葛点燃一支烟，偶有基地雨点把他烟头的活性浇的滋滋响，他也不管，就这么站着，看着雨中微微晃动的树苗。
陆柒伸出手，雨水在手心汇聚成一小捧。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让水顺着指缝留下。接着他让四五四把他推到老葛的身边。
“多久没下雨了？”他问。
“七个月。”老葛说，“整整七个月，去年冬天连雪都没下。”
陆柒在老葛简单聊过后，就和四五四一起感受着雨丝慢慢走在沙漠中，看着大家种下的树苗，它们被雨水洗去依附在身上的沙土，通体透绿。
四五四站在陆柒身后，雨丝绕过他的同时他还在陆柒头顶架了一个足以防止陆柒过度被雨淋湿屏障。陆柒察觉到了，往前靠了靠，让自己也淋在雨里。
“会感冒。”四五四说。
“不会的，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你就多让我感受感受怎么了。”陆柒抱怨道，比啊上了眼睛，其实还偷偷看了一眼四五四的表情。
四五四只能无奈的笑笑，听话的解除了屏障。他们就这样在雨中站了一小会儿。头发都湿的贴在了额头上。
可这雨，却毫无征兆的变了个样子。
云层开始翻滚，就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开水，陆柒伸开手，雨还在下，但雨点变得更急，更密，打在脸上有了痛感。细小的冰粒砸在了手中。
“这是……”钟珏好像也察觉了，他摊开手心，一颗米粒大小的冰晶在手心迅速融化。
老葛的脸色变了。他大步走到开阔处，仰着头盯着天空大约看了三秒，然后吼了出来：“雹子，是雹子！要下雹子了！大家找掩护！”
话音未落，第一颗真正的雹子从天空中凿了下来。核桃大小，砸在老葛的脚边，溅起沙粒，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世界在五秒之内从温柔切换到了炼狱，冰雹的尺寸不断加大，速度也不断加快，从核桃大小，道鸡蛋大小，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
“躲起来！”老葛的吼声被冰雹凿碎。
陆柒下意识的用半湿背包虎仔头上，一颗冰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四五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展开了屏障，顺势推着陆柒跑向远处的沙丘。
冰雹在陆柒头顶上诡异的弹开了，四五四咬着牙，陆柒能感觉到，这种屏障，在冰雹的轰炸下，给四五四的身体带去了很大的负荷。
“四五四！”
“别动！”四五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数，数到一百！”
陆柒透过四五四颤抖的肩膀看见了地狱的样子。
哪些刚刚被清洗好的树苗，原来，是被推上了断头台。它们的枝干被打断，茎秆被砸弯，那是一颗钢种下的胡杨秒，在经受了十几颗冰雹后，“咔”的一声，拦腰折断，上半截缓缓倒进了泥里。
冰雹越来越大，现在落下的已经有小孩拳头般大小，砸出一个个浅坑。陆柒看见钟珏躲在一颗老胡杨树下，老葛和其他工人也各找各的地方躲藏，所有人都蜷缩着，像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摇摇欲坠。
只有他们还在冰雹中狂奔，陆柒能听到冰雹砸在屏障上那清脆的响声，以及四五四有些力不从心的喘息。
“四五四！停下！”
“数数！”四五四吼道“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当最后一颗冰雹落下之后，冰雹的尺寸变小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从撞击声变成了稀疏的啪嗒声，他们在逐渐减小的冰雹中，终于回到了老葛他们躲藏的沙丘，又过了十几秒，最后几颗小冰粒滚落在沙地上，沙漠重新归于寂静。
四五四终于把陆柒头顶的屏障消除，他的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的样子，靠在陆柒的轮椅上。
“你怎么样？”陆柒小声问道。
“没事。”四五四摇了摇头，他确实有些累了，一面狂奔一面修复着随时可能被冰雹拍碎的屏障，让他消耗了一部分魂力。
四五四看着陆柒担忧的表情，伸手擦去他脸颊上被溅上的水滴。陆柒看了看四五四故作坚强的表情，然后又看向远处早已一片狼藉的造林区。
上百株新栽的树苗倒伏在地，有的被砸断枝干，有的断成了几截，沙地上一层尚未融化的冰雹，树根周围的土坑里满是雨水和冰雹混成的泥浆。
老葛从躲避的沙丘下蹒跚着走了出去，所有人都跟在他的身后，在远处的胡杨树下的钟珏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一株被折断的断苗前，蹲下，想伸手扶起它，但手指碰到断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的双肩开始剧烈的颤抖。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蹲在沙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有人用手一遍遍抚摸着那些被砸断的树苗。
“包扎一下。”老葛走到陆柒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陆柒接过布巾，把它缠在了手上，那里是被第一块冰雹给划破的伤口。而这道伤口，此刻缺划到了心脏里面。
“全完了。”老葛点了一颗烟，手抖的足足用打火机点了三次，“盼了七个月的雨……就换来了这个。”
“已经没有多少苗了”老葛猛抽了一口，重重的吐了出来“季节过了，再种，就都活不了了。”
陆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能帮的都已经帮完了，剪好视频就躺在草稿箱里，可还有什么用呢？没有了树苗再多人来都没用，没赶上时间，种再多树苗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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