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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律深并不觉得等得久,哪怕给他一天的时间给他制定沈序的日常健康计划表都可以。
“没有,我正好在看你的体检报告。可能还需一会儿。”
“你继续,你继续。”沈序善解人意,眼里泛着细碎的光,看着心情颇好。
他依旧那样好哄,吃个饭的时间火气都消了,尤其方才江律深呆呆望向自己的反应对沈序很受用。自恋如他,沈序觉得江律深一定是又被他吸引了。
心情瞬间阴转晴,这不能怪他变幻莫测,任谁刚被前男友气了一肚子火,转头却看到前男友任劳任怨地为自己打工,都不会不开心。
沈序当真给了江律深多余的时间,却没让他独自带着,而是也走进了屋子。
江律深可以感觉到,那人从他身后略过,隔着椅背他感受到对方的靠近,脚步啪嗒啪嗒,与地面的亲吻声越发大了,两人的距离也越发地近了。
台灯下的影子绰绰约约,一道不规则的影子不断拉扯变形,放大,诡谲,直到不动——沈序停在了他的身后。
——很近很近……
近得他可以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江律深觉得耳边热热的,像是烟气环绕,又像是沈序喷出的鼻息。他的耳朵烫得不成样子,一定是烟气蒸红了他的耳垂。
沈序这家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江律深这下再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的心思总是被那种若有若无的烟草味牵引,心思随着那抓不住的烟一样轻飘飘,捉摸不住。
它会绕啊绕,穿过冷冰冰的电脑屏幕,来到在沈序的指尖环绕,再顺着那细长的香烟,吻上沈序的唇……
越来越荒唐的想法出现在江律深的脑中,他陡然惊醒,然后唾弃自己的放荡邪恶。于是,他决定要打破这个恼人的处境。
江律深合上电脑,站起来转过身,恼怒地看向沈序——那人在数米之外,靠着窗,单支着脚,抱胸看着他。
……
虽说江律深没有太大的动静,那个人的情绪总是外露不了多少,唯一的就是他难得带些怒意的眼神,可沈序没看到。
但沈序依旧被江律深突然的动作感到一头雾水,他有些心虚,以为自己偷看江律深工作被发现了。
这能怪他吗,前男友带着金丝眼镜,认真得伏案为自己制定健康表,就算是付了钱的雇佣,他还是可以骗骗自己的。
亲不能亲,抱不能抱,看也不能看啊。
真是,江律深至于这么小气嘛。
沈序当然不敢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他站直身,贼喊捉贼:“你干嘛,看我干什么啊!”
江律深难得被噎住了,他脸上一热,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沈序压根没站他身后,人家隔着老远抽烟。
又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呢?沈序再看看椅子周围——一个挂衣架上水灵灵地挂着昨天的白大褂,距离他的椅背不到十厘米。
在洁白的灯光下投影黑色的人影。
……
江律深一脸震惊,瞳孔不自觉放大,这又是何时出现的,狐疑看向沈序。
沈序心虚:“现在是上班时间,也不懂得穿个白大褂啊,工作时间能不能自觉点。”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说道后面语气都有些冲——江律深实在太过分了!
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背对着江律深哼哧哼哧搬挂衣架的行为有多滑稽。
江律深不懂沈序为何对白大褂有着这样大的执念,也任命地穿上白大褂,自觉将挂衣架挪回原位。
背后又传来沈序幽怨的声音:“你方才看我干什么?”
沈序这人有一个优点,“谎话说多了就成了真话”的道理在他身上格外容易成立。
方才他只是为了“洗脱嫌疑”,反咬江律深偷看他,问了一次,他还真把自己说动了,信了这个说法——江律深一定是在偷看他。
江律深低头整理着袖口,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可以转移沈序的注意。
齐整的白大褂衬得身形颀长,宽肩长腿。江律深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捏着的烟上,轻声提醒:“医疗室不要抽烟。”
“哦。”
沈序听话地把烟掐了。
江律深没想到沈序那么好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平日里也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
“哦。”
江律深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乖巧的摸样让他想起以前的沈序,在外人以前蛮狠得不可一世,在他面前又像个醉薄荷得小猫,很乖。
其实沈序只是看入迷了——前男友太帅了。
江律深看着电脑的计划表也填地差不多了,对沈序无声勾了勾指尖。青涩腕骨上佩戴的简约银色手表闪过一道莹润的光,衬得手指白皙。
沈序再次好脾气地一声不吭坐到江律深身边的椅子上,脸色绯红,离得近了,眼神越发飘忽,不再对视。
江律深眉峰一挑,不动声色地观察沈序的古怪反应。
但下一刻却又不解风情,拿着体检报告大致将沈序存在的问题说了——都是些年轻人容易沾染上的毛病,说大也不大,可若不加控制,等老了,再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律深职业病上来,没忍住开始说教,像诊所里的老中医,唠叨地规劝年轻人要爱护身体。
沈序一脸麻木地点头,前男友就算是前男友,但医生的形象深入他心,他习惯性地夹起尾巴做人,像是一位普通的病人在医生面前不敢造次。
都说病情是最隐私的东西,总能牵扯到一些不见人的往事。
江律深一边写药方,一边问着一些基础问题。
“肠胃怎么样。”
“经常不舒服。”
“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些失眠。”
“多久了?”
“几年吧,现在没那么严重了。”
几年二字,让人难免想起这模糊的三年光景。打碎这短暂的平和。
沈序去轻哼一声,回答里带着嘲讽。过去几年狼狈的光景像是照妖镜,把他最无赖最卑贱的模样悉数记录下。
最讽刺的是,沈序依旧共情过去的自己,真是更有为甚,否则,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总不能是自找苦吃。
这空缺的三年是密密匝匝的针,只要提起,总能准确无误地刺痛两人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江律深的钢笔顿了顿,在空白的病历本上留下晕出的墨,他迟迟没有下笔。
那黑墨像是神笔马良中的笔,渐渐在他的视线晕开,徐徐展现在眼前的是五年的时间,有和沈序在一起的,有思念沈序的。
但的的确确被沈序沾满。
江律深回过神,发现只是一场幻觉,手指在病历本上敲了敲,语气真诚:“抱歉沈序。”
那双平静的眼看向沈序。
沈序终于对上了那人的眸子,他贪婪的看着,急切在那双永远平淡的眼睛里看到他期盼的后悔和悲痛。
可惜,隔着冰冷的镜片,沈序还是没有看清。
他永远看不透江律深的心思。这个男人比谁都心思缜密,又都比谁没有心。
这句道歉沈序在三年前听了不下百遍,又有什么用,他留不住江律深。
“滴答……滴答……”墙上的时钟一刻不停地走,古老的声响像是从彼此空荡荡的胸腔里传来。
沈序别过脑袋,低笑一声,声音像是堵在嗓子眼,听得不真切,搭配上那有些狰狞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不说这个了,我不想听这句话。”
江律深捏着笔,由于太大力,笔身微微颤抖。他也明白自己的无耻。
他过了几秒,才缓过声,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非沈序:“你这失眠不算重度,先开点短效的助眠药,睡前半片就行,别多吃。”
江律深又添上谷维素的名字,笔尖顿了顿才继续:“这个每天三次,饭后吃,调节下神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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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年心思
接下来的气氛莫名古怪,他们都心知肚明,两人之间再说什么话题都不合适了。
江律深开完药就想走,沈序编不出合理的理由让江律深留下来,心里的火气却越积越旺——明明是想让对方多待一会儿,话到嘴边却只剩刺人的刻薄。
“怎么,学校派的任务这么紧急啊,江医生也真是厉害,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当私人医生。全面发展,学业事业都有成。”沈序阴阳怪气。
江律深听得一愣,见沈序眉间的烦躁并不做假。
难道沈序还不知道他休学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轻声回答:“我已经不上学了。”
江律深说得轻松,仿佛休学的不是他自己。
可这句话在沈序心中引起惊涛骇浪。
沈序原本散漫靠在沙发坐上的脊背“咻”地挺直,他实在没听懂江律深的话,什么叫做“不上学了”。
“什么意思?你不应该还在A大上研三吗?”沈序对江律深上学的情况了如指掌,分手了三年都还记得对方应该是在上研三。
江律深休学后没跟旧友提过,对外只说gap一年。
沈序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三年,他竟还在默默关注对方。
江律深是什么人啊,学霸中的学霸,沈序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读了。
江律深听见沈序错愕的语气,才自觉失言,他不该和沈序说这些的。
但心头一转,对方迟早会知道的。
他依旧不停地收拾着东西,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怎么和沈序说。
江律深难得有些无措,少年的心思,在过于成熟的江律深身上终于有所显现:自己破烂的,难看的,拧巴的情况不愿意给心上人知道,这会挫了爱的锐气。
两人现在只是雇佣关系,江律深不该对雇主说自己的底细;或者说,他该死的自尊心在作祟,不允许他在前任面前细说自己的难堪处境。
“你说啊!”江律深还在埋头苦思,就听见某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就是这段时间休学了,先工作一阵时间。”江律深语气平静,乍一听好像有理有据,可仔细听能发觉说了等于没说,打太极一般将所有问题都回避。
沈序听完发现江律深在敷衍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把自己气死。他看着江律深从头至尾都不分给他一丝眼神,总是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自己因为对方休学的事情而大惊小怪。
他觉得委屈,现在自己不管对江律深有什么样的反应,对方都不领情,都是在烦他。
——自己不舒坦,那都别开心。
江律深敷衍自己,他就要用最恶劣的话来刺痛他。
“怎么江律深,离了我你就这么落魄了?是书读不起还是不会读啊。当年你说要读博,现在连研都休了,是被现实磨平了?短短三年,你竟然来给我打工。”沈序气得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落日光影里,更显得话语咄咄逼人。
实在是难听的话,沈序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最后面说的话都磕磕绊绊。但气头上了,难免口不择言。
他一向这样,发脾气就不顾一切。从前,江律深都可以接纳他的这个臭毛病。
沈序也知道,这也只是以前。
江律深听到他的话身型一顿,手中的器材没拿稳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大声,但吓了沈序一大跳。
沈序说的话迎面扇痛江律深的脸,对方口无遮拦说的随意话倒真是说中了。自己的狼狈处境对方应是想都想不到。
自己,竟比三年前的自己还要狼狈。
他不愿承认,他讨厌别人强加给他的怜悯。
江律深还是没回答。
沈序怔怔地看向江律深冷冽的身形,对方的清冽五官被稍长的细碎发丝遮住,他看不清。
此刻江律深弯着腰收拾,沈序这才细细观察,对方清瘦了许多——脊骨突出一片。
沈序方才说的都是气话,江律深虽然没他有钱,但也是个普通家庭,不至于没钱休学;后者更是不可能。
可他看着对方沉默沉默,再沉默。这停滞的数秒钟像是凌迟的钝刀,迟迟不落,令沈序心惊肉跳。
沈序用自己的不满掩盖慌乱——江律深还是不回答他。
“哑巴了啊,跟你说话呢。”
语气依旧很冲,说完后悔的还是沈序。
——不是这样的。
沈序懊悔自己的不依不饶。三年前的抛弃让他的爱渐渐像恨意越过深情,爱与恨交织,他自己都要分不清。他像是个幼稚的小孩,执拗地等待江律深的回复,无论是怎样的回复。
要是那人不搭理,三年的沟壑还会加大,加深他的恨意,沈序控制不住自己,散发出更大的怨恨。
这句话或许真的有些激怒了江律深,他微微偏过头,一字一句认真说:“抱歉,沈先生。这是我的私人事情。”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像在警告沈序的刨根问底。
江律深攥紧拳头,拎起包,背包有些褪皮的细碎刺伤了江律深的眼。
他不再去看,一双冷冽的眼睛望向沈序。看到对方落寞的身影,他又放柔自己的声音:“沈先生放心,我虽然最近休学,但学业的内容已提前完成,也会在工作的同时继续学习。你放心,我有合格医师证书。”
江律深依旧挺直着自己的脊背,仿佛这样可以更好地维持自己的自尊。他深知面子都是自己挣来的,但在沈序面前,他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他答非所问,一脸平和,仿佛沈序带刺的话一点儿都中伤不了他。
“我……”
江律深见沈序又皱着眉要开口,先堵住了话头:“沈先生,我先走了。”他怕沈序会说出更刺耳的话,那样他会丧失理智,忍不住和沈序吵得面红耳赤。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守护他那小心翼翼的自尊。
江律深提着一口气闷头走了许久,紧绷着身体,无论怎么走,余光都是那方方正正的别墅,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线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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