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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鬣狗,荤素不忌,囫囵地抢夺他所有无法带走的东西,然后发出心满意足的怪叫。
周驰隔着护面,都能确定这狗东西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得意吗?
“停一下,都停一下,看过来!”
安泰山没有察觉身后瞬间凝滞的气氛,他已经大步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打断了训练。
所有剑道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队员们纷纷摘下护面,露出汗津津的脸,好奇地望过来。
当看见安泰山身后的周驰时,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和低语。
“周队?”
“真是周队,他回来了!”
“我就说今天周队能来,我都看见他了。周队!你要来当助教了吗?”
目光汇聚,都是对周驰归来的真心欢迎,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就这样将周驰心里最后一点忐忑,驱赶殆尽。
他扬起笑脸,点头。
他回来了。
安泰山也在笑,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都安静!从今天起,周驰正式归队,担任术科助教,主要协助花剑和重剑组的日常训练、技术分析和对手研究。他的能力和经验,不用我多废话了吧?”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叶鸣那个方向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所有人,包括一线重点队员,训练计划和阶段性评估,都要先过周助教的手!都给我把态度端正好,虚心学!听见没有?”
“听见了!”队员们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兴奋。
就是教练员们,也都望着周驰笑,露出欢迎的表情。
周驰不可避免的又看见了叶鸣,不是他多去关注他,而是在那一张张笑脸中,始终带着护面的叶鸣,实在扎眼的很,周身像是冒着浓烈的抗拒气息,强烈的敌意几乎化为了实质。
周驰挺想说,担心他抢回这些资源是不是早了点?他现在连手术还没做了,重新回到训练场上还不知道要多久。
再说,就这么没自信,自己只是出现而已,就绷紧了全身?
“周队,周队,你肩膀怎么样啦?”
“周队你还能恢复吗?”
“周队,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年轻的队员们都围了过来,打断了周驰的思绪,他笑容温和的一一回答,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气氛一片祥和欢乐。
“都训练去,闹什么?”安泰山从旁边递了个文件夹给周驰,顺便把其他人撵走,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训练计划,明天正式上手。”
周驰点头:“好。”
他接过安泰山递过来的一叠文件夹,安泰山就先走了,文件夹里有近期各组的训练安排、重点队员的体能数据和技术分析报告。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沉甸甸的。
人群都散开后,身边就安静了下来,周驰没有立刻去翻开文件,他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整个训练馆。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空气里弥漫的汗水与努力的味道,剑刃相交的清脆鸣响,鞋底摩擦地胶的吱嘎声,还有教练们或严厉或急促的指令,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曾经构成他生活的全部背景音。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手里拿着的是训练计划,而不是他的剑。
落差感骤然袭来,周驰不断地调整呼吸,一点点让自己去适应此刻的新身份。
“周驰。”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周驰转头,是王谷雨。
她刚刚结束上一组训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上泛着极致运动后的潮红,笑着说:“欢迎回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谢。”周驰也笑,“我先适应适应,你最近还行?”
“就那样,我的排名还差四位,接下来的比赛都要进入前八才行。”
“对你而言很轻松,一次好的状态,可能就拿冠军了。”
王谷雨被逗笑:“我倒是希望,那可是冠军,谁不想拿,也要拿得到啊。”
“那倒是,都想要,但冠军就一个,但对于你来说,拿够分很轻松,就没有负担的去争取一下吧。”
“行,就听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爱听你说话,比范明宇说话好听。”
范明宇是王谷雨的男朋友,周驰还见过,两人最初热恋那会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了周末不约就浑身刺挠,周驰因此被拉着当了好几次挡箭牌。
也就是那时候,他给王谷雨当电灯泡的时候,在外面被队里的小姑娘看见,所以才会传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其实即便是现在,队里对他们的关系也多有猜测,只是不再搬在台面上说了。
如今,两人再站一起,一道道视线就扫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原先还带着一点“看好戏”的视线,大抵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原因,转而变得充满了期待。
周驰不好解释,干脆继续无视。
这时,不远处“哐”的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大。但是张教练一声呵斥,“叶鸣!捡起来!”却将周驰的目光吸引过去。
叶鸣这个时候已经摘下了护面,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训练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没听见张教练的话,抄起旁边架子上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水流从嘴角溢出,混着汗水淌过脖颈,消失在领口。
一口气喝完,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这才弯腰拎起护面,径直走向场边,最后独自站在力量区的一角,背对着所有人做着拉伸。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用力,肌肉在紧身的训练服下偾张隆起,线条清晰得有些骇人。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躁郁。
“他最近怪怪的。”王谷雨顺着周驰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安总停了叶鸣的训练让他写检讨,但他一个字都没写,就是闷着。训练倒是照常来,但……感觉不对劲。张教练也拿他没办法。”
“哦。”周驰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重点队员的周计划训练表,叶鸣的名字就在最显眼处。训练排的很满,强度标注也很高,旁边还有张教练用红笔写的一些注意事项。
再往后翻,他找到了叶鸣近期的体能测试数据和分析报告。数据很漂亮,甚至比受伤前的自己同期数据还要亮眼一些,但报告的最后几行写着:“情绪稳定性待观察,专注度有波动,需要加强纪律性。”
周驰想起办公室里,安总给自己的任务。
其实有得选,他不太想管叶鸣的事,就连安总都管不了他,他不认为自己能压住叶鸣,但他不想让安总太辛苦了,因为自己的事情,安总最近头发都白了很多。
自己受伤后,男队这边,就剩下叶鸣这个独苗有夺金的能力,安总一定把重点在往叶鸣这边转移,所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努力让叶鸣拿下金牌。
周驰合上文件夹,对王谷雨说:“我去那边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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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次指导
周驰走过去,张教练就在那附近指导另一名队员,看见周驰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驰没有打扰张教练,他在距离叶鸣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静静地看着。
叶鸣像是终于休息够了,回到了剑道。
他的下一项训练内容是和“多球发射机”进行反应刺练习。机器被设置成随机间隔,从不同角度弹出小球,模拟对手不同节奏和方向的进攻,需要练习者用最简洁快速的步伐和刺击做出反应。
“准备……开始!”负责操控机器的助理教练喊了一声。
“噗!噗!噗!”白色的小球从机器里以不规律的节奏弹射出来,角度刁钻。
叶鸣动了。
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小球弹出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步法简洁有力,每次弓步都带着破风声,剑尖精准地点向小球,几乎是预判了小球弹射的每个轨迹。
“啪!啪!啪!”连续命中。
但周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叶鸣的命中率很高,动作也极具爆发力和观赏性,这是国际顶尖击剑运动员才能具备的素质。
可是,太用力了。
每一次刺击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情绪都灌入剑尖,刺穿那小小的塑料球,这种狠厉感,仿佛面对的不是训练器械,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停!”助教喊停,准备调整机器参数,增加难度。
叶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发丝往下滴。他没有看助教,只是垂着眼,盯着手中的剑尖,看得仿佛入神。
周驰走上前几步。
“发力太死了。”他说。
叶鸣手持的剑尖,明显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周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充满着烦躁和抗拒。
“你管得着吗?”叶鸣语调冰冷地反问着。
周驰面色平静,嘴角勾出淡淡的梨涡,眼神却很认真,“作为助教,指出训练中的问题,是我的工作。”
他走近两步,指了指叶鸣持剑的手臂和肩膀,“重剑需要力量,但更需要控制,你刚才的刺击,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全程绷得太紧,力量是出去了,但回收和衔接的弹性没了。
对付机器可以,对上真正会观察、会变化的对手,这种法力方式等于告诉对方你下一剑的节奏和终点。”
叶鸣的嘴唇抿成一条支线,盯着周驰没说话,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周驰继续道:“而且,你的注意力全在击中上,忽略了步法和重心在刺击后的即时调整,看看你的落脚点。”他示意叶鸣看自己刚才弓步后的脚位,“每次刺完,前后脚落地的位置都比你最佳的重心支撑点靠前了至少五公分,如果是实战,对手一个简单的后退拉开距离,或者一个侧向的拨剑反击,你就会失去平衡,露出破绽。”
这些话,专业,冷静,一针见血。
“说的挺好听。”叶鸣但却像是被激怒了一样,他压上前来,直勾勾地看着周驰,“理论一套一套的,可惜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现在还能做出一个标准不带抖的弓步直刺吗?周、助、教。”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重。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几个偷听的队员屏住了呼吸,连不远处张教练指导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周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他静静地看着叶鸣,然后转过头,对操控多球机的助教说:“吴教练,麻烦把机器调到我之前常用的那个模式。”
吴助教愣了一下,看看周驰,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叶鸣,最后还是点点头,去调整机器去了。
周驰这才重新看向叶鸣:“我做不做得出,不影响我判断你的问题,不过,既然你质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鸣手中的剑,“把你的剑给我。”
叶鸣的嘴角紧紧抿着,握剑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周驰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来吧,你不是要看吗?不会以为我连剑都拿不了了吧?”
眼看周驰的手指已经要碰到剑柄,叶鸣视线落在他肩膀上,突然退后一步,将剑猛地从周驰的手中移开,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你个残废,凭什么教我。”
吼完,叶鸣的嘴先一步抿紧了,瞳孔收缩,浑身肌肉崩的很紧。
“啪!”厚厚一沓子的文件直接砸在叶鸣身上,在纷飞的A4纸张里,周驰素来温和的声音裹着火星,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叶鸣的身上:“叶鸣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就你现在这狗都嫌的德行,我残废也比你瞎练强!”
他上前一步,又一脚揣在叶鸣的大腿上,声音又冷又厉:“看什么看?不服?不服你刚才那组多球打的什么玩意儿?发力全靠莽,回收慢得跟老大爷遛弯似的,就你这漏洞百出的动作,路边那条狗来看都知道剑该往哪儿刺!还残废教你?我就是坐轮椅上用嘴说,都比你那塞了棉花的耳朵和浆糊脑子管用!”
周驰喘了口气,手指点着地上散落的文件,那是叶鸣的训练数据和体能报告。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你引体向上最大负重比上个月跌了百分之五!三十米冲刺平均用时慢了零点一秒!就这,你还跟我在这儿摆冠军谱儿?你现在的状态,配得上你那些野心吗?配得上队里给你堆的资源吗?!”
叶鸣立在原处,不反击也不闪躲,由着周驰训他揍他,素来黑沉沉的眼底却闪着光。
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燃烧成灰烬的废墟深处重新生长出来,将黑沉的壳拱出一条条龟裂的缝隙,新鲜又诡秘的肉在里面若隐若现。
又或者说,在饥渴地看着什么。
就是周驰,一口气骂完叶鸣,结节都通畅了。
他抬高下巴,声音压沉:“我最后问你一遍,是把你的臭脾气给我收起来,踏踏实实地训练,还是继续这么作,作到把自己那点天赋彻底耗光,然后像块真正的破石头一样,被人从这里清出去?”
“选。”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就连机器的蜂鸣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剑道中央对峙的两人。
即便是就在两人身边不远的张教练,也没有贸然插入的想法,反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像是期待着什么。
叶鸣的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燃烧着愤怒的眼,死死盯着周驰,像是要把他钉穿。
良久,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字,嘶哑的不成样子。
“……练。”
周驰脸上的那点残余的火气倏地散了,他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去把文件捡起来,一张都不许少,然后,重做刚才那组多球,吴教练。”他转头,语气平静,“机器参数调回他之前的,加百分之十随机延迟,让他学会在发力前,先把脑子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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