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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贸然行事,不过是世受国恩,力图报答;如今官家危殆,皇纲扫地,忠臣义子无可奈何,才不能不与尔等险恶国贼拼死一战,盼挽回局势于万一——”
熟悉的倒打一耙,熟悉的悲愤叙事,先给自己搞一个受害者身份,再声泪俱下地为犯上的举止涂抹道德的光辉;但很可惜,文明散人并没有与人飙戏的打算;在一众起哄声、咆哮声、叫骂声中,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从旁边接过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仔细看了几眼。
“‘力图报答’。”他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搞错,官家危殆的这几年以来,尊驾平均每个月要去窑子里三次……难道窑子特别能激发尊驾忧国忧民的激情么?我不太明白。”
对面略有震惊,但很快转为了哄笑——你显然不能指望禁军有什么节操上的道德观念,搞不好当事人还要志得意满,骄傲于自己在窑子中的非凡魅力;可是,文明散人又念了几句:
“……另外,尊驾逛窑子的账目都是用丝绸和胡椒结清的,这又是我另一个不明白的点了——禁军难道产丝绸胡椒么?”
对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了;禁军当然不产丝绸胡椒,但现在的禁军却确实与这些玩意儿关系匪浅——简单来说,京城的军队绝不是仅仅靠着传统和暴力维持他们那一套封闭而盘根错节的体系;事实上,军队内部有着一套高度复杂的经济系统,用于收买和维持内部人员的忠诚;为了维持体系,有关人等每年都会从军饷中抽成,投资一些稳赚不赔的生意——比如说,售卖用特权搞到的胡椒和丝绸。
丘八们大概并不在乎上司逛窑子,但要是嫖资出的是自己军饷供出来的本钱,那么一般人等,可能也没那么大度——
“胡说八道——”
“我从不胡说。”文明散人的声音在半空隆隆作响:“足下在窑子一住就是半月,每日还都要点蜜汁排骨、翻糖乳酪之类的贵价菜,窑子里的小厮每日都要出门采买白糖,有时候钱不措手,就只能用足下的丝绸做抵押,丝绸上的暗记,现在还记在账本里……”
闻听此言,被推出来的指挥使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所言非虚,还真正是拿捏到了短处,要是真被对面当场举出了什么“暗记”,证明了禁军高层长期以来损公肥私、监守自盗的糟心事,那么搞不好如今这一支用私恩和大饼勉强拉起来的队伍,立刻就会有哗变散架的嫌疑。当此之时,他不能不迅速转移,赶紧切换赛道:
“事到如今,奸佞还敢诽谤忠臣!汝等劫持天子、残虐宗亲,视纲纪如无物,践法度如泥!可怜赵宋先祖,含冤地下;天人所愤,罪不容诛;我等正是要恭行天讨,救出圣主,重振皇极!”
一连纵声大喝,虽然没有喇叭助威,却也声震四野,甚为响亮;只可惜身侧的禁军并无附和,孤零零的还有点凄凉;而文明散人停了一停,则淡淡开口:
“什么叫救出圣主?道君皇帝的事情,前几年就有过懿旨,说得是明明白白:皇帝抱恙,不能不由皇后摄政——”
“皇帝抱恙?”对面大声道:“说得好听,不过为了遮掩你们弑君犯上的十恶之举!我且问你,既然至尊抱恙,那又是因为什么生的病,遭的害?官家圣体,天下无不挂怀,为什么每一次懿旨谈及,都说得含含糊糊,似有遮掩?”
文明散人:…………
——诶不是,你还真希望我把道君皇帝出事的经过给你原模原样复述一遍啊?
换做平常,大概文明散人也就义不容辞,毅然开口,履行政务公开之原则,为一切不知情之观众答疑解惑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委实不是合适的场所,再说了,他有点怀疑对面可能并不是不知道道君皇帝的糟心事,而是暗戳戳地有意挑动,就等着自己说错话好来波大的——那就更不能说了。
他只能道:“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弑君犯上’?如此大事,岂容妄言!难道你是想指证,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偏偏就你这么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军官,隔着重重宫门,反能一眼看穿什么真相?无凭无据,不过梦呓!”
凌厉,掷地有声;但效果似乎并不如预期。因为对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哆嗦的、紧张的、但勉强还算清晰的声音:
“本王就是凭证!”
第109章 书信
虽然有熊熊火光的照明,但相隔如此之远,没有谁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高声插话的人;事实上,大家循声望去,所留下的第一印象也不是什么话语,而是此人身上猎猎飞舞,在火光下几乎熠熠生辉的衣服——黄色的衣服。
月夜,禁军,黄袍,如果不是谁兴致突发点了个超时空的某团外卖,那么这摆明了就是一比一的在复刻某个名场面——黄袍加身,陈桥兵变,只要对带宋的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当然立刻都会想起这宿命般的开端,仿佛前后呼应一样的伏笔……只能说这群禁军确实是会玩梗的,也真亏了他们,居然在百忙之中翻出了这种衣服……而且远远看起来,质地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件黄色衣服起到了一击中的、先声夺人的作用,在它显现出来的那一刻,宽阔长街上就陷入的绝对的安静中;数千人屏息凝神,同时注目向了那个披着黄袍子的人,凝视着他那张苍白的、尖细的、与道君皇帝有八成相似的脸。
“……原来是九皇子。”
沉默片刻,文明散人淡淡开口,语气莫可琢磨:
“九皇子不是应该在皇后的宫宴上么?深更半夜,孤身至此,有何贵干呐?”
“要是不想方设法,孤身至此,又怎能揭穿尔等的奸谋!”苍白的九皇子大声道:“尔等以为将天潢贵胄软禁在内,就可以瞒天过海,纵肆奸谋么?!岂不知气数所钟、天心默运,非尔等机心可测?本王能脱离樊笼,正仰赖祖宗神灵的庇佑,可见善善恶恶,因果不爽,若不束手就擒,待天兵一发,必为齑粉尔!”
站在对面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仿佛花费了片刻的功夫,才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思:
“——你说,你是偷摸逃出来的?”
点出这个关键之后,他连连摇头:
“蔡京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如此软弱不堪,实在叫人气闷……”
是的,在确认了软禁皇族成员的地点之后,他就曾向蔡京秘密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在周遭布设带刺的铁丝网、挖掘壕沟、泼洒一些妙妙化学物质,足可以叫一切妄图渗透进来与渗透出去的奸贼闻风丧胆;但在这样要命的时刻,蔡京却习以为常地表现出了畏缩——这些防备措施确实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过于厉害了,所以很容易真把一切来犯之敌给搞死或者搞残;考虑到今夜他们要囚禁的是一群尊贵的宗室,那么做此决定确实非常的违背了老官僚的本性,是不能不大感踌躇的。
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文明散人倒也没有过多的强调此事,甚至他现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心中都是百味交呈,搞不好是在吐槽蔡京更多,还是在暗自窃喜更多——显而易见,赵老九不知以什么办法偷偷溜出别墅,都确实极大降低了他们办事的难度,足以抵消一切可能作为护身符的道德困境;给予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理由。
“所以,九皇子是决意违背皇后的懿旨了么?”他道:“圣人曾经亲自下令,禁止宗室们结交禁军吧?誓言犹在,九大王就要视若无睹了?”
说完这句,文明散人紧紧地盯住了对面的角色;仰赖于四面熊熊的火光,他能清晰无误的分辨出来对面的表情——分明在先前站出来时还是一副苍白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但如今不过短短数句交谈,其表情居然就已经大为缓和,缓和到一种近乎于镇定自若、从容无事,俨然胜券在握、笃定自信的模样——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偷摸跑出来蓄意图谋不轨的皇子,而真正是领受了皇帝的敕令,在光明正大地与逆贼叛徒公开对垒,理直气壮,而毫无愧怍。
——换句话说,很有信念感。
有的时候你实在不能不钦佩这些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至少人家超绝的钝感力和无与伦比的自我说服能力是一般人决计不能比拟的;如此超绝之从容表现,如此镇定之绝妙发挥,要不是文明散人早知内幕,多半都要被此人的神情所潜移默化,真以为他是一个完全无辜、完全正义、完全可以依靠的皇子。事实上,即使文明散人心存偏见,如今摆明了是在带着结论找过程,但如此详细端详片刻,居然都没法找出什么破绽。
这就是天赋么?
果然,赵老九平静开口了:
“懿旨的事情,我自会向大娘娘请罪,用不着外人操心。只是忝为宗室,不能袖手,有的事情实在太大,也实在不能不从权办事,事后的一切罪过,当然都由我一力承担……”
条理清晰,义正词严;冠冕堂皇,正气凛然;没有瑕疵,完全没有瑕疵——只能说赵老九在装模作样、欺世盗名这个领域实在是太权威了,权威到令人赞叹的地步;当然,考虑到他在原本时间线上还真的扮演过十几年的什么“勇猛刚毅”、“中兴圣主”,将上至赵、张,下至韩、岳骗得团团乱转,反应不能;那么如今的表现,还真可以算是牛刀小试,不值一提,纯属稳定发挥。
文明散人的嘴开阖了片刻,那一瞬间他很想反唇相讥,拿出赵老九曾经亲自画押担保的“安分守己”、“绝不为乱”的誓书来公然打脸;但他迅速又意识到,在如此专业领域与专业人士对垒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你是玩嘴皮子玩得过完颜构,还是脸皮厚度比得过完颜构,抑或装模作样的演技玩得过完颜构?不不不,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考虑到道君蹬腿,秦桧肢解,至少在此时此刻,在此厚颜无耻虚伪做态的领域里,完颜构就是绝无仅有的天才,是唯一的太阳,是前无古人的光;你要和这种天才斗嘴皮子,你是认真的?
做人还是要实际一点好,所以文明散人只是重复问了一句:
“九皇子不肯退回去么?”
“待此间事毕,我自当领受专断越界之罪,虽罹斧劐,亦所甘愿——”
又要自行发挥了,这人还真是找到了他的舒适区,一演起来就发狠了、亢奋了、忘命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如果开始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丁点初来乍到难以驾驭大场面的羞涩,那现在简直是如鱼得水,张口就来,说得是挥洒自如,自自在在就进入了表演流程之中——其他人做得到吗?
不过,人生虽然如戏,这舞台却未必有太多观众;反正文明散人瞠目片刻,随即就抬起手来;于是刷的一声,推来的小车上笼罩着的防尘布匹被全部揭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钢铁管子;金属制品凛凛寒光,纵使远隔数十丈,仍然清晰可辨,略无参差。
“我最后问一遍。”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温和、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发问:“有谁想要就地投降,或者心头打鼓,愿意自行返回的吗?只要不做抵抗,我在此立誓,绝不为难诸位。”
夜风吹过,对面挤挤挨挨,仍然是毫无动摇;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带宋禁军就算再废物,也没有叫一声就倒戈卸甲的道理 ;就算你想要招降纳叛,那总也得起手给他们尝尝厉害,或者至少给一点意料之外的美妙好处;如今什么都没有,空口白话就想套瓷,那么丘八们没有当场污言秽语狂喷回来,都算是被这诡异情形震慑得有点心头发麻,多有克制了。
面对这样铁板一片的沉默,文明散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叹了第二口气,再次抬起了手臂。
不过,在他挥下手去之前,一直默然不语,站立在后的小王学士,终于急促开口,迅速说了一句话: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清楚——”
事出急迫,也没有时间搞那些你问我答的虚文了;文明散人刚刚转过头去,小王学士就立刻补充完毕:
“到底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禁军凶顽,非寻常可以比拟——”
是的,如果换做某个正常时刻,大概小王学士就是百般无奈,被迫让步,同意动用武力弹压;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会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所谓君子恶居下流,是断断不会主动出头,说出这样凶残、狠辣,几乎血腥淋漓的什么“解决问题”来;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事情却也实在轮不到他再继续站这个道德高地了——禁军确实是凶蛮贪婪,不可以教训,那么处理这种角色,就讲不得什么和平时的政治规矩了;换句话说,你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彻!
文明散人愣了一愣,迟疑道:“……这个嘛,不好说。”
小王学士险些背过气去:“什么叫不好说?!”
事到临头了,还能有“不好说”么?
“如果单纯从武力上看,解决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文明三然扫了一眼摆开的铁管,慢吞吞道:“但武力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已……关键还要看前线。”
“前线?”
“前线韩、岳与女真人交战的胜负。”苏散人简洁道:“这才是一切的根本,所有的要害……汴京这边所能做的抉择,当然要由前线的局势所决定。”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不觉摇头:
“若以本心而言,这几天我也是焦急难耐,一直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说实话,我也很想遵守诺言啊!”
“什么——”
话到一半,小王学士忽然闭嘴,显然已经充分了解了文明散人的暗示——他们在汴京所作的一切抉择,背后都是由前线的局势所左右;而且这个左右的逻辑,也极为简单粗暴,轻易就可以预测:如果前线的军队打得很好,足以完全消灭金人,维持住黄河甚至河北以北直至燕云的防线,那么控制汴京城的矿工队就拥有足够多的底气,可以充分的搞一搞宽大为怀、招降纳叛,既往不咎,尽力缓和城中的政治空气;反过来讲,要是前线失利,防线被迫向汴京压缩,那么为了肃清守城时可能面临的一切后患,就不能不翻脸无情,开始搞疯狂大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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