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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不对,如果单单比较含权量,那么岭南副转运使与翰林学士之间的天差地别,那还要远远吊打什么文联和中央办公厅。好歹地方文联只是养老院不是活监狱,喝茶看报喂金鱼,总比喂蚊子喂蟑螂喂银环蛇强上一千一万倍。所以从岭南爬到翰林院,那都不应该叫提拔,而应该叫飞升,白日羽化神游太虚立地飞仙那种——这可能吗?这合理吗?
王棣深深吸一口气,挺直身体,注目传值的中书舍人:
“敢问天使。”他道:“此诏由何而来?”
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诏书一旦颁布就是圣意,人臣岂能质疑圣意?使者根本一个字不必回答,甚至可以趾高气扬地反问一句——难道你要抗旨?
……等等,这人好像姓王;他祖父好像叫王安石;而他祖父的著名案例之一,就是躲到厕所里,直接拒绝了皇帝任命官职的诏令;把当时送信的人急得磕头上吊,依然屁用不顶;所以——所以搞不好这小子真会抗旨!
使者下意识扫视了一圈,还好没有在就近看到厕所;不过,也许是慑于王家祖上的威名,也许是考虑到这年轻人入职翰林前途无量,实在不好得罪。所以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何出此意?”
“是文明散人向官家举荐了阁下,散人曾当众称述,说阁下别有——别有大才。”
说出这一句话时,中书舍人的脸微微扭曲。显然,他对这位“文明散人”记忆极深,却又轻易……轻易不怎么愿意提及。
王棣不解:
“散人?在下与方外之士从无交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是相隔千里之外,莫名其妙的一次举荐?要是不立刻升起莫大警惕,他这官场也是白呆了。
没办法了。天使只能低声道:
“这位散人姓……姓苏,来历甚是神秘;只是神通广大,所言无不应验,因此甚得陛下信用。只是这位苏散人……”
他似乎很想开口解释什么,抒发抒发自己被苏散人支使到此处的大无语心境;但措辞许久,却发现自己依旧无话可说,因为他一时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表达出自己在苏散人身边曾经历了怎样的震撼。不过,如此犹豫片刻,他却发现王转运使的脸色变了——先是诧异,后是惊愕,最后竟然——竟然渐渐变为一种近乎怜悯的……恍然大悟?
王棣:…………喔。
“我接旨。”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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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好岭南各州的政务之后,王棣辞别同僚故旧,带着亲眷奔赴汴京上任。因为是手持诏令的未来贵官,沿途驿站尽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所以水陆兼程,速度极快。而未来的王学士一路着意打听,也终于旁敲侧击,摸到了不少情报——尤其是有关“文明散人苏某”的情报。
显而易见,虽然这位“文明散人”的来历诡异莫名,难以揣测,但他骤然现身汴京、蒙获皇权宠幸以来的半年,种种流言早已四散飞洒;沿途驿站的小吏消息灵通,只要收几个钱就愿意大行方便,为往来客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了“文明散人”种种奇特怪异的举止——比如说,在传闻中他并不是经人举荐被当今官家赏识的,而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官家眼前,顷刻间就夺去了一切人的耳目(王棣:啊这一点我熟);比如说这位苏某人据传颇有神通法力高深,虽然疯疯癫癫却每言必中,所以深得皇权信任,上位不过半年的功夫就给自己搞了个“文明散人”的封号(王棣:啊这一点我也熟);又比如说……
总之,反覆打听了数次之后,王棣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磨灭了。他不能不老实承认,十岁时所见到的一切并非幻梦,而那位“苏先生”看似疯癫的许诺也绝不是什么笑谈——他倒是并没有给自己搞来一个宰相的位置,但却安排了一条直通宰辅的通天大道——那么,苏先生其余暗示的种种,是否也别有用意呢?
王棣心事重重地赶到了汴京,开始忙前忙后地筹措琐务;他寻找牙行租赁房屋安顿一家老小,找京中的熟人打听好了各项事务(虽然他自己困顿边陲,但王家在汴京的人脉至今尚有留存);摸清楚京中政局大致的底细后,他换上官服,挑选吉日拜谒吏部,于文思院领取了自己的告身,算是在官面上登记入册,从此正式成为入编的翰林学士;麻雀褪毛变凤凰,脱胎换骨,永别凡流;再不是边境苦憋憋的穷官可以梦想的了。
不过,办完手续登记入册,王学士这一套升官的路也只走了一半;普通的官员升迁后只需要在政事堂见一见宰相聆听教诲即可,但翰林学士不同,翰林学士被视为“天子私人”,职责上近似于皇帝的秘书,所以荐拔之后通常都要面圣考核。而无数声名显赫的重臣,也正是在首次的面圣中应对称旨、进退得宜,才被天子一眼相中,从此飞黄腾达,开启位极人臣之路——要不然你以为,翰林院学士出院后将尽一半拜相的超高比例,是怎么刷出来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是不跟紧领导,那领导还怎么把你放心上?
有鉴于此,在王棣沐浴更衣至中书省预备召见事宜之时,不少中书省的书吏就在旁边磨磨蹭蹭,有意无意的在话里话外搞点小暗示。显然,诸位官吏都非常之渴望进步,所以很想拿自己独家的小道消息,与这位炙手可热、即将飞龙在天的新学士交换一点人情。
还好,这位王学士并不像其余高官那么倨傲。他居然好声好气的感谢了这些微末人物的善意,还主动向他们打听宫中谒见的小常识——大的机密这些书吏也不能说,但有些小八卦人家却是了如指掌,甚至比高来高去的显要更明白水面下的规矩。
比如,他们就津津乐道的告诉王学士,除了宰辅国公以外,其余人入宫拜谒皇帝最好都要给看门的宦官领路的宦官掀帘子的宦官塞点红包,收到了红包人家才会和你分享皇帝的私密——隐秘而至关紧要的私密;比如说当今道君皇帝很喜欢尝试各种“仙法”;要是你在人家试炼仙法的时候闯了进去,那恐怕就……
王棣下意识道:“仙法?”
书吏们露出了笑意,他们很喜欢看这些外地来的高官在接触到汴京现实时露出的那种茫然和惊骇的表情——因为交通隔断、信息阻塞的缘故,在外地长久任职的官员们对京中的局势一直是很隔膜的;他们或许知道当今皇帝比较亲近神神鬼鬼的道术,但绝对想不到这种“亲近”会到了什么地步;而只有抵达京城亲自见识之后,才会惊骇的意识到上层诡异的现状——与当今道君皇帝相比,就算前朝的真宗皇帝都算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
但出于意料,王棣的神色却与众不同;那岂不是茫然,也不是惊骇,而居然近乎于畏惧——被书吏一言点破之后,笼罩在记忆中的轻纱短暂揭开,一些尘封的往事随之翻涌,譬如宴席上那位“苏先生”言笑晏晏,曾经在无意间对道君皇帝的一些暴论锐评;如今看来,这些锐评恐怕……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那个尘封在记忆中的声音居然响彻在了耳边:
“哎呀,我来迟了,竟不曾迎接远客!”
围聚的几人立刻转头,看到一人束发长袍,缓带宽衣,长袖飘飘的转进了门来;虽然衣着大改,面容却略无变动,正是数十年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苏莫苏先生。而此人顾盼神飞,目光灼灼,虽然称不上神妃仙子,却也大抵算得上神仙疯子;总能让人一见难忘,印象深刻之至。
站在王棣身边的书吏打了个寒战,迅速后退一步,叉手行礼:
“见过文明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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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归还西夏土地这一招,简直是旧党最愚蠢、最莫名其妙的决策之一。
当然我倒不是指责他们对外软弱,实际上王安石对辽外交也蛮软弱的(不过对辽割地是神宗自己决策的锅,这一点甩不到王安石头上);但王安石的思路至少是很清楚的。他一直主张,对待宋的两个外敌,应该先料理西夏、再料理北辽,所以在对夏作战的同时绝不能和辽国翻脸,能忍也就忍了——不管你赞不成赞成这个思路,它都至少是个很正常的政治决策;在王安石支持下王韶对西夏连战连捷,也说明这一套却是有用处。
但旧党割地是为了什么?啊哪怕你说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要小民幸福不要大国尊严,几年对西夏作战耗干了宋朝国库,把地还回去大家从此不打仗了休养生息,这也算有个理由;可割地之后西夏不是照样打你吗?你不还是得劳民伤财的苦苦支撑,继续熬这场战争吗?更抽象的是,因为旧党废掉了大量新法,财政收入巨减,于是制造了一个开销暴增、收入暴减的神奇局面,差点把带宋的财政给再次搞爆了……所以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第5章 蔡京
唱《文明大宋人》的文明散人嗯了一声,挥一挥手,几个书吏如蒙大赦,作个揖后赶紧离开;于是偌大值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了面面相觑的两个旧相识。而王棣愣了一愣,老老实实按见长辈的规矩行了一个礼节——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苏先生毕竟是和祖父论交过的,自认晚辈似乎也并不亏心。
苏莫回了一个平礼,出声问他: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京城?我还以为总得拖到下个月呢。”
按理来说,在官面上回答这样的话只要颂圣就好,尽情赞颂皇帝陛下伟大恩德,沿途赐予方便让自己能够快速进京——这也是实话;但王棣稍稍一默,却极为生硬的转开了话题。
“在下有一事不解。”他低声道:“都说在下这个翰林学士的职务,出自先生的举荐。不知,不知先生是如何举荐的呢?”
是的,虽然无论是宣旨的使者还是京中的熟人,都言之凿凿的告诉他,这一次莫名其妙的飞升是由新晋宠臣“文明散人”一力促成,但在如何促成的细节上,各路消息都是含混其词,知之极少。也不晓得是事情本身就是权谋交锋中的绝密;还是文明散人的手段过于奇特,以至于大家都不好细说——从苏莫先前的表现来看,这两种都有其可能;而两种可能的后果,似乎都有点……难以控制。
苏莫喔了一声,很自然的作答。
“很简单。”他道:“翰林院里缺人,我和皇帝说了你的八字很旺他,所以他就把你调上来了。”
王棣:???!!
“——就这样?!”
他的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而面色亦倏然而变——显然,王学士久处边陲不明世事,即使偶尔有所听闻,也不晓得朝廷的政局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在他前线看来,皇帝居然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左右翰林学士选拔的大局(是的苏先生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但终究也是个方士,不是正牌的士大夫呀),已经可以算是匪夷所思、令人忧虑;但现在骤然知道内幕,才知道提拔的细节比他想的更不堪入目了百倍!
按八字来选人!国家的颜面何在?朝廷的体统何在?士大夫的尊严何在?他在心中翻遍一部《资治通鉴》,同样的操作还是在四百年前的南北朝,庙堂之上禽兽食禄的类人妙妙时光呢!
——这还是大宋吗?给我干哪儿了这是?
眼见小王学士脸色煞白,作为八字选人的始作俑者,苏莫还是好心安慰了一句
“你还是要习惯……”
习惯?怎么习惯?习惯什么?
“……再说了,这份任命来得其实也并不容易,我还是和政事堂那些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了一番,才拿到的文书。”
“政事堂里的乌龟王八蛋”,那还能是谁?至于什么“好好斗争”,要是其余人愤愤说出,那大概只是一个过于激进的比喻;但从苏莫口中说出来,那恐怕就……
王棣嗫嚅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就看到苏莫皱了皱眉,脸上再明白不过的浮出了一抹厌恶。
他道:“他们来了。”
王棣:“谁?”
话音未落,他听到了外面啪啪的棍棒响动。这是达官贵人们出行的礼制,随行武士以棍击地,趾高气扬的提醒附近的行人注意避让,决计不能冲撞。能在政事堂搞这一套的达官贵人,当然只有那么几个——
王棣:“喔。”
……看来,曾经和苏散人激烈斗争过的乌龟王八旦们,终于也前后脚的赶到这里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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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的响动持续了片刻,大门处涌进来了两个手持青罗伞盖的朱衣官吏,其后是手持红棍的精壮侍卫;然后才是被随从团团护卫的三位贵人,朱紫灿然、贵气逼人,真是要把整个政事堂都照亮了。
早在入境之前,王棣就托人拿到了京中各位贵人的简历和形貌,滚瓜烂熟牢记于心。如今一眼扫去,立刻就能分辨出来:站在左面的那位风姿俊逸的士人,应该是新晋宠臣、御史中丞王黼;右面那位略有畏缩的干瘪货色,应该是参知政事白时中;中间那位渊停岳峙,神色莫可揣测的老者,则应该是……
“啊。”太师、太宰、首相、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事、鲁国公、推忠经邦协谋功臣蔡京蔡元长低声道:“是文明苏散人。”
一左一右紧跟在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刹住了脚。政事堂里光线较暗,他们又一心只顾追随蔡太师光辉身影,以至于疏忽了门内的埋伏;而今骤然抬头,脸色瞬时就是微变!
但蔡相公的脸色不变,苏莫的脸色也不变。双方隔空对视,彼此都是气定神闲。
苏莫轻声道:“见过蔡相公。”
蔡京道:“散人贵步降临此处,不知是要做什么?”
“偶然遇见了这位小王学士,触景生情,和他聊一聊王相公的旧事而已。”
聊什么呢?大概是聊当年王荆公做宰相时谦抑自制、垂范上下的旧事;王介甫当权后以身作则,从宰相开始削减高层官员的待遇,估计从来也没有搞过这种大张旗鼓、猪鼻子插大葱一样的阵仗吧?
这应该是在阴阳怪气,但蔡相公却略无反应。他的目光只是顺势转到了王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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