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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当你点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水平而言,挑选陈师道陈与义等人的诗歌作为标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衡量;如果以欧阳修、梅尧臣的寻常之作作为考核,那么跳一跳大概也能摸到;但一上手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王荆公此生最得意、最漂亮的名篇之一,是新法刚刚开头,作者壮志满怀,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妙手偶得的绝顶文章;那恐怕就……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情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勃勃、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种玩意儿做考核标准?
点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点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下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点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套作的迹象实在太深,失之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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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交上了一份大体满意的诗作;礼部按照流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慰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水边的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契丹使团。
按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点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出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高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露面,只有他的心腹趾高气扬地下马,接过单子,抬眼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意识到事情不对——明明大宋接待的名单早就通报过契丹使团,此人明知故问,又是何意?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公然无视疑问,只能老实答话:
“这是新任的翰林学士,兼领接待诸位贵宾的职守。”
“翰林学士。”对方咄咄逼人:“什么级别的翰林学士?”
舍人心中更觉不对,契丹人对大宋官制知之寥寥(说实话,真懂带宋官制这堆屎山代码的人确实不多),怎么会突然问及这样详细的事?他只能道
“小王学士上个月才点了知制诰。”
翰林学士知制诰,基本已经有了独立起草重大文件的资格,算是在普通翰林学士的等次上又升了一级——半年之内连升三级,简直是能上得了历史书的飞速拔擢;要不是道君皇帝昏聩神经视规矩如无物,那就是以文明散人的熏天权势,亦绝无可能达成如此成就。
拔擢如此逾越常规,以至于舍人开口之时,心中都略微有些发虚,生怕契丹人老奸巨猾,突然质疑一波“幸进”。
但舍人完全料错了,契丹人直接攻击了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
“知制诰!”心腹的声音立刻提高,抓紧时间显现出巨大愤怒:“区区一个知制诰,连个掌院学士都不是,居然也有资格担当迎宾的重任么!南朝莫非是小觑我等,有意贬低?这样的慢待,贵国皇帝陛下知情么?”
声色俱厉,当头而来;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直接喷到脸上;还好舍人临危不乱,迅即反应了过来:
“贵客误会了,我朝绝没有小觑的意思;贵客大概不明白,在本朝的规制中,从来没有规定过接待辽国使节的大臣,必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分——”
“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对方咆哮道:“宋人的规矩我不懂,但前几次接待的例子,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什么‘惯例’——”
说到此处,舍人不觉浑身一个寒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对,对方似乎确实抓住了要害——先前宋朝派去接待的大臣,那都是当代文坛的领袖、儒林的宗师,是范仲淹,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而以带宋的官场默契,这样文华风流的人当然地位非凡,前途无量;他们彼时的官职,要么是翰林学士承旨,要么是御史中丞,最次最次,那也得是个知开封府尹——换句话说,与翰林院掌院的品级相等,而刚好——刚好比小王学士现在“知制诰”的级别高上一等!
当然,这样的安排应该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大概也就是安排的人恰恰合适,所以基本没有关注什么官职的等级……可是问题在于,再怎么无心巧合、纯粹无意,在同样的巧合出现数次之后,这种安排都已经可以被视为某种“惯例”。官场无例不兴,有例不废,莫名其妙打破一个惯例,当然会惹出巨大的麻烦——
“这个王棣我知道,王安石的孙子嘛!”巨大的麻烦发出了冷笑:“咱记得清清楚楚,五十几年前王安石也接待过使团,但那时他可是翰林院掌院,翰林学士承旨,稳妥的四入头!怎么,现在南朝打发我们,随便拿个知制诰就算了了?”
舍人:…………
舍人很想指出,翰林院掌院已经是半步宰相、巅峰重臣,权位高到不可思议的皇帝心腹;王安石当时四十余岁,声名尊隆天下拜服,坐这个位置倒也当得;但他孙子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是做个知制诰都算升得太过离谱,怎么可能再做什么“掌院”?
什么你说这一届的掌院?这一届的掌院学士早被蔡相公一脚踢出汴京啦,现在翰林院空空如也,基本就靠着王棣与小猫三两只苦苦支撑;院内事务基本由小王学士上上下下一手包办,其实实际权力与掌院差别也不大,只是碍于年龄,没办法迅速走上一步而已——所以你们就不能讲求一下事实,尊重尊重小王学士的真实地位么?
很可惜契丹人绝不通情达理;无论舍人如何解释,对方咬准了身份问题就是不肯松口;反复只强调一个原则:你们派的人级别太低,那就是看不起使团;你们看不起使团,我们就拒绝过河,拒绝见人,拒绝履行一切程序;要么你们赶走王棣换一个位置更高的人来,要么我们就把官司打到两国皇帝面前,看谁理亏——自己选吧!
派来的舍人绞尽脑汁,百般辩驳,到最后也实在没有办法驳倒这一通歪理;于是无可奈何,只有把礼物书信留在附近,找了一匹快马迅速进城,要赶着向政事堂回报这天大的消息——汴河渡口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外,真要让使团在这里堵上三天三夜,那京城的舆论只怕立刻就得爆炸!
如斯大事,不容丝毫迟缓,舍人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而去;而与舍人斗嘴半日的贵人心腹立在原地,驻目远眺那滚滚烟尘;等到人影消失于树木掩映之中,他才挥退手下,快步趋近于身后被数名侍卫拱卫的马车,躬身行礼:
“回枢密的话,一切都已经办妥当了。”
内里嗯了一声,掀开纱帘,露出了萧侍先萧枢密略带喜色的脸——方才两方唇枪舌剑之时,他就是静坐在马车中遥观其变,静静地等待这最后的消息。
外交场合的冲突不适合由贵人发难,所以才交由他这个心腹假扮恶人;现在看来这个伪装的效果的确很好,给予了措不及防的大宋官员迎头一击,真是恰到好处地发泄了萧侍先被卷王暗算的愤怒……而且,如果游说他的那个南朝官员讲述无差,那么这一记痛击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按照对方的说法,那个“小王学士”正是思道院卷王团伙的中坚份子,赖以运转权力的骨干,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接待的任务中生生逼走,那就能大大打击思道院卷王团队的威望,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铺平道路。
阴毒、缜密、一丝不漏,偏偏又完全符合官场规则,即使宋朝御史亲临,也决计挑不出半点毛病;制造这个阴谋的人,必然对宋朝的规制把握至深、了解极细,而谋算的心计,也必定是深不见底,难以揣测……说实话,即使以萧侍先的粗鄙轻狂,在亲自见证这样的谋算之后,都难免有点心惊。
不过,这样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最不让人担心呢?当然是长在别人的脸上。萧侍先可懒得替道君皇帝操心什么阴谋家问题,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你的办法很不错。”
“枢密过奖了。”站在黑暗中的秦学正向前一步,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下官委实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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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简单解释一下。如果以现在的地位作对比,那么普通翰林学士相当于在中办工作的厅级秘书,已经是极高的官了,回老家祭祖可以让地方官钩子发抖那种;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于提到了副部级,而翰林掌院(翰林承旨)则等于是正部级,而且前途无量、半步副国,马上就可以入局的那种正部级——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小王学士不太可能当掌院了;说实话真要这么搞,那基本就等于政事堂里来了个年轻人……
而契丹人刁难的理由相当于:前几次都是正部级官员接待我们,这一次凭什么派副部级?你是不是小瞧我?说实话,真要这么发难,确实非常难回应。
第54章 坑爹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萧侍先哼了一声:“你住在哪里?我叫人私下里给你送五十两黄金来。”
天潢贵胄,飞扬跋扈,哪怕是蓄意拉拢人心,都显得这样的傲慢自大,居高临下;要是换做稍有一个心气的士大夫,大概当场就要勃然色变,断然拒绝此嗟来之食;但秦学正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他拱手行礼,恭敬谢过契丹萧枢密的好意,答词殷切激动,笑容亲热灿烂,却既不多上一分,也不少上一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郓王党羽被外藩权贵赏赐后该有的标准表情——依旧找不出半点瑕疵来。
不过,萧侍先可注意不到这点细节;他只是觉得自己收买人心已毕,可以问点付费内容了:
“不过,你的这套办法,真能把那个王棣直接搞下去?”
“是。”秦会之从容道:“被使团当面鄙夷,实在是士大夫莫大的屈辱;既然无力反抗,就只能挂冠求去。王棣名门出身,宰相根苗,这样的人物,做派总是一致。”
他实在是太清楚这些名门正派的做派了——既要又要,永不满足;明明已经在官场混迹,却总还被家族的名望所困,念念不忘地记挂着什么风骨,什么正义,什么政治斗争的底线,以至于左支右绌,难以周转——对付这样僵化保守、死要面子的角色,实在是太轻松、太简单了,只要抓住机会,他随手就能料理一个。
所以,真要严格说起来,秦会之虽然计划谨慎,百般设计,但心中对那位位高权重的小王学士,委实并没有半分忌惮,甚至都不屑于敬畏他声名赫赫的祖父;在诸多显赫的政敌之中他真正有那么一点顾忌的,大概也只有思道院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明散人——与其余货色不同,秦会之辛苦揣摩如此之久,到现在都摸不清楚此人的真正路数,这就实在有点……
萧侍先可不知道秦学正这幽深暗沉的顾虑,他兀自皱眉:“你说得这般轻巧,万一你们朝廷直接换人怎么办?”
“不会换人的。”秦会之淡淡道:“枢密要求的是以翰林院掌院的身份接待;如今朝中并无掌院学士,唯一能与之平齐的,大抵只有同为四入头的御史中丞;不过,现在的御史中丞王甫,恐怕不大适合这个场合。”
御史中丞王甫,靠卖钩子上位的第二位小白脸佞臣——他得到宠幸的重要缘故,一是他会舔,二是他长得好看,好看到可以称为“美貌”的地步;至于他的真实水平,大概也就与道君皇帝的其余佞臣相符——换句话说,与蔡攸相差无几。
显然,除非蔡京蔡相公的脑子被门夹得直接返祖了,否则绝不可能派这种货色出门献宝,契丹人大可放心。
萧侍先继续追问:
“就算不换人,万一你们朝廷破一破例,紧急给那什么小王学士升官怎么办?俺可是听说了,这王棣已经做到了知制诰的位置,距离什么掌院也就一步之遥,要是逼急了直接把人给升上去,那岂不是自找没趣?”
即使以秦会之的城府,听闻此言都不觉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果然,蛮夷就是蛮夷,蛮夷沐猴而冠,就算侥幸读了两本史书,也根本不能理解盛唐以来官僚机构叠床架屋、源远流长的形式主义之美——什么叫“知制诰与掌院只差了一级”?政协和主管领导还只差了半级呢,他们的权位有一毛钱的可比性么?
如果说提拔三十出头的人做翰林学士,只能叫“富有创新”;那么直接把人扔到掌院学士的位置,就简直是极具魄力——别说王棣和蔡京那种相看两生厌的关系,就算你是蔡京的私生子,这老登也断断不会拼上政治生命,为你搞这种惊天操作!
不过,要想对蛮夷解释这样精微奥妙的政治操作,还是太浪费口水了。秦会之想了一想,换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理由:
“钦点掌院学士,必须得有皇帝陛下的圣旨。”他道:“而近日以来,郓王都留驻宫中,寸步不离御前,所以一定不会有事。请枢密只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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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文明散人道:“我们干脆就直接把小王学士任命为翰林院掌院呗。以升代换,不就两难自解了吗?”
蔡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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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被契丹人摆了一手的礼部司丝毫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屁滚尿流地找到了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自知无力处理如此大事,于是反手迅速上报,一路捅到了最后能拍板的大领导手上;而位高权重的蔡相公只是看了一下首尾,登时就觉得头变大了两倍!
是的,与那些慌慌张张一头雾水的愚钝下属不同,以蔡相公的敏锐高明,当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带宋官制的复杂诡秘天下闻名,纵使身在其中,亦难免有当局之谜;契丹人隔岸观花,又怎么可能对汴京的局势了如指掌,居然如此迅速的寻觅到接待惯例中存在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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