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多半是有高人指点,还必定是一个对带宋规制了如指掌,娴熟政务且计谋深远的人物——换句话,另一个极为危险且极为难缠的政坛毛辣子。
蔡京皱了皱眉。显然,现在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外他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政治斗争本来也不需要证据。这是一只毛辣子对另一只毛辣子的感应,一条五步蛇对另一条五步蛇的忌惮——一个小区不容两个邪恶摇粒绒,而蔡京几乎可以确定,有那么一条不逊色于他的毒蛇,已经潜伏在侧,预备发起攻击了!
这当然是绝不能容忍的。如果稍有余裕,那么蔡相公大概立刻会发动一切人脉把这件事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非得将隐患消灭于萌芽不可;可是,这个阴毒的对手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绝不会在谋算中给蔡京留任何机会——使团留给他反应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天,而在这区区的一两天内,他纵有千万般手段,又能使出多少?
蔡京的眼中掠过了寒光;他前后推敲一阵,发现自己的确是无可奈何,难以挣脱;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在这短短数日内转圜如意,不留痕迹——于是左思右想,无法可办,只能再让人通知文明散人,议论这重大的变故。
按照两人先前的默契,这种通知大概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文明散人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但蔡相公做梦也没有料到,散人的方法居然非常规到了如此地步——
“所以,我们干脆把王棣直接升到翰林院掌院么!”
纵使早已经洞悉了苏莫的疯癫本质,蔡相公仍然感到了百之百的无语;他直接瞥了苏某人一眼,干脆一言不发,以冷傲充分表明了态度。
“其实完全可以,是不是?”苏散人仍旧不死心:“只要将王棣任命为翰林院掌院,那么现在面临的一切困难,当然立刻就迎刃而解了——朝廷的威严不会损伤,契丹人的刁难也无从发作……”
“无从发作。”蔡京讥讽道:“那你干嘛不把契丹使团直接送下地府呢?这当然更‘无从发作’!”
“可以吗?”文明散人略微惊讶,但很快高兴了过来:“可以的话我这里恰好有一些毒药——”
——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此事绝无可能!”蔡京不能不粗暴打断,直接说出关键:“贸然拔擢到翰林院掌院,激发的非议必定无可想象;如此仓促动作,朝局立刻就要乱了!”
“未必然吧。”苏散人完全不以为意:“蔡相公,我们之间何必说这样的官样文章;老实说,最近这十几年来,上面搅乱朝局的操作还少了么——”
蔡京:…………
是的,冠冕堂皇的文章糊弄别人或许有用,糊弄苏散人就显得太过无力了——你要是在别的时候指责什么“乱政”,那或许还算一个相当严肃的攻击;但你在道君皇帝手上纠结什么乱政……怎么,这十几年来高层乱政还乱得少了?大家乱搞过来乱搞过去都乱搞成习惯了,现在苏散人想要乱一乱,你倒要立什么贞洁牌坊了?
你几个意思?你几个反应?别人摸得,我摸不得?
蔡京资质理亏,不能不迅速转进:“任命翰林院掌院必须得有圣旨,岂是你我可以一言而定?这样躁进的举止,圣上那边绝不会答应!”
“这就交给我吧。”苏莫大包大揽:“宫里的关我来过,相公只需办妥宫外的事情,我就一定能让皇帝松口;只要——”
只要什么,蔡相公已经无暇细听了;在意识到苏某人的攻势委实是咄咄逼人、不可阻挡之后,蔡相公迅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趁着苏某人大作保证的时候,居然一言不发,直接推开椅子,拍拍衣袖,拔腿就溜了!
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呀,散人!
苏莫:?
·
事实上,蔡相公之所以被寥寥数语逼得不要脸皮,仓皇逃窜,原因也是相当清晰的。蔡京非常明白,提拔王棣为翰林院掌院,确实可以一劳永逸堵住契丹使团的臭嘴,直接了当的解决当下一切问题;可是,这种提拔除了要皇帝点头之外,还必须消耗他作为宰相的巨量政治资源——而正如秦会之的预料,作为一个贪婪自私而实权在握的政坛毛辣子,蔡京当然绝对,绝对不会愿意为王棣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凭什么非要老子出血?
带着某种既得利益被威胁的愤恨,蔡相公拂袖而去,跳上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既然与苏散人的合作直接告吹,那么他就不能不另外寻觅破局的办法;而愤怒之中大脑飞速运转,当蔡京跳上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尴尬局面中某个微妙的关键——要知道,任命王棣接待辽国使团是他与文明散人私下达成的协议,公布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日;为什么契丹人那边就能够反应如此迅速,在这样短的时间就迅速找到破绽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他们附近有了泄密的探子?
有了探子就意味着有敌人,有了敌人就意味着政坛毛辣子一身的武艺终于有了施展之处,再也不是这么憋闷的和疯子打哑谜;所以蔡相公抖擞精神,跳下马车后立刻招来管家,要他迅速安排人手,仔细排查周遭的一切异样!
但出乎意料,他忠实的心腹管家聆听到如此清晰的要求之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俯首答应,而是略微显出了迟疑——蔡相公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
“回相公的话。”管家叉手道:“前几日相公到政事堂办公之后,确实有人曾经进过书房……”
书房储存着蔡京料理政务的所有机密,但凡从其中窃取到一星半点,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威力;但问题是,这样谨慎机密的要地,怎么会被人随意潜入?相府上下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敢于阻拦?
蔡京的心沉了下去:“是谁?”
“是。”管家小声道:“是长公子,长公子还叫我等不必告知,所以……”
蔡相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天旋地转,顷刻间站立不稳,不能不连连后退,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坑爹呀!!
第55章 被迫
“所以,相公现在是答应了?”
苏莫搅了搅茶杯里的沫子,等到最后一点雪白茶沫在旋转中消散殆尽,他才摇晃茶杯,以茶著敲击杯口,将沾染的茶叶逐一震落——完全错误的示范,足以让一切风雅士大夫当场晕厥过去的粗鄙举止;而苏莫之所以慢不愣登的搞这么一长串动作,目的也绝不是为了什么雅致品茗(事实上他压根不喜欢宋朝的抹茶),而只是为了发泄不满,阴阳怪气而已——怎么,方才一声不吭的拍拍屁股就走,现在还不过半个时辰,就屁滚尿流地又回来了?
当这里是公共厕所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显然,仓促赶回的蔡京已经没法在乎这点子冒犯了;他脸色难看之至,好像是刚刚被人逼迫着在公共厕所炫了一顿热的,不等苏莫的阴阳发挥效力,他已经直接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令郎蔡攸的动作?”苏莫微笑道:“那也谈不上早就知道,最多只是提前一两天打听消息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偶然发现。”苏莫轻描淡写:“我前几日派人采买物资,恰恰看见蔡公子走进了郓王的府邸……”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偶然,实际上苏莫早就猜到蔡攸必定会与郓王勾勾搭搭,所以才会一直派人悄悄盯个梢——而这样胸有成竹的稳妥,当然是出自历史惯性的预言;蔡公子不是什么聪明的货色,三大王同样也不是,所以在局势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他们事实上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郓王按捺不住结党营私、夺嫡上位的渴望,蔡攸也忍耐不了被他亲爹压抑许久的权力欲·望和情绪价值;干柴烈火,一拍即合,两个货色彼此对眼,迟早都会勾搭起来。
这样的推论自然不适合公开吐露,所以只能交代为“偶然”;但如此托词,明显对蔡京的打击还要更加剧烈;这老登脸色一白,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是的,蔡京幻想中最为可怕的景象,到现在终于成为了恐怖的事实!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居然当真和郓王勾结起来了!
如此打击,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头一棒,直接把蔡京砸晕到了九霄云外。作为政坛的一切罪恶之源,他此生大概已经预备过了无数盟友与亲信的背叛;但所有背叛加在一起,恐怕也绝没有此刻的震惊,骇然,乃至于莫大的恐惧与悲愤——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父子连心的痛楚,被爱子背刺的悲哀;你实在也不能指望政坛五步蛇能够有这样珍贵的情绪——可是关键在于,这天下有做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之间的孝慈与君臣之间的忠义一样,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基本原理,不容置疑的根本法则,天经地义的道德规训——普天之下,谁能容得了贰臣,谁又能不轻视逆子?就算你背刺了你的父亲投靠旁人,又有哪个正常人会信任这个毫无底线的小人?
正因如此,即使蔡攸向来愚蠢专断、不可一世,蔡京也一直对他保持了最大的容忍,乃至于信任——这并非出自亲情道德,而纯粹是根本利益的捆绑;父与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的;就算蔡攸再怎么歹毒自私,总不会自己损伤自己的利益吧?
但现在,蔡相公悲哀的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疏漏——蔡攸倒的确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但他可能太蠢了,蠢到连自己的根本利益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自信之下胡搞乱搞,直接搞出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动静!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菜逼克高手呢?
但是现在,被克制的高手就要被迫面临这天崩的局面了——显然,在正常的外人看来,蔡攸投靠郓王必然意味着蔡京也选择了郓王;首相站位,平衡崩溃,感受到重大威胁的太子赵桓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做出强烈的反击,足以立刻颠覆朝局,使局势完全混乱的反击——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亲儿子下场搅合夺嫡,蔡京连推脱不知道的借口都没有,必然会被直接卷入进斗争;太子亲王首相,最高权力赤膊下场,大家翻翻滚滚打做一团,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呢!
一念及此,蔡相公的后脑勺登时又是一阵闷痛——理论上讲他应该立刻找到蔡攸把他的狗腿直接打断,以此血淋淋的教训宣示自己绝不会参与夺嫡的决心。但显然,蔡攸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蔡相公的预判,所以提前躲进了三大王的府邸,现在也不肯现身;蔡相公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能冲进后院抓人吧?
没有办法可想了,没有空子可钻了,蔡京只能咬着牙齿,以无限的屈辱和悲哀,说出了那句万分痛苦的台词: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莫抬了抬眼——理论上讲,在被蔡相公公然甩脸放鸽子之后,现在他应该对突然软弱的蔡京千般刁难、百般磨折,好好发泄发泄刚刚被羞辱的痛苦。可是,与小里小气的老登不同,文明散人总是宽宏大度、愿意为大局考虑的;再说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得尽快吃到嘴里,才能防止它长出翅膀跑路——所以他毫不迟疑,果断应承下来:
“既然相公同意,那就什么都不说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分派,宫内的关我来过,宫外的事务相公负责,争取两日之内全部办妥,如何?”
还能如何?这样躁进行事,必定会极大消耗政治资源,但事到如今,蔡相公也顾不得这一点微小的算计了;他只是提醒:
“郓王如今就在宫中,片刻不离御前。”
疏不间亲,有道君皇帝最爱的儿子时刻在旁边吹风,那就是连蔡京也没有本事能够说服下来。但文明散人绝无犹豫:
“这些都交给我,请相公不必多虑。”
真的不必多虑么?蔡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了,只能点一点头:
“好吧,我明日在政事堂等散人!”
·
郓王在宫中的耳目,总是那么的灵敏;文明散人入宫后不到时辰,被他拉拢的小宦官就及时送来了消息。于是郓王急急忙忙,迅速赶到皇帝宫室之外;为了防备万一,手上甚至还捏了一张小纸条——这是秦会之秦学正为他设计的整套话术,足以天衣无缝地推拒掉一切违规拔擢的话术;他已经私下里排练了数遍,自信这一套话术已经演练得完美无缺,绝无瑕疵,再不是区区一个散人可以抵挡!
唉,你不能不承认,秦学正在这种挑拨离间私下使坏的领域还是太有权威了;以至于郓王与其接触不过半月,就已经是色授神与、神魂颠倒,完全痴迷于秦会之的妩媚诱惑之中——比起他府上那些唯唯诺诺、僵化死板的老东西,秦会之的手段委实是高明精妙得太多了;云泥之别,一眼洞见,就是以郓王的智商,也不能不为之倾倒:想想吧,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府上的老货劝来劝去,只会劝一句“忍耐”;而如今秦学正只是轻轻出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痛击政敌——其间差距,何可以道里计!
要当好一个皇帝,就是要多多招揽这样的大贤之士;所以郓王匆匆迈入宫殿,心中已经反复盘算,为秦学正规划好了将来升职加薪的路线。而他入内后抬眼一扫,果然看到正殿纱幔飘拂之中,文明散人手持拂尘,飘然站立;而自己的亲爹盘坐在蒲团之上,气色颇为萎靡。
——果然是来进谗言了!
郓王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但他刚踏出一步,旁边的大宦官梁师成便忽然上前,躬身拦住了他:
“好教三大王知道,圣上法旨,只许闲杂人等在旁观看,绝不许入内打搅。”
郓王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他这放肆的狗贼;但话到一半,又不觉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排练辩论细节之时秦会之就曾经反复劝告自己,在办这件大事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得罪皇帝的身边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人家就给你扎一根刺——于是调整情绪,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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