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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郑皇后还是相当有脑子的,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政治人物,她本能觉得道君这一套迟早要爆出大份,所以作为正常人只能独善其身,有多远就能躲多远,顺便还来了一套乾坤挪移,请求道君皇帝将自己的娘家人全数免官,多半都扔到了南方,绝不许干预京城政务。
从后续靖康之变的结局看,这一招简直是非凡的神来之笔,了不起的远见,对母家最大的恩典——但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遣散了家人故旧、又常年闭门不出的皇后,真的就只是一个绝对的政治吉祥物,除了提供合法性以外,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当然,再怎么样的无用吉祥物,该走的程序也必须尽到;在大家都慌乱无措紧张抓权的时候,小王学士能第一个想到通告皇后,不能不说是独一份的忠贞——至少在密室几人之中,真正是首屈一指。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蔡相公点一点头,吩咐尴尬垂首的侍卫:
“你去通告皇后,就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愣,随即伸手在眼角一按,于是两行浑浊老泪,随即蜿蜒而下;而交代的语气,也变得呜呜咽咽、一唱三叹,仿佛真正不胜悲哀:
“……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危在旦夕,必得皇后出面主持大局不可!事关重大,我等本该亲自来迎接,只是现在福宁殿中实在离不得人,只有求皇后殿下尽快赶来……”
说罢,蔡京以袖捂面,那呜咽之声,瞬间高涨,真是情真意切,大有痛不欲生之感!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有幸旁观全程,当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这才知道重臣之间,亦有差距;而多年磨砺的老戏骨,终究不是几个生瓜蛋子可以比拟!
你看看人家这情绪酝酿的速度!你看看人家这转换更替的自如!都是同朝为臣,面对此高妙绝伦的表演艺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愧疚么?
被大为震撼到的侍卫默默离开了,密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蔡相公屈身跪坐,哽咽流涕,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淌眼泪——其实外人已经走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装相;但考虑到接下来事情很多见的人很杂,他还是要继续维持这一状态,方便将来能哭就哭,免得将来打断之后,还要重新酝酿情绪,费时费力,浪费表情——这就是老一辈奸臣的深谋远虑,懂与不懂?
总之,蔡相公尽心尽力又哭了片刻,对着道君瘫软的身体流泪涕泣——然后,他蜿蜒流着眼泪,脉脉注视道君,头也不回,忽然开口:
“既然太子与郓王都坏了事,那事情的麻烦,就实在不小。”
苏莫:?
还好,小王学士对这种局势还比较明白——事实上,这也只是带宋宰相的必备技能而已;毕竟赵家皇权的稳定性懂的都懂,但凡有点担当的宰相,都必须要抓紧先帝驾崩停灵外界还不及反应的空档,迅速商讨一个可行的权力交接方案。也正因为如此紧迫,所以大家都必须养成一心二用的能耐:口中嚎啕先帝恩德,脑子里还要思索权力格局;眼中流泪,嘴里顺带着还得推敲推敲遗诏用词;所谓两不耽搁,处处都要妥帖。
果然,蔡京抽抽噎噎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局还是要尽早定下来。两位——两位以为呢?”
小王学士默了一默,也匍匐下身子,他迅速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在哭泣中答道:
“当然是遵循旧例,请皇后权同听政。”
“这是自然。”蔡京哭道:“不过两位应该明白,而今可不同旧日……”
不错,带宋曾经有过两次母后临朝,一次是仁宗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摄政;第二次是哲宗时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垂帘称制;惯例因袭已久,不可违背。可是,时殊世异,当今这位郑皇后的权位威望,却恐怕绝不能与宣仁圣烈及章献明肃相比了。
刘太后在真宗朝就辅佐听政,手腕根基雄厚无伦;高太后有司马光等老臣鼎力相助,娘家又是声名显赫的将门;所以如臂使指,权力运用自如。但如此种种积累,当今的郑皇后又有什么呢?显然,无论从资历品性还是个人意愿上看,这位皇后都必然会是一个绝对的弱主,掌控朝政的能力,将远远不如她的先辈。
——换句话说,就算当真促成了皇后垂帘的局面,朝政话语权也必定会向士大夫、向政事堂、向宰相大大偏移——哎呀,无怪乎蔡相公连哭丧都沉不下心来,一边嚎啕还得一边讲数呢!
其余两人并未说话,又听蔡相公道:
“两位也知道,皇后独居深宫,不问外事,对朝廷人事,多半隔膜;老夫想,是不是请小王学士先起草一份诏书,将朝中人物及紧要大事,简要罗列一二;老夫带着诏书谒见慈圣,尽快议定,把局面安定下来才好。”
闻听此言,刚刚哭过号过,现在趴在地上回气的文明散人不由浑身一震!
好你个老登,等在这里呢?!
——“小王学士起草诏书”、“小王学士罗列人物”,看起来真是慷慨大方,挥散自如,一抬手气度恢宏,把诏书起草权与人事推荐权全给让了;要是寻常的翰林学士在此,大概真要被如此恩典感动得浑身发抖,战栗涕泣;可是,小王学士难道是一般的翰林吗?人家拼死拼活救驾,当初可比你这老登跑得快到不知哪里去了!
怎么,大家辛辛苦苦挫败政变,到头来小王学士奔走一趟,却只捞一个起草诏书、推荐官员的的资格;至于最关键的面圣环节,还要由你这边缘ob、怒抢人头的老货独自控制?——谒见,谒见,鬼知道你独自面对皇后,要下些什么蛆?
哼哼,文明散人再怎么不学有术,《宋史》还是读过的;当初哲宗崩逝,曾布借着与向太后独对的机会排挤章惇,居然一松口将时任端王的道君皇帝给推了上去,那才真是错尽错绝,贻害不可胜计——先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怎么还能再错?
一念及此,苏莫怒向胆边生,当即提一口真气,震喉发声——哭他是哭不出来的,索性抑扬顿挫,大声干嚎:
“先帝呀!”他直接扑到地上,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先帝呀!先帝爷,在九天,看不得地上奸人作祟,忠臣蒙冤;哪晓得他赵家的恩人,如今遭人白眼搓磨,哎哟哟,哎哟哟——”
蔡京:?!
蔡京也不回头,继续呜咽哭泣,只是声音骤然低缓,回环曲折、高低交错、动人心弦——他与文明散人交手多次,实在太熟悉套路了,要是你此时破防转头质问,那就是中了他的奸计,气势平白低上一头;搞不好还要被扯进烂泥,大家一起打滚发癫;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各行其是;你哭我也哭,你叫我也叫,你要干嚎得惊天动地,我就要哭得哀婉凄凉,不胜心酸,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半头——
哼,这就叫婉约派对阵豪放派,懂不懂?
总之,婉约派蔡相公嘤嘤哭道:
“列祖列宗,皇天后土!臣蔡京待罪相位,德薄不胜,诚惶诚恐,常常自思己过。只是臣当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宋堂皇世界,莫名就到了奸人作祟、忠臣蒙冤的地步了呢?蔡京的冤屈,实在说不出口,只有诉之于天,求列祖列宗做主?”
说罢,他哭声渐高,凄楚悲怆,当真直击人心;仿佛真有无限委屈,郁郁不能倾述,唯有泪飞如雨,聊表寸心——苏莫见势不妙,赶紧更号高了一个八度,强力压制:
“先帝,先帝!先帝也请明鉴,为什么救驾大功,反要被摒除于外,不能面圣?难道朝廷遭逢大变,不更应该倚仗忠臣?厚此薄彼,独揽权柄,实在是叫人不解!”
喔原来是叫这个屈呢!蔡京毫无畏惧,立刻婉转哀伤,哭着顶了回来:
“列祖列宗在上,臣蔡京这才知道当年周公的委屈了!忠而见疑,岂不可哀之至?如今骤逢大事,臣安排政务,哪里敢有私心杂念?就算有所区隔,也不过是为了皇室声誉、礼教大防而已……”
是的,蔡京敢公开搞区别对待,自然不怕反击;他早就预备好了妥当的借口,保管挑不出来毛病——带宋为了维护宫庭的清净,历来不允许妃嫔与大臣见面;蔡京可以独对,是因为他已经年满七十,老态龙钟,也养不出什么阿物儿来,无惧流言;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年轻气盛,郑皇后岁数也不大——这可不大好随同“谒见”吧?
这样的理由又暧昧又诡异,偏偏最能克制自持身份的名门后裔;以他们素日的教养,对宫只要有可能沾上那么一点,那必定都是避之不及;所以蔡相公有绝对把握,就算王棣有所疑问,自己也能用这一招瞬间堵嘴,叫他无话可说。
可是,蔡相公实在太小看苏散人了;苏散人又号了起来:
“先帝在上,先帝恕罪!咱对礼教大防,真正是一无所知,所以有件事情,还要求问先帝——如果男女都要避嫌,那不知道父子血亲之间,要不要避嫌?”
——嘿嘿,你说年龄不对连男女都要避嫌;那么请问,如果某人的亲儿子就在赵楷-秦桧叛党中厮混,那又该是怎么个说法呢?
蔡京哭泣骤停,刹那间剧烈咳嗽出声!
第75章 挑选
在经过一番哭天喊地的紧张磋商之后,原本预备独占权力的蔡相公不能不大作退让,同意在召见时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绝不给外界留下一点分裂的暗示。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蔡相公再如何阴损诡辩,他长子蔡攸与赵楷的关系就是挣不脱的罗网,致命的疏漏;要是被政敌抓住机会一通猛击,搞不好还会在这一步登天的紧要关头马失前蹄,被安个叛党头目的名头一脚给踢到三千里外;所以,在苏莫点破这一层关键之后,老蔡头实际上就已经有点怂了。虽然他嘴上还是装得很硬,但心里已经在暗自打鼓,觉得现在最好息事宁人,大概在安排上大大让上一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他听到苏莫慢吞吞说:
“……当然,礼法大防,确实也不能不顾及;皇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外事,必须要有人往来传信,解释朝政大局——外朝的臣子,肯定不好随意出入宫禁,所以是不是安排一个比较妥帖的人选……”
蔡京本能警觉,连哭泣都忘了:“你说的是谁?”
“我想。”苏莫道:“是不是可以安排易安居士进宫,为郑皇后讲解讲解诗书经史,百家杂说?毕竟大家都知道,京城文坛之中,李易安当然首屈一指……”
蔡京:??!!!
蔡京惊怒交加,险些当场破口大骂——怎么,你替自己要待遇还不够,如今还要连吃带拿上了?
怎么,李清照在太学辩论、《尚书》证伪中扮演的角色,真当他是不知道么?李清照一家昔日在政治上的站位,又真当蔡相公遗忘了么?
蔡相公秉政如此之久,靠的就是一本大仇恨之书,铭心刻骨,永世不忘;所谓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一辈子里记忆绝佳,从来不会忘记他的政敌。当然啦,因为苏莫王棣等人后来居上,闪耀夺目,李清照一家的位分在大仇恨之书中难免下移,显得有些泯然众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仇人就是仇人,安排一个仇人来接管这样机密紧要的任务,那简直——
蔡京尚未反唇相讥,就忽的听到门外一连串的脚步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女子哭声,蜿蜒呜咽而来;密室内正在谈判的三人凛然一惊,赶紧拍打干净灰尘起身,一左一右敞开了密室的木门——果然,片刻功夫后,走廊拐角就迅疾涌出了十余宫人宦官,正中簇拥着一个泪痕满面的宫装女子,匆匆直奔密室而来。
三位大臣赶紧侧身避让,露出了密室中仰卧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因为病情奇特不敢接触移动,所以医官只料理了外伤、扎了几根针灸就立刻以煎药为由开溜,留下道君皇帝躺在原地,依旧是一副鼻青脸肿、满面抓痕、好像破布娃娃一般的模样,即使用绸缎布被遮掩躯干,也盖不住那股残花败柳的凄惨气质——于是郑皇后远远一看,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淌流!
她以袖捂面,快步上前,伏倒于道君之前,呜呜哭泣——皇帝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抓伤以及涂抹的药膏,皇后连碰都不能碰上一点,只敢流着泪喊“陛下”;喊了半日再无应答,又流泪转身,哀声发问:
“敢问诸位相公,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蔡京行礼答话:“还请慈圣爱重金身,勿得哀毁,太医已经看过,圣上,圣上的性命,大抵是无碍的……”
圣上性命无碍,也就是说其他基本都有点毛病。郑皇后怔了一怔,两行眼泪,又蜿蜒而下。她哭道:
“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今天就骤然有这样的大变?各位臣工亲眼目睹,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蔡京:…………
苏莫:…………
王棣:…………
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相当正常、相当合理的疑问,但在场居然没有人立刻回答;实际上,不止没有人回应,几个重臣默然不语,脸上——脸上还莫名露出了某种似绷非绷,古怪之至,仿佛不可言说的表情?
郑皇后:?
郑皇后茫然片刻,不由抬头四望;刚刚她忙着酝酿情绪哭皇帝,现在有空四面看上一看,才发现这福宁殿里装潢精致的密室一片空荡,完全是狂风过境、狼藉不堪的模样;虽然先前已经紧急打扫过一回,但依旧能看到碎裂翻飞的破布与器皿的碎片,闻到某些驱散不去的怪异气味……如果再结合一下皇帝头脸上显露出来的痕迹,那么——
郑皇后沉默了。
郑皇后沉默了半刻钟,只能干巴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今日之事,谁为祸首?”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谈的话题了,三个大臣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蔡京迅速回话:
“事发仓促,尚在暧昧之间。不过,以现下的情形看,应该是郓王伙同秦桧及诸契丹外人谋大逆,暴起发难,劫持圣躬,遂酿此大祸。”
是的,在一番拉扯之后,文明散人与蔡京总算达成共识,决定搁置争议,共同开——共同对外,先把眼前的情形好歹的糊弄过去,具体的细节之后再做争论。比如他们已经决定,这一次造反的国就全部扣给秦桧郓王契丹人接好,先不要伤及其余;至于造反的方式,同样简单粗暴——巫蛊邪药,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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