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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在讲议司做什么?”
反正都已经交代了,也不妨碍多一句话。书办把心一横:“相公这几日都在议论裁汰冗官的事务。”
“喔,我倒还小看他了。”苏莫冷笑:“这甚至都不是什么内朝内阁军机处了,这应该算效率部!果然是洋人厚颜无耻,跨越一千年还要盗窃我们蔡相公的伟大创意……他倒是好生狠辣!”
的确是狠辣到了极点。如果是内朝内阁和军机处的思路,那还只是将政敌缓慢架空,温水煮青蛙慢慢解决问题;但如果是效率部的思路,那说不定当头就会挥来一刀!
裁汰冗官,裁汰冗官;要是效率部里裁汰冗官的会议再开上几天,那搞不好就要把小王学士当作冗官给裁了!
事已至此,十万火急,再也容不得什么耽搁了。苏莫仰头稍一思索,霍然起身,示意小王学士收拾好笔墨文书,紧随于后,立刻动身,去解决这天大的麻烦。他们挥退那个不知所措的书办(“刚刚我又看了你的八字,发现你其实也不怎么适合扫厕所”),换上较为朴素的衣服,从政事堂侧门绕出,避开四面耳目,取小道直奔那什么“讲议司”。
因为是近几年新成立的临时机构,所以讲议司的规制甚是简陋,只是在大内东北处的边边角角找了几间瓦房,将就着布置了一个办公场地。以至于苏莫摸上门来,差点都没有找到这处机密要地;直到看见蔡府的家人拎着木盒赶来送饭,才终于认了出来。
既然辨认出来,那也就不必客气了。苏莫大步上前,厉喝出声: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诸位,原来是在这里做得好大事!”
声震四野,余音缭绕,等在屋外的几个侍卫本能回头,刚刚出声呵斥,看到苏莫后却是脸色一僵——侍卫守在这里,职责当然是驱逐闲杂人等;但问题是他们驱逐闲人的能耐,本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仗着蔡相公的权势横行霸道而已;可现在对面这只老虎似乎也会吃人,那小小狐狸,就实在没有硬刚的勇气了;否则苏散人法眼一观,发现他们的八字很适合给皇帝梳头,那又该怎么办?他们和二弟的情谊,还是相当深厚的呀!
眼见这几个侍卫实在指望不上,木门吱呀一声,立刻走出了一个神色颇为倨傲的俊秀贵公子;恰恰是佞幸中近来的后起之秀,靠舔道君皇帝送全家上位的蔡京长子,枢密学士蔡攸。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圣宠并不逊色于敌手,又或者少年得志,气盛更甚于乃父,所以蔡攸神色冷淡,仅仅拱一拱手,便咄咄逼问:
“讲议司正在议论政事,苏散人至此何为?”
语气如此无礼,苏莫倒也并不生气。他只道:“自然是寻蔡相公说事。”
蔡攸面无表情:“蔡相公与诸宰相有要务在身,只能劳烦散人稍等。”
“有何要务?”
“这是士大夫之间的事情,很不必让苏散人操心!”
这就是直球开大,跳脸嘲讽了——屋子里都是清贵高尚的士大夫在忧国忧民;你是士大夫吗你就舔着脸搅和?东华门外唱出者方为好儿,晓不晓得?
学历歧视,启动!!
毫无疑问,如果说后世学历歧视的强度已经令人乍舌,那么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究极做题家天堂带宋,基于科举名次的内卷歧视就更是残酷之至、达到了近乎弱肉强食的地步——进士出身是天上人;举人出身是正常人;秀才出身可以算人;那像苏某这种连秀才学历都没有、纯粹靠恩宠爬上来的呢?
——啊,就是给你算个半兽人,那都是士大夫鄙视链的天恩浩荡;真正严格计算科举种姓制,你丫应该是个不可接触者!
一个不可接触的达利特还妄想参与婆罗门的辩经大会,我看你是吃了蜜蜂屎,还要飘到天上去了!你今天都敢冒犯科举婆罗门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眼见苏莫稍稍愕然,蔡攸神色不动,嘴边却浮出了一抹微笑,带有三分讥讽、三分冷漠、三分不屑——总之,一副只有科举婆罗门才摆得出来的高级表情;而达利特苏散人愣了片刻,忽然转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小王学士:
“难道我不算士大夫吗?我在朝廷还有官呢。”
小王学士微一沉默,还是不能违背良心:“恐怕算不上。”
“为什么?”
“士大夫……士大夫总得考个进士出身吧。”
是呀,朝中有官算什么?士大夫价值观归根到底,是一个由无数做题家所精心缔造的鄙视链制度,而绝非仅仅取决于权力。如果说天竺种姓制中的婆罗门是以苦行而皈依正法、寻求梵化;那么在我大宋的严密科举制度下,做题就是士人的正法,科场就是士人的祭祀;无数做题家们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将生命青春全心奉献于文曲星君,以此换取几率渺茫的擢升——这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专注的、虔诚的苦修呢?
什么是进士出身?小镇做题家苦修多年,做题之力达到顶点,感动神明降下赐福,才能最终证得一个进士果位,可以称为“士大夫”;你小子连科场都没上过,算个毛线的“士”!
“喔。”苏莫道:“原来起码要考一个进士,才算得上士大夫呀!”
他基本是重复了一遍王棣的话,只是在“考”这个字上特意加了个重音。
蔡攸先是一愣,随后脸立刻胀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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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蔡公子的脸会胀成猪肝的颜色呢?这就不得不讲到蔡公子的身份了。
简单来说,蔡攸蔡公子的身份是很荣耀的;他真的又官身——是靠着老爹的宰相位置恩荫来的;蔡攸蔡公子也真的有进士身份——是靠着舔官家舔的舒服,赵官家一时高兴赏的,“同进士出身”!
显然,带宋开国以来宰相的子孙也不少,得皇帝恩遇的更多;大家其实多半都有蔡公子的条件,但绝大多数宰相子弟,都要亲自下场自己滚一遭——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乃至王荆公的儿子孙子,都是在科场中一刀一枪博出来的官身,而绝不倚仗什么“皇帝赏赐”;那么,为什么蔡公子就不能下场考一次呢?难道是因为蔡公子不喜欢吗?
没错,科举的鄙视链是森严的,科举的种姓制是残酷的;但这种森严残酷的制度,必然只建立在“考”上——top2歧视c9,c9歧视985,985歧视211;但你一个跳健美操跳上去的清北,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胖!
没错,对于狂热做题家来说,错失几分上不了清北是人生至痛,只能在浅色床单哭干眼泪,悲愤的接受被调剂到上交复旦的凄惨命运;从此在清北的同学面前低声下气,一生一世不能摆脱这个阶级滑落的阴影;但如果他骤然发现他尊贵的清北同学既不是省状元也不是竞赛金牌,而居然仅仅是个跳健美操混进去的4+4混子,那么狂怒自然由衷而起,顷刻间转化为巨大的轻蔑,当面都恨不能唾上一口——我谓清北乃天上人做,此等健美操混子亦为之耶?top2之事,吾知之矣!
不要忘了,本科top2甚至比硕士top2还要高贵,高贵就高贵在他走过那么一次独木桥。换句话说他经过了苦行接受了考验获得了做题之神的赐福,以此完成了究极的梵化。而反过来讲,任何不经过考试而试图染指最高学府的举止,都会被视为歪门邪道,是堕落的,是腐朽的,是违背正法的,也必然遭致做题家之神的天罚——以上奖惩机制,同样是做题种姓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在歧视链更强上百倍不止的带宋,这种奖惩制度更是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在没有揭穿画皮之前,蔡公子还可以狐假虎威,仰仗进士身份大搞霸凌;可一旦被戳破了这点心机,蔡公子立刻便是双目圆睁,满脸紫胀,一句话也辩驳不出;而他身后的木屋寂寂无声,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出言替他争辩。任凭宰相公卿,高朋满座,甚至他父亲都亲自在场,却绝无一人敢挺身而出而出,说一句“赐进士出身也是进士”、“水货佞幸的命也是命”!
绕开科举获取进士是违背正法的;为这种无耻行为辩护也是违背正法的。诸位从种姓制鄙视链里爬上来的科举婆罗门,胆敢违背做题家之神的大法吗?!
——天老爷呀,那是怎样的大逆不道?别说亲自尝试了,恐怕在场诸位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当你用科举种姓制度霸凌别人的时候,实际也就认同了种姓制的合法性;于是种姓制度反噬己身的时候,就也没有心力反抗这一天经地义的准则。所以这一要害一旦点破,蔡公子瞠目结舌,期期艾艾,许久放不出一个响屁来。而苏莫稍候片刻,决定继续加大火力——他转头看向后方,露出了微笑:
“这也是我的错。我和小王学士待得久了,还以为普天下的进士都是自己考的呢。”
他微微侧身,恰恰露出小王学士的尊容,显示出这个与蔡公子对比至为鲜明的对照组——大家都是宰相的子孙,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贵;可是吧,小王学士的进士身份,可是在二十岁出头时闯五关斩六将自己考下来的,时列二甲第二,全国第五,正得不能不再正的“进士出身”!
——要知道,蔡公子的亲爹蔡相公,进士名次也不过是二甲三十一,如果严格按照种姓制度计算,鄙视链甚至还在小王学士之下!
这是什么?这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梵化的顶点,蒙获赐福的大能;鉴于附近并无状元、榜眼、探花(比较尴尬的是,眼下的几位宰相都不是一甲出身),那么单凭小王学士一人,就可以镇杀此处一切强敌!
苏莫唇边浮出一抹冷笑,眨也不眨地盯住了蔡公子。所谓先礼后兵,他先前几句话也算给够了敲打,彼此退却也就罢了。要是蔡攸不识抬举,放肆大胆还要阻拦,那就不要怪他撕破脸了:
——【姓蔡的,我X——你——X!你XX一个‘赐进士出身’,舔钩子舔来的水货学士,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
还好,蔡公子还没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在被连番嘲讽之后,他眼中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了,只能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处,连身形都仿佛矮了一截。苏莫与王棣飘然从他身边走过,他嘴唇稍一嗫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目送着敌人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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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替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在科举官场真是处处低人一等,哪怕官当得再大,别人听到来历,暗自都要嘲笑一句;要是遇到没有素质的,那就是马国成的名场面了——你凭什么耀武扬威呀?!
ps:如果将道君皇帝与嘉靖皇帝比较,那么最大的区别大概在于——嘉靖那一届的人都正常。
嘉靖是个权力熏心、自私自利的老登;但嘉靖一向很清楚,集中权力后就要运用权力,所以他外面修道不问俗物,实际上私底下拼命内卷,批奏折可以批到深夜,通过锦衣卫牢牢控制朝政走向,从始至终没有脱轨。
但道君皇帝呢?道君皇帝很喜欢权力,但绝不愿意为掌握权力浪费精力。他把权力集中上来,挣脱一切约束,然后根本就懒得办事;于是当时的政务多有荒废,甚至出现宦官矫诏的离谱局面——有的宦官学了道君的瘦金体,然后悄悄伪造圣旨让外官执行,道君皇帝居然懵然不知,优游自得,完全不搭理这个摊子。
说难听点,和道君皇帝一比,飞玄真君都能站稳道德高地。
将军:最高统治者一定要能统治国家!
第9章 风水
两人推开木门,跨入瓦屋,终于见到了内里的洞天。因为这临时的住所较为狭窄,所以重臣们也没资格摆什么谱,只要撩开外面的帘子,就能看到被文件书籍包围的宰执们——首相蔡京,次相郑居中,执政白时中、蔡昂、盛章,可谓衣冠满座,朱紫赫然;但如此多重臣相对而坐,居然一时默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显而易见,刚刚苏莫与蔡攸在外一通交锋,屋里的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绝无误解;但正因为听得清清楚楚,才不好做出什么反应。他们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肯定不敢附和苏散人攻击蔡公子;但要是直言反驳苏散人,那似乎也很为难——还是那句话,苏莫的话每一句都符合做题家的正道光辉,每一句也就都无可辩驳;二甲第二考上来的正牌进士歧视跳健美操上来的4+4混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
我是正,你是邪;我是嫡,你是庶;就算我拎着耳朵把你给发卖了,那也在正法便宜之内!
种姓制度深刻每一个人的心间,在座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蔡相公——恐怕都在内心深处赞同着这种正牌进士霸凌混子的正道,所以谁也没有那个捍卫蔡公子名誉的积极性,只能面面相觑了事。
而今蔡公子败退,大敌悍然闯入,蔡相公才略略转身,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苏散人,却既不起身,亦不开口,神色冷漠之至。
苏莫并不在意这种冷漠,他环视一周,微笑发声:
“我找了几位相公许久,想不到竟在这里!相公们不到政事堂办公,在这里静坐着干什么呢?”
蔡京漠然:“宰执们聚集此地,自是商议要事。”
“不知商议何事?”
当然然是要商议怎么在裁汰冗官时顺便解决掉苏某人的党羽,无声无息来一波大的了;要不然你以为宰相们对着一堆文件干什么?聚会议论夕阳红的酸臭小秘密吗?
“这是宰执的事务,与苏先生无干。”
“既然要商讨政事,为什么不去政事堂?”
“陛下已有圣旨。”
是的,讲议司并不是蔡相公自行设立的,而是道君皇帝几年前亲自颁布的旨意——当时的道君皇帝大概是想效法前贤,借助这个临时机构来收拢权力;但他很快发现,收拢权力也是有那么一点副作用的;没错掌握权力后为所欲为非常爽,但起码你还得运使权力吧?
古往今来一切集权的君主中,祖龙朱洪武这种究极卷王不必说了,就连以御人代劳而闻名的汉武唐宗,勤政也是基本需求;隔三差五总得召集亲信开会沟通,重大项目还要亲自跟进;出了大事还得亲自背锅;从没有说掌握权力后往位置上一躺,一切好处就会源源不断从天上躺下来。
显然,如果按这么个勤政法,那么道君皇帝即使能够获得权力,也必将与他挚爱的一切——春日的融融懒觉、夏日的高台赏荷、秋日的残菊圆月、冬日的烟火元宵;赏花、吟诗、歌舞、辞赋、花草、书画、丹药、方术,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优雅的,令他沉醉的事物暂时告别了。他将被迫滞留于公文琐务,而不能纵情于山水翰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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