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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一直没有他的腺体素续命,几个月前执戮就该断气了。
但因曾深度摄取过萧洇的ZX级信息素,侥幸多活了几个月。
说着,周驭看向佩穹和萧洇,语气变得大方起来:“说起来,要是他愿意留在覆帆,我其实也不介意提供点腺体素给他续命,可惜他自己放弃了,那我也爱莫能助。”
佩穹是知道执戮作为复制体,需要依赖源体的腺体素延续生命的。
之前见执戮一直活动如常,她差点以为执戮已经突破了这种设定限制。
现在听周驭这么说,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安心。
老五叔和其他几名覆帆骨干已到东域一据点。
佩穹要带同为骨干的萧洇过去会合。
不仅关于执戮的不告而别要做详细预案,还有接下来的斗争,也需要更详细,更有效的战略。
接下来的路依旧漫长且险峻。
佩穹邀请周驭一起。
周驭将小燎星骑在自己脖子上,语气随意却坚定:“我就不去了,孩子得有人看着,以后覆帆有什么事需要我出力,直接让萧洇告诉我,把我算作他下属就行。”
佩穹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也没再坚持。
稍做准备后,佩穹和萧洇便出发前往东域据点。
周驭抱着小燎星,特意送他们直到上车。
车子发动。
周驭站在路边,一手稳稳抱着儿子,另一手抓着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朝着车窗的方向笑着挥动。
“跟爸爸和干妈说再见。”周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清晨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小燎星也咧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胡乱晃动着。
车窗内,萧洇回头望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周驭带笑的侧脸上,勾勒出英俊柔和的线条,怀中的孩子天真懵懂,构成了一幅温馨画面。
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周驭的身影越来越小。
佩穹忍不住感叹:“看到周驭这样,我算彻底放心了,三梵宫那晚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知道你们回来后,我又怕他容不下执戮,会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
她摇了摇头,像是甩掉那些担忧:“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周驭比我想象的要稳重得多。”
萧洇静静地听着,目光依然落在后视镜里那个早已看不见身影的方向。
心里盘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周驭的表现,好像有点过于“正常”了。
从见到执戮到现在,反应平静得诡异,他照常说笑,照常照顾孩子,甚至在讨论执戮时,语气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和无所谓的宽宏大量。
萧洇思忖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温柔的弧度。
看来在那一年多的岛居生活中,他的丈夫真的学会了将个人情感与更宏大的局面剥离。
车已驶远。
当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周驭脸上微笑如退潮般消失。
周驭找到正在院子里检查车辆的阿锐,将小燎星递过去:“我出去买点东西,晚点回来。”
对上周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阿锐愣了一下,立刻笨拙地抱紧突然被塞过来的,软乎乎的小娃娃。
周驭利落地跳上一辆已经加满油的黑色越野。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与萧洇他们离去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个小时后,一片荒芜的江岸。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飘着连绵不绝的细雨。
凄风冷雨掠过枯萎的芦苇丛。
几根歪斜木桩支撑,延伸向江面的破旧木板栈桥尽头,执戮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前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江水中。
复制体显然意不在垂钓,鱼鳔动了几次,但他目光始终空茫地落在江水上。
孤独,麻木。
一种对生命本身意义的彻底否定与厌倦,如同无形的雾气,弥漫在他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清晰的,踩在湿滑木板上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
执戮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你比我预计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小时。”
周驭走到执戮身后不远处停下,冷笑一声:“我要先安顿好老婆孩子,才能空出手解决这些琐事。”
他顿了顿,眯眸,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当然,像你这种没人要,也没人在乎的怪胎,是不会懂的。”
执戮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曾经也被萧洇憎恶,只是比我运气好,拥有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扭转了萧洇对你的看法及情感。”
周驭对这番刻薄的客观分析不置可否,他抬脚,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执戮身旁,与他并排。
面对着广阔而阴郁的江面,周驭缓缓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衔在唇边,又不急不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拇指擦动打火机滚轮,火苗再次燃起。
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将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一点点吞噬。
细雨下,纸烧得很慢,周驭面无表情地看着。
执戮余光认出,那是他单独留给萧洇的信,委托那名叫阿锐的青年交给萧洇。
现在看来,信并未到达萧洇手中。
而是中途被周驭截下了。
直到火苗快要烧到手指,周驭才随意地扬了扬手,将残存着零星火光的信纸,抛进前方江水。
信纸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焦黑的残骸迅速被江水吞没。
周驭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指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锋利眉骨:“信写得挺贱,道歉忏悔也就罢了,居然还对一个已有家室的Omega表述爱意。”
他嗤笑一声,睨向旁边雕塑般的人:“怎么,非要临死前再恶心我老婆一次。”
执戮终于侧过头,看向了蹲在一旁的周驭,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平静地陈述:“你是胜利的一方,我无话可说。”
周驭冷笑一声,站直身体。
他拿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机械手掌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样挺好。”周驭慢悠悠道,“你要是真留在覆帆我才头疼,还得为了覆帆那所谓的大局给你续命。”
执戮目光重新落回江面,面无表情地拆穿:“你不会头疼,等到覆帆成功,我对萧洇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你会毫不犹豫的背着所有人除掉我。”
周驭笑了起来,肩膀都在抖动,笑声混合着雨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人造脑子,也挺有自知之明。”
从执戮重新出现,一直到这一刻,周驭的想法始终未变。
执戮必须死。
如果执戮留在覆帆,他可以忍,甚至可以假装大度,提供腺体素,维持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东西的生命。
但这份忍耐也只是建立在“未来必杀”的算计之上。
现在,执戮自己离开了覆帆。
那么杀他,一天都等不了。
执戮的声音和情绪,依旧像一潭死水:“没有必要用刀,我并没有与你进行物理性决一胜负的打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周驭腰侧某个位置:“用枪,我知道你身上带了一把。”
周驭眯起眼睛。
执戮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道:“死在你手里,为你解决你的心魔,也算是让你日后无旁骛地去爱他,保护他。”
即便他依旧觉得周驭配不上萧洇,但在当下混乱的时局中,周驭的确比任何人都更能确保萧洇的安全。
周驭眼神没有丝毫动容:“执戮,你本就是人为创造出的怪胎,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你的死亡也注定毫无意义,所以别说得好像是为了萧洇赴死一样。”
执戮垂眸,雨早已淋湿他的睫毛,声音低轻:“毫无,意义吗?”
的确毫无意义,他甚至无法将自己的存在意义,庸俗地建构在人类孜孜以求的权力,财富,声望这些东西上。
他思考了很久,不断在书中寻找答案,最后发现自己的人生终点只能指向两个方向。
与萧洇同在,或,死亡。
这两者之间甚至不存在一点迂回。
周驭没有再废话,收起了匕首,从腰间枪套中,拔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周驭嘴角勾起弧度:“不过有件事我的确该感谢你,你这一年看的书不少,还都是些实用的,我这人一向讨厌学习,现在借你的脑子,倒成了学识渊博的人。”
说完,脸上重新被纯粹的杀意覆盖。
枪口纹丝不动,周驭声音低沉下去:“就凭这个,我给你说遗言机会。”
顿了顿,冷笑着补充,“虽然,说了也没用。”
执戮缓缓从那张木椅上站起。
转过身,正面对着周驭,也正面对着那支距离他眉心不过半米的漆黑枪口。
“知道我为何决定去死,却不选择自我了断...”执戮平静道,“而是等你来亲自动手吗?”
周驭没有说话,狭眸微眯。
“我曾经认为...” 执戮继续开口,声音在风雨中缥缈而清晰,“构成一个人的关键,在于其肉|体,与承载其经历的记忆。”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命题。
“但现在我觉得,一个人的灵魂核心只在于记忆,记忆在哪里,那个人就在哪里。”
周驭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一阵江风吹拂而过,卷着冰凉的雨丝,扑打在两人脸上。
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
执戮脸上缓缓地,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满足。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你的大脑,会接收我死亡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数据,最终,拥有我这具身体从被制造出来,到死亡为止的全部记忆。”
迎着周驭逐渐缩紧的瞳孔,复制体脸上诡异的微笑加深了:“所以,周驭,我想我不会真正死去,而是与你...”
呯!!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绵密的雨幕,在空旷的江岸上轰然炸响。
执戮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并未立刻消散,一瞬间,几乎定格在周驭的视网膜上。
沉重的落水声响起,溅起高高的水花,然后迅速被江水吞没。
很快,一圈圈暗红色的血雾,从水下缓缓浮升。
周驭缓缓放下手,眼底肌肉扭曲地搐动了几下,死死盯着那圈渐渐淡去的血水。
最后那轻飘飘的,被枪声几乎掩盖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地进了他耳中。
“周驭...”
“我想我不会真正死去...”
“而是与你....”
“共生。”
江面恢复平静,只有细雨坠入的涟漪,和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淡淡血色。
周驭忽然对着那片水面连续射击,直至弹夹打空。
收枪,转身,大步离去。
雨幕如纱,远景苍茫
一切,尘埃落定。
第172章
萧洇将动身前往覆帆总据点。
作为覆帆的核心骨干。
小燎星早早就被哄睡了。
小家伙似乎已适应漂泊,无论在船上还是据点,只要被父亲的气息包裹,就能睡得憨香。
三层民房改的临时据点,顶层有个小小的露台,平日里晾晒衣物,此刻空无一人。
萧洇牵着周驭的手,两人顺着窄窄的楼梯走上去,推开那扇有些锈蚀的铁门。
晚风迎面扑来。
远处有山影起伏,更远处是沉睡的城镇。
萧洇靠在周驭怀里,后背贴上那温热的胸膛时,不自觉地放松了所有绷紧的骨骼。
周驭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
风从旷野来,穿过晾衣绳,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又朝更远的夜色去了。
“周驭。”
“嗯?”
萧洇转头,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随之一头漆黑短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被霜雪浸染。
最后进入毫无保留的ZX级形态。
周驭怔怔地看着,忘了说话。
“周驭。”萧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标记我吧。”
周驭心脏停跳了一瞬,在他还没做出反应时,萧洇已经扭过头,向他露出Omega最脆弱的后颈。
周驭的眼眶忽然热了。
“萧洇...”周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萧洇轻轻笑了下:“其实是我迫不及待想将你牢牢掌控在手里,所以,周驭,把你给我。”
周驭也笑了:“这点掌控太少了,未来可以再霸道,再自私一点...”
萧洇唇角微微抬起:“我会的。”
周驭指尖轻轻触上那片皮肤。
他有很多话想跟萧洇说,如果是表达爱意,他大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此刻却像孩童学语般笨拙:“萧洇,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萧洇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进他的颈窝。
周驭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片皮肤时,呼吸都快忘了。
腺体被刺破的瞬间,SX级信息素如沉睡太久的巨流,轰然涌入,与江水般柔和的ZX级信息素,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
新芽化作枯叶,继而被大雪覆盖,沉寂许久后,春的新芽再次萌发。
动乱平息,在新一年春,翻天覆地。
三梵宫外围,人如潮涌。
无数人眼睁睁看着,那面悬挂了三四百年的皇室金徽旗帜,在暮色中缓缓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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