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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回到自己的座位:“母亲已于今日傍晚,在主城的一间生物基地,开启为期半年的冰封沉眠治疗,虽事发突然,但好在预案充分,一切平稳。”
顿了顿,又温声道:“我将于明日正式入住三梵宫,接手母亲的所有公务。”
萧洇微微点头,心下稍安:“明日一定会很繁忙,殿下应当早些休息。”
洛恩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睡不着,今日接触大量核心文件,我才知道帝国内部的腐朽已至何种地步……我那些兄姐皇叔,趁母亲病重这些年,用尽手段掏空国库,中饱私囊,阿洇,我接下来想推行的变革,也许会寸步难行。”
洛恩语速渐快,向萧洇倾吐着帝国的疮痍,资金匮乏,旧派贵族阳奉阴违,皇室内部人心浮动。
甚至他暗中查到,他有几位兄长竟在私自募养军队。
萧洇内心震惊,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若证据确凿,这是重罪,应当立刻逮捕他们。”
洛恩看着萧洇的反应,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愈发沉重,甚至带上了几分苦涩:“母亲内心一直是偏向我长姐的,只因她是母亲最爱的Omega所出,一直以来即便长姐贪腐受贿,罪行累累,母亲依旧不忍苛责,甚至沉眠前还叮嘱我,不要伤害她……”
他苦笑一声,转头望着壁炉中微弱火焰:“阿洇,你可知我有多无奈?”
萧洇脸色凝重。
皇室内部的派系斗争他素有耳闻,却从未想过如此盘根错节,匪夷所思。
他实在难以理解,女王既最终选择传权于洛恩,为何又要留下佩穹公主这般巨大的隐患。
这并不像他所了解的那位杀伐决断的女王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时,洛恩起身,拿起桌上的银质茶壶,为萧洇斟了一杯热茶,顺着桌面轻轻推到他手边。
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香升起。
“阿洇。”洛恩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前的萧洇,声音变得格外凝重,“你听说过帝国的‘大赦金库’吗?”
蒙目的白纱后,萧洇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是动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让声音保持平稳:“嗯,民间一直有流传,据说是历代国王的私产,是帝国扩张时期数次对外掠夺的积累,数额惊人,独立于财政体系之外。”
那所谓的大赦金库,据说是由史上那位以暴虐闻名的斐兹王秘密建造,当年所有参与修建的工匠皆被灭口,一百多年来,其是否存在都众说纷纭,早已成为一个遥远的传说。
洛恩的声音低沉而肯定:“那不是传说,是真的,金库的地点,本应由历代君王口耳相传,但是阿洇...”
顿了顿,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母亲并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我。”
萧洇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洛恩继续道“但是,我母亲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的长姐,佩穹。”
萧洇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洛恩的声音充满了忧国忧民的焦虑与无力感:“母亲年轻时何等清醒果决,年老后,却过于看重血脉亲情,变得优柔寡断……她不知自己的一时糊涂,为帝国留下了多大的隐患,以长姐的贪婪和野心,一旦得到那金库,必定会用它来颠覆政权,如今那些腐朽的旧派贵族多是她的拥趸,她若上位,帝国必将倒退回斐兹王的黑暗时代!”
萧洇桌下搭在膝盖上的手,鹰爪般死死攥住衣料。
他是知道这个金库所藏之处的。
因为这就是女王今日给他的托付。
女王将金库的秘密告诉了他,是希望这笔钱能成为推行变革、稳定帝国的保障,而非内斗的燃料。
女王叮嘱过他,要在看到洛恩坚定推行变革后,方可斟酌使用,以防落入昏君之手反成祸患。
可如今,洛恩却说女王将秘密告诉了佩穹公主?
这完全不合逻辑,女王支持变革,怎会将如此利器交给代表旧势力的佩穹公主?
真是一时为亲情所惑?
巨大的矛盾让萧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现在就将秘密和盘托出,是否为时过早?他尚未见到洛恩有任何实质性的政改举措,可若不说,万一佩穹公主抢先一步得到金库,那一切就都完了。
“阿洇,你怎么了?”洛恩关切地倾身,声音温柔,“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舒服吗?”
洛恩站起身,走到壁炉旁的衣架前,取下了自己那件外出穿的外套,走到萧洇身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壁炉的火快熄了,有些冷,我去叫佣人来添些柴。”洛恩语气带着一丝懊恼,“早知该在这里安装地暖的。”
起身之际,洛恩温暖的手掌在萧洇紧绷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充满信赖与欣慰:“阿洇,在我最困扰的时候,还有你如此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Alpha的目光扫过萧洇那双因内心激烈挣扎而紧握的手,幽眸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门外,廊灯冷白的光线打在洛恩英俊的脸上,所有温润,焦虑,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静谧与沉冷。
洛恩放松身躯,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慵懒地倚靠在门旁冰冷的墙壁上,指尖不急不缓地轻叩着手臂。
他了解萧洇胜过了解他自己,那个看似冷硬实则内心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Beta,拥有最聪明的头脑和最“愚蠢”的忠诚。
短暂的挣扎和权衡之后,对帝国的责任感,和对变革的渴望,以及那份可笑的“信任”,一定会驱使他将金库的秘密亲手奉上。
第101章
壁炉内的火焰完全熄灭,冷意如潮水涌来。
萧洇裹紧身上那件洛恩的外套,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金库的秘密太过重大,绝不能因自己的疑虑而延误。
萧洇起身,下一秒,目光无意间掠过随着他起身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外套袖口。
一抹极其熟悉的金属光泽,在袖口下方一闪而过。
萧洇一愣,大脑有瞬间的迟钝,但动作比思考更快,手已捏起垂落在身侧的那截做工精良的袖口。
将其凑到眼前。
袖口下方,整齐地缝着三颗用作装饰的金属纽扣,上面刻着繁复而独特的花纹。
那花纹眼熟到让萧洇心惊肉跳。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萧洇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蒙眼的白纱,再次定睛望向袖口。
心脏骤然一紧,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萧洇动作僵硬,摸索自己的长裤口袋,拿出那枚自己一直放在身上的铜扣,几乎是颤抖着将它靠近那三颗装饰扣。
一模一样。
无论是大小,材质,厚度,以及上面精细无比的刻纹图案,都分毫不差。
萧洇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破鼓膜。
最后声音褪去,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不可能。
这一定是巧合,使用这种纽扣的,肯定不止洛恩一人。
萧洇掌心用力按着眉心,深深呼吸。
他怎么能对洛恩产生如此荒谬,大逆不道的怀疑。
那是洛恩,是帝国的希望,也是他立志追随的明君。
萧洇用力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刮一切可以否定这个可怕猜想的细节。
赫莱亲口承认杀了田落,为了那个装着基因塔实验数据的U盘,然后在他逃跑途中将U盘扔进了海中。
但是......
萧洇突然想起,所有自己知道的这些情报,都是来自洛恩之口。
他从未亲眼见证过任何一环。
萧洇猛地睁开双眼,重新蒙上白纱,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的粗暴。
随之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洛恩脸上依旧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声音轻柔:“怎么了,阿洇?”
蒙目的白纱完美地遮掩了萧洇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用力掐紧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只是……想去趟洗手间。”
洛恩微微一笑,那幽邃温柔的眼眸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温和道:“是我疏忽了。”
洛恩立刻让一名亲卫带萧洇去洗手间。
亲卫尽职地将“失明”的萧洇引到洗手间内的马桶旁,才低声道:“属下在门外等候,您结束唤我即可。”
随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洇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跳快得出奇。
双手用力捂住脸,试图将那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如果连洛恩都不能信任,这个帝国还有谁值得托付。
过了许久,萧洇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打着脸颊,整个人也逐渐冷静下来。
水流哗响,萧洇抬起头,目光无意间瞥过镜子旁边墙上嵌入的电子时钟。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年月日和时间。
挂上水,刚转身要走,萧洇动作猛地顿住。
再次转头死死盯着那电子钟。
十九号?
他怎么记得今天是十七号。
和周驭一同前往三梵宫觐见女王的日子,他不可能记错。
这电子钟坏了吗?
萧洇皱眉,打开门出去,那名亲卫依旧一丝不苟地守在门外。
“回去吧。”萧洇低声道。
亲卫点头,沉默地牵着盲杖在前面引路。
走廊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
走了几步,萧洇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今天几号了?我有些记不清日子了。”
亲卫脚步未停,声音毫无波澜:“回萧先生,今日十七号。”
萧洇微微皱眉。
所以是洗手间的钟坏了。
重新回到那间地下书房,壁炉已经重新燃起火焰,变得温暖许多。
洛恩正坐在桌旁,见萧洇回来,温柔道:“阿洇,刚才我说……”
“殿下。”萧洇轻声打断,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我突然想起很久没联系母亲了,您的手机能否借用一下?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洛恩微微蹙眉,语气充满体贴:“这个时间,伯母怕是早已熟睡了。”
“那我就给他发个消息吧。”萧洇坚持道,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洛恩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于萧洇的执着:“好吧,你眼睛不方便,你说,我帮你输入。”
说着,从口袋拿出手机,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桌子并不大,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清晰的光线和字体,对于萧洇来说,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的,是十九号。
和洗手间那个“坏掉”的钟一模一样。
洛恩的手机时间难道也坏了吗?
不,没那么巧。
那名亲卫在撒谎。
如果今天不是他以为的十七号,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睡了两三个小时,而是足足昏睡了两天!
从十七号的晚上,直接睡到了十九号的今晚。
“阿洇?怎么了?”洛恩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不是要发信息吗?想说什么?”
萧洇猛地回过神,遍体生寒。
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说得对,母亲已经睡了,我还是明天早上再联系她吧。”
洛恩深邃的目光在萧洇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温声道:“也好,天亮再说。”
萧洇缓缓拿起刚才放在座椅旁的外套,指尖在一处不易察觉的线脚处用力一扯,然后将其放在桌上。
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殿下,我刚才不小心,好像把您的衣服刮坏了一点,我赔您一件新的吧?”
洛恩失笑,语气宠溺而宽容:“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在意。就当送给你了。”
“还是应该赔给殿下的。”萧洇坚持道,“只是不知道殿下的衣服是在哪里购置的?我怕买不到同款。”
“阿洇你就别跟我较真了。”洛恩笑着摇头,语气轻松自然,“我的衣物都是专门的设计师单独定制,外面是买不到的。”
“定制?”萧洇抿了抿苍白的唇,手指似无意地摸到袖口纽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和些许尴尬,“难道连这上面的纽扣,也都是殿下独有款式?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是没办法买到一模一样的赔给您了。”
“你知道就好。”洛恩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你愿意为我分忧解难,这份心意和功劳,岂是一件衣服可以比拟的。”
“......”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心脏,带来灭顶的寒意和剧痛。
这一刻,萧洇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在这句温柔的话语中彻底崩塌,粉碎。
杀了田落的人,就是洛恩。
第102章
房间内温暖得令人窒息。
萧洇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指尖。
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
杀了田落的人,怎么会是洛恩?
这个与他畅谈帝国未来,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的洛恩?
越是深思,线索却越是清晰地指向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
洛恩拥有比赫莱更优越的杀人条件。
是洛恩亲自审问了赫莱,他有机会从赫莱口中逼问出U盘的存在。
那晚他的人也可以潜伏在医院,搜索从他换下的衣服一无所获之后,与他有过接触的田落,便成了唯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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