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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重点。”黎诏丝毫没有提小张的名字,抬手在他腰后轻轻一拍,这副小身板往前晃了晃,“那几个人骂你了?”
“没、没有。”两人距离变得更近,安小河的腿直接贴在黎诏身侧,小声道:“就是嫌、嫌我打扰他们学习……我、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他眼睫毛低垂着,像小鸟未丰的细绒,看起来很软,很密,每一根都沾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弯出无辜的弧度。
黎诏看着他:“那你以后也可以和别人说'别打扰我学习'这句话了。”
闻言,安小河弯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后又毫无距离感地坐到黎诏腿上:“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啧了一声,黎诏再次握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开,神情有些不耐:“谁对你好,你就这样坐他的腿吗?”
安小河眼神懵懂,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单纯想靠近黎诏而已,可对方好像并不喜欢他这样的回应方式。
黎诏见他这幅表情,似乎更烦了,沉着脸将他从身上捉下去,起身往门外走,扔过来一句:“洗完漱下楼吃饭。”
安小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乖乖地'噢'了一声。
吃过早饭,安小河被黎诏领着去了那所学校。
离修表店不远,只隔着两条街,骑电瓶车往返十五分钟的路程。
学校建在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里,外墙刷成淡黄色,窗沿镶着天蓝色的边,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角落还有个小小的沙坑和滑梯,看起来干净又安静。
接待他们的是位姓李的女老师,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裙,笑容温和。她先带他们去了一楼的接待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
李老师递过一本彩印的介绍册,向他们简单讲述这所学校面向的人群和服务提供。
随后她领着两人逐层参观,边走边说:“像安小河这种情况,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之前也接受过教育,我们可以把他安排到二楼的学习区,有教室,跟在正常学校上课没区别,还有言语训练室,改善他口吃的习惯。”
黎诏觉得各方面都和网上看到的那些评论出入不大,于是让安小河先去试听一节课,随后跟李老师开始谈交钱的事情。
学校再好,也是分班的——普通班和关怀班,名字取得温和,其实说白了就是钱的区别。
关怀班学费贵一倍,但家长能随时在手机上看监控,教室里的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老师也配得更足,一个班最多四个孩子,每个都有专门的学习计划,每天下课后还会发详细反馈。
普通班呢,就是大班教学,十几个孩子一起上课,老师忙得转不开,能保证安全、带着活动就不错了,监控也有,但家长不能实时看,只能每周去办公室调一次记录。
李老师很礼貌,话也说得直白:“黎先生,现在哪儿都这样,不是我们势利,是资源就这么多,你想多一分安心,就得肯多花一份钱,公平不公平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待着,有人看着,有人教着,对家长来说就是最实在的公平。”
黎诏明白这个道理,安小河又不是离开大人就活不了的小孩,普通班其实完全可以,可到交钱办手续的时候,他在表格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勾选了那个更贵的关怀班。
学校是住宿制,但没有硬性要求,安小河一听可能要住校,眼神立刻慌了,手指悄悄攥住黎诏的衣角,又不敢用力,只是很轻地扯了一下。
黎诏也不放心他自己留在这里,直接办了走读,李老师解释说,学费里包含了餐食费,不住宿的话这部分也不能单独退,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她便领着两人去食堂参观。
食堂明亮干净,菜品摆得整整齐齐,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黎诏看了一眼菜单,说:“他早上在家里吃,中午留学校,晚上看情况再定。”
交完钱,办妥所有手续后,黎诏加了李老师的微信,很快就被拉进了一个叫"萤火虫教育:家长互助群" 的聊天群。
黎诏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进入这种群体——不结婚,没孩子,却要把昵称改成'安小河家长'。
他盯着那个群名看了几秒,又瞥了眼自己刚改的备注,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终究还是点了确认修改。
第12章
夏日中午的阳光猛烈,透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地面上筛出漂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桂花香,四下很安静,只有蝉声一阵压着一阵,两人并肩往学校门口走。
黎诏侧过头,安小河走在他身旁,瘦小的身影被阳光钉成短短一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正仰着脸,眯眼望着树上漏下的光点,脊背看起来很放松,整个人像一棵晒蔫的小苗忽然被浇了水,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
或许是那个备注的缘故,黎诏觉得自己应该发挥一下中式家长该有的压迫感,他不轻不重咳了声,安小河立马看过来。
“你知不知道,就今天这一上午,花了我多少钱?”
安小河眨了眨眼,没接话,一副如临大敌又不敢反抗的模样。
见状,黎诏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将安小河整个人搂过来,语气平淡:“交了一年学费,这些钱从你工资里扣的话,你要给我干整整十年才还得清,懂么?”
安小河听话地贴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人,轻声道:“我……我永远也不想离开你。”
大概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回答,黎诏顿了顿,才说:“你怎么这么爱占便宜。”
安小河没有说话,靠在他怀里继续走。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八月中午,阳光暴烈,把小县城的水泥地烘出一层白晃晃的光,空气又干又热,蝉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得一声比一声紧,像把夏天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了。
安小河坐在车座后面,驶过树影,阳光的斑点掠过他的手背,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不断向前,瘦小单薄,就像一株刚被移栽的植物。
从今天开始,他可以继续念书了。
为庆祝这件可喜可贺的大事,小张自发提议晚上在店里吃火锅,他去买食材时带上了安小河,顺便把文具和书包一并买了。
晚上九点过后就很少有顾客来了,店门敞着,偶尔有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三人围坐在小桌旁煮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张又买了不少路边摊小吃回来,还有几瓶酒,他给安小河倒了一杯,递过去:“来,偶尔喝点没事的,提前恭喜咱们店的大学生。”
安小河心里一直甜丝丝的,从学校回来就保持着这种喜悦,他接过杯子,刚要说话,就听见黎诏在旁边轻嗤一声:“大学生?你怎么不说博士呢。”
“哎呀都一样,你别老打击人家自信心。”小张说完又看向安小河:“学习嘛,一点点来,你看古代五十岁中进士还叫年轻有为呢,现在各行各业都挺卷的,别听诏哥瞎讲。”
安小河点头:“谢、谢谢小张哥。”随后把那杯酒喝了,是荔枝味的果酒,但度数不低,他呛了两下,喉咙里辣辣热热的,脸上也跟着烧起来。
小张笑了笑,依次往杯子里倒酒:“你应该谢诏哥,是他拿钱帮你上学的。”
安小河便学着刚才的样子,朝黎诏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谢……谢谢你。”
黎诏拿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嗯,喝完这杯就停,再喝今晚睡楼下。”
这句威胁对安小河来说确实有效,而且两杯满满的酒喝完之后,他已经变得有点迷糊了,便低下头开始扒拉碗里的菜。
小张把那盒炸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尝尝这个,街口新开的店,我觉得还不错。”
安小河几乎不挑食,黎诏却坐着没动,小张又问了一遍:“诏哥,尝尝啊。”
“我吃这东西会吐。”黎诏说着,顺手把安小河手边的酒杯挪到远一点的位置,以免后者顺势拿起来再喝。
“炸鸡?”小张有些意外,“怎么会。”
“小时候吃太多了。”
“那你小时候还挺有钱。”小张笑着喝了口酒:“我小时候连炸鸡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新型虐待鸡的酷刑呢。”
黎诏也跟着轻笑了声,下巴朝安小河抬了抬:“我比他还小两三岁的时候,在炸鸡店做临时工,那段时间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老板又不肯预支工资,我饿得头昏眼花,就吃店里那些客人剩下的炸鸡,大概有半年吧,没吃过别的。”
“后来我挣钱把欠的房租全还完了,就自己买了盒炸鸡,结果吃到一半忽然吐了,一直吐一直吐,因为我总觉得像是在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黎诏语气很平和,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之后就再也没买过。”
他说完这番话后,店里忽然静下来,只剩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安小河没说话,安静地看着黎诏,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嘴唇微抿,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有点呆,有点恍惚,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懵了,整个人都停在这里,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种情绪叫做心疼。
黎诏也注意到安小河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他刚打算说话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又细又尖的哭声,就像只没学好打鸣的公鸡,努力但非常滑稽。
黎诏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捂着脸哭成一团的小张,面无表情地询问:“你要死是吗?”
“诏哥……”小张边擦眼泪,边道:“我知道你之前过得苦,但没想到这么苦……”
黎诏轻啧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懒得理他。
小张却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我原本以为自己都够倒霉了,现在看来还是比不过你们两个……因为我有女朋友……”
这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其余二人。
小张依旧毫无察觉,也有可能是真的喝多了,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知道吗,我过得好都是因为有美美,我父母去世那一年,差点也就被送到福利院了,那时候美美住我家隔壁,是她妈把我接回去养大的,虽然很穷,但对我就像亲生的一样。”
“阿姨走之前让我记得对美美好,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即使美美以后抛弃我,跟别人走了,我也不怪她,我还继续对她好,无条件向着她,不仅仅是喜欢,还为了她妈的养育之恩。”
“美美长得那么漂亮,学习优秀,你们不知道学校有多少人追她,她只要同意,生活条件肯定比现在好,但她都没有理过,每次放假回来住,做家教赚钱,嘴上嫌我工资低,其实我知道她就是在心疼我。”
小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已经把黎诏和安小河当成了那些总说美美不好的人:“女孩子有点脾气怎么了?这是美美从小的性格,她要改我还不愿意呢……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黎诏没说话,安小河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饭,好好的庆祝晚餐被他们搞成这样,小张情绪一阵一阵的,刚才还哭得伤心,这时候擦掉眼泪,举起酒杯示意道:“来,我们再喝最后一杯,敬我们美好的后半生。”
在小张眼里,前半生只要没死,后半生就会是美好的。
其实他知道,普通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好”在前面等着,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从一个坎到下一个坎之间,能有一截喘气的机会罢了。
平凡的人,有不平凡的爱就已经算是抽中命运的大奖,不用和过得最好的人比光鲜,也不用和最惨的人比痛苦。
比来比去,无非是在自己的苦里再加一层羡慕或庆幸的滋味。
如果想死,想自杀,其他人会用死后世界吓唬你,说自杀是对身体的不敬,灵魂要下地狱受罚,那些活着时身体和尊严都没被好好对待过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活着好痛苦,死了却被告知要入更深的地狱,连自我了结的权利都被诅咒成一种罪,连尚未开启的来世,都被预定了更深的痛苦。
所以只能一天一天地活着,小张举着酒杯对他们重复道:“来,再喝最后一杯。”
黎诏把柜台前那张能展开的椅子拖出来,打开放平,变成一张窄窄的小床,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张扶上去躺好,丢了件外套盖到他身上,随后转身去关店门。
安小河还坐在餐桌旁,双手托着脸,他一共喝了三杯酒,本来觉得自己挺清醒的,可刚才想站起来时,差点把整张桌子带翻。
黎诏走过来,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顺手关了灯:“上楼睡觉。”
安小河扶着桌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楼梯那边挪,他觉得自己走的是直线,可脚底下却像踩着棉花,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一双手从身后横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坠下去的身子捞回来,紧接着,脑袋上方传来黎诏的声音:“蠢死了。”
安小河心跳还没稳下来,整个人懵懵地靠在黎诏手臂上,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也没觉得被骂,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好像知道有人在后头看着,就算真摔了,也会有人捞他一把。
刚进房间,安小河就晕晕乎乎绊了一跤,随后黎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里,刚打算起身时被攥住了衣角。
安小河难得露出这种神色,眉头若有似无地皱着,没有生气,倒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或许只是不想让黎诏走。
唇瓣因为喝酒的缘故变得有些红,张着一点缝隙,呼吸轻缓,黑眸圆圆地望着他。
黎诏从前不知道,人的瞳孔可以长成这样子,干干净净,所有情绪都铺在里面,一览无余。
安小河小声问:“我……我没洗澡就上床了,你会生、生我的气吗?”
“不会。”黎诏发觉两人靠得有些近,于是想往后撤开一点,才刚起身,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忽然收紧了。
安小河人还软软地陷在床里,可手指的力气却意外固执,揪着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放,黎诏竟然真被这轻飘飘的、没几分重量的小身板给牵制住了,一时咩办法动弹。
“哭什么?”片刻后,黎诏皱着眉,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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