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前几天那样,他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离开,又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出现。像行走在黑夜里的恶魔,做尽了无人可知的坏事。
许小卷从床上走下来,打开卧室门,看到上面浮动着的像水波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让她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却无法走出去。
她靠着门框坐下来,心里乱七八糟的。她在想等她死了以后,妈妈会发现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吗?
她希望妈妈永远都不要知道。
好想妈妈啊......
家门口的柜子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和平时一样温柔。
如果可以再见到妈妈就好了。
许小卷吸了吸鼻子,准备回到床上去,她不敢再看那张全家福,她根本不舍得离开爸爸妈妈啊!
目光贪恋地在照片上多停留了一秒,紧接着她看到门锁被拧动了。
有人来救我了吗?许小卷站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门缓缓打开,亚麻色的衣角从门的缝隙间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只白皙的手,长而温柔的卷发。
许小卷在一瞬间泪流满面,身体扑过去,却被结界挡住,她大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这两个字有奇妙的魔力,只是喊出来许小卷都觉得自己对抗这一切的勇气。
可欣喜只持续了一秒,她看着妈妈拉开门走进来,怀里抱着的花束是她喜欢的矢车菊,花朵纤细又顽强地盛开着。
妈妈总是会用一捧花来哄她开心。
许小卷快速地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心脏飞快地跳起来,像被浸在硫酸里一样,紧张皱缩,引起一种反胃的窒息感。
她摆着手大喊着让妈妈快走,可她的声音妈妈无法听到。她眼看着妈妈从小心翼翼的高兴变成不解的担忧,又看着妈妈扔开手中的花向她跑过来,最后被结界挡住。
妈妈的表情变成肉眼可见的慌乱,细心打理的卷发披散在脸上又被粗暴地甩开,她发了疯似的拍打着这层看不见摸得着阻隔着她们母女相见的的结界,最终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手贴在结界上,却摸不到她想念许久的宝贝女儿。
许小卷无声地流泪,对妈妈摇了摇头,她说:“妈妈,我出不去的,你快走。”
兰欣用了半秒读懂女儿的唇语,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走向门口花瓶后那个深红色的灭火器。
她摆手让许小卷躲开,挥起灭火器向结界狠狠地砸过来,咚的一声巨响,灭火器脱手而出,她被震得差点向后摔倒。
许小卷在里面叫了她一声,兰欣对女儿笑了笑,脱下高跟鞋,光脚将灭火器重新捡了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兰欣一次又一次地将灭火器砸向那道看不见的壁垒,白皙柔软的手变红、破裂、出血。
许小卷在里面哭哑了嗓子。
她不知道挡在门口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女儿在哭泣害怕,她要进去抱一抱女儿,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告诉她:“别怕,妈妈在呢。”
突然,兰欣在抬头时变了神情,许小卷看到她惊惧的眼神,僵硬地转回了头。
“令祺......”
黑衣赤瞳白发,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除了令祺还会有谁!
许小卷贴着结界站起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妈妈。令祺一步步走过来,许小卷闻到他身上浓烈潮湿的雾气。
“居然找过来了,看来是我受伤控制失效了。”令祺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许小卷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杀意。
“不要!”许小卷踉跄了一步到他身前,拽住了他左边空荡荡的衣袖,声音乞求,“不要......”
令祺低下头看她,没有说话。
门外兰欣拼命敲打着结界,里面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让她恐惧,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人。
不......不是人!
她如梦初醒地跌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慌乱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却解不开锁,只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兰欣剧烈地喘息,转头看向房间里面苦苦哀求着那个人的许小卷,泪眼模糊。扯过衣服胡乱地擦净屏幕,又擦净手上的血,她终于解开了锁。
没有信号!兰欣绝望地抬起头,通知栏里显示的信号格一片空白。她疯了一样用拳头捶打着结界,大声喊着许小卷的名字。
靠近门框的结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没人发现。
令祺的脸色很不好,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那阵突然出现的神力破坏了一切。刚刚他去办的那件事也超出了他的掌握,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他不想多生枝节杀那些没有必要的人,比如动物园里的几个女孩子,再比如许小卷的父母。只要事情顺利,那几个女孩子会被朗泉救下,许小卷的父母也不会发现她们的女儿已经换了灵魂。
可偏偏兰欣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还试图跑出去找人帮忙。他不怕这些人类,但担心朗泉再来坏他的好事。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令祺用右手将许小卷拂开,抬起的右手挥出在大门上也设了一道禁制,拦下了兰欣要跑出去的脚步。
他迈腿上前,却被许小卷拽住了袍角。
“看在我从没害过你的份上,别杀我妈妈。”许小卷跌在地上声音哽咽,双眼血红地看着他,“逸冉也没有妈妈,等我死掉,我妈妈会像爱我一样爱她。”
令祺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为了哪句话而停下了脚步,没再继续向前。心口不合时宜地疼起来,他突然想起了逸冉将剪刀没入胸口前说的那句话。
“令祺,你要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身体自心口开始冷了起来,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抚上缓慢跳动的心脏。他不能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和逸冉的执念陷入了悖论的漩涡,但哪怕是自取灭亡,他也要把逸冉救回来。
逸冉,他的主人,那个善良又明媚的女孩子,她该来看看现在这个世界,他为她找了一对很好的父母,不必再遭受曾经的苦难。
他要把他的主人找回来。
没拿到米宝的心头血没关系,那就用他的。逸冉破碎的魂魄没养好也没关系,他找到了神骨,只要把逸冉的魂魄放进躯体里,再用神骨慢慢养着就好了。
他的主人会回来的。
令祺放下手,弯腰将跌坐在地上的许小卷扶起来,声音变得柔和:“小卷,你做好准备了吗?”
许小卷看着他,又转回头不舍地看了看还在拼命敲打结界的妈妈,她对上妈妈绝望的眼睛,无声地说:“妈妈,我爱你。”
地面上浮现了一个奇怪的发着光的图案,像一只振翅的白鸽一样。
第49章 立场
许小卷不知道地上那个泛着微弱光芒的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地面传到她身体里。
意识像被挤压一样变得有些朦胧杂乱,像被拉进迷雾,又像沉进深海。她想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倏尔清醒倏尔混沌。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妈妈的呼喊,她又在心里笑自己大概现在已经进入走马灯的阶段。她和妈妈隔着那一层可怕的结界,怎么会感觉到自己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呢?
再看一眼妈妈吧,许小卷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不受控制。身体像是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心脏也开始急剧跳动。
我要死了。许小卷想。
她拼尽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胸腔,冰冷陌生的气息像是初生时感受到的第一次呼吸,她开始剧烈地呛咳。
借着咳嗽的力气,许小卷猛地睁开眼睛。
妈妈瘦弱的身躯挡在她的前面,背对着令祺跪在地上,温暖柔软的怀抱将她完完全全的笼罩。
神明不会永远庇佑你,但妈妈会。
许小卷艰难地喘息,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不知道妈妈是如何突破结界的,可她还活着,妈妈还像她小时候一样无所不能。
令祺也在一瞬间愣了神,他没想到自己的结界居然会被一个人类破坏。当时兰欣像疯了一样后退几步用身体向结界撞去,他还在心里嘲笑她自不量力。
可下一秒,结界应声而碎,她像个女战神一样冲进来,将许小卷从阵法里推出去,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而阵法已经开启,就必须进行下去。
令祺赤红的眸子里闪过骇人的狠戾,他向前将兰欣一脚踢开,用仅剩的右手掐着许小卷的脖子站起来。
......
米宝已经昏睡了很久,从动物园回来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朗泉伸手抚上米宝额头,一丝妖力自指尖流出进入他身体里,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发现米宝几近耗尽的妖力正在缓慢的恢复中。
他放下心来,收回手,目光落在米宝脸上,眼中情绪翻涌。
闲羽在十分钟之前听到消息说要来,这会大概也要到了。朗泉闭了闭眼,压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的门把手被无声地按下,一个人影闪进来,朗泉不用回头也知道,进门不敲门的除了闲羽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动物园吗?为什么会碰到令祺?”闲羽大步走过来,站在朗泉对面。
朗泉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他坐下,“令祺带走了米宝的朋友,借着那个女孩的名义骗他过去的,他还找到了梦貘。”
“梦貘?那玩意儿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吗!”闲羽稍稍有些吃惊,他也只是听说过梦貘的存在,却从未见过。那东西妖力并没有多高深,却实在难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清醒地走出自己的梦里。
朗泉点点头,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说:“令祺现在和影妖结合,又有了梦貘做帮手,你也要小心一点,别被他骗到。”
闲羽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米宝,米宝依旧睡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有些心疼地皱眉,低声说:“令祺为什么突然要杀米宝?他不是想杀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或者再加上我?”
“复活逸冉。”朗泉回答,“虽然不知道他这些年找到了什么法子,但他需要魏逢雪的骨灰,米宝的心头血,还有一具身体。”
“复活逸冉......”闲羽震惊地喃喃,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具身体就是米宝的朋友!”
朗泉用眼神肯定了他的猜测,开口却问了他一句:“你希望逸冉活过来吗?”
闲羽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挣扎,胸膛急剧起伏着,他从没想过逸冉死去那么多年居然还有被复活的可能,而复活的代价是他的朋友和一条无辜者的命。
他天生就是妖,千年前他无法理解令祺的做法,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令祺还有米宝与主人间的羁绊。
他不是不能接受令祺要复活逸冉,毕竟他和朗泉都是逸冉救回来的。一条人命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不能承受之重,可这之间还夹着一个米宝。
“算......”朗泉看出他的犹豫,心下叹了口气,闲羽的犹豫在他的意料之中,人都有私心,妖也不能例外。
“朗泉,我不在乎一个人类的死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米宝死,像当初令祺那样。”他的话被闲羽打断,“我们之间的恩怨和米宝没有半点关系,无论死活那是我们自己的命数,但米宝不能死在你们任何人手里。”
闲羽挡在米宝身前,语调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朗泉颇为诧异地抬头看他,他没想到闲羽会这么果断地表明立场。
这样也好,他不用再担心闲羽会不会对令祺心软,再有一天站在令祺那边。
像当初在金总的生日宴会上那样。
朗泉说:“那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闲羽不太信任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埋怨:“可你数得清他在你的‘保护’下受伤了多少次吗?人类、令祺,还有米宝,你分得清哪个是重要的吗?”
朗泉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闲羽第一次用这么尖锐的态度和他说话,句句都扎在他心上。
他无从解释,无论是否有苦衷,他的确切切实实地伤害了米宝无数次。
朗泉想起在梦境里米宝对他说的那句话:“醒来的朗泉不爱我。”
说这句话的米宝眼神惊惧不安,悲伤浓重得将整个梦境都填满。朗泉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没办法忘掉那个时候的米宝,也不确定自己之前做的一切是否正确。
米宝在他俩说话的间隙幽幽转醒,双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身上很疼,力气像被抽光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累。
妖力只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他背着手摸上自己的尾椎,将硌得他屁股疼的尾巴按回去。他一直觉得人类没有尾巴不好看,今天才知道,人要是长了尾巴坐着都费事。
好在恢复的妖力还足够支撑他把尾巴和耳朵回收回去。
“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朗泉看着米宝把冒出来的猫耳和尾巴挨个拍回去,等他拍完才说话。
“啊,宝贝美人猫猫你终于醒来了!头疼不疼?这儿疼不疼?”背对着米宝的闲羽听到朗泉的话迅速切换回了原先的状态,转过身对着米宝的脸揉了半天,又捏胳膊又摸手地检查了一遍。
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闲羽对他的昵称总是变来变去,但是又活着听到闲羽叽叽喳喳的声音真好,米宝笑着按下他的手,眨了眨眼睛:“我不疼。”
闲羽却突然红了眼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哽咽地说:“米宝,你不许死,你得一直陪我玩。”
米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心想着自己好像没有办法一直活着的。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哽住了,他说:“嗯,我不死。”
朗泉在心底叹了一声,上前将闲羽拉开,“他妖力耗尽,你快把他勒死了。”
闲羽松开手扑通一声坐回床上,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濡湿的眼睛。
米宝还懵懵地靠在床头,朗泉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说:“妖力只能慢慢恢复了,这几天别乱动用妖力。”
米宝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抓住了朗泉将要收回的手,“许小卷找到了吗?”
朗泉低头看被米宝握住的指尖,另一只手在身侧捏紧,他低声说“千千那边还没有消息,等会儿你吃了饭就睡觉,我去找。”
米宝仰起头深深地看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32/60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