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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凛脸胀得通红,无力地抬起手抓挠着米宝露在外面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米宝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弥漫着大雾,唯有那颗象征着魏逢雪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腕上的伤口飞快愈合,只有干涸的血迹证明着炎凛有过挣扎。
炎狸站在门外,透过没关严的门缝观察着门内发生的一切。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命悬一线,也看出了米宝的异样。
被苍籽迷晕的人,便是强大如朗泉或是林不停,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等待药效过去。可米宝竟可以轻易挣脱,还有他现在性情大变的原因。
她盯着即将把炎凛掐死的米宝,眼底浮现出一丝兴味:通过禁术诞生的妖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呢。
她想:如果炎凛就这样死掉就好了,但这样的死法有些太便宜他了。
炎狸推门进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米宝身边,像是没看到只剩半口气的炎凛。无视了炎凛投来的求救目光,她将手轻柔地放在米宝的肩上,顺毛一样轻轻抚了两下。
“你主人不会希望你杀人的。”她温声说。
听到主人两个字,残余的理智被唤醒,米宝猛地松了手,眼神恢复清明。他略带茫然地看着跪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的炎凛,又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抬眼看向炎狸,米宝迟疑地开口:“我刚刚想杀了他。”
是肯定的语气,并不是在向她询问,看来他知道刚才自己做的一切。炎狸迅速厘清了其中的线索,也看到米宝左眼中那颗星状烙印缓慢地失去光芒。
他眼中的烙印是从梦境出来之后才有的,按照他说的话,炎狸推断出了结果:他的主人用了不知什么办法将力量留在他体内,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那股力量便会保护他。而他短暂的异样,是因为当时那股力量不由他支配。
炎狸自以为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眼中闪过不明显的羡慕,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多人在想方设法地保护他。
“是他不好,你是该教训教训他。”炎狸脸上又挂上了她惯有的笑容,声音从容温柔。
缓过气来的炎凛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伸手指着炎狸控诉:“好啊,你带着外人来欺负你弟弟,等我告诉父亲母亲,你俩就完了!”
炎狸闪身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炎凛“咚”地跪在她腿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正好与米宝的指印重叠,她微微用力,迫使炎凛抬头看她。
她用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对跪在她脚下的弟弟说:“清醒一点吧,用着不属于你的天赋、借着不属于你的威势,就该低调些,还以为你能继续作威作福吗?”
炎凛恐惧地看着眼前掐着自己脖子的姐姐,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离家未归。在他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跪倒在地上无用哭号的女孩。
她该怕他的,现在他有了和她同样强大的天赋,还是整个猞猁族最尊贵的小公子,她该用和以前一样的表情对他避让讨好。
可现在却是他跪在地上仰视着她,听她句句警告。
炎狸无趣地松了手,她不要这样的反应,她要炎凛经受她和阿续的一切痛苦,她要他匍匐在泥里求救无门地哭号。
炎凛捂着喉咙呛咳,咳得眼泪都挤出眼眶,模糊中他看到了姐姐眼中冷冽的杀意。恐惧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炎狸收回嘲讽的眼神,转头寻找米宝。坍塌的床边,米宝屈膝坐在焦黑的床幔下,盯着手里坏掉的小铃铛出神。
“你喜欢这个铃铛的话,我让人再帮你挂。”炎狸说。
米宝摇了摇头,将铃铛扔开,他说:“我在想,你弟弟为什么想杀我?”
炎狸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或许你引起了他的嫉妒,或许他想让你屈服,或许是因为我把你带回来,也可能无事发生他只是想杀人。他有父母的宠爱,有卓绝的天赋,有无上的权势,他拥有的一切都会为他保驾护航。生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米宝垂着头,额上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眼睛,在昏黄灯光的照映下看不清神情。骨节分明的双手握住又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的强大力量,可是......
“生命怎么会不值一提呢?”他低声喃喃,“如果大家都不会死,世上就不会有难过了。”
“不是的!”炎狸打断他,声音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听起来有些沙哑,“难过永恒存在,不为死亡难过,也会为生存难过。只要有情感,就永远摆脱不掉痛苦。”
米宝抬起眼,温润的眸里涌现出悲伤,他说:“那如果有下辈子,我就不要有情感了。”
炎狸没有说话,半晌沉默地站起身离开。
纤细的背影在逆光中消失,孤独又倔强地走向未知。
另一边,炎凛一头撞开了父母亲的房门,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外大喊:“炎狸带着一个猫妖回来了!他们要杀了我!”
“小凛,你已经不是可以随便闯祸的年纪了。”说话的是炎狸炎凛的母亲、猞猁一族的族长,炎飞声。
声音不怒自威,即使面对自己的儿子,她也依旧是一副严肃的面孔。她缓步从房间走出,一个雍容的身影出现。
炎凛对母亲还是心存敬畏,缩了缩脖子故作乖巧地凑到母亲身边,一脸丧气的告状:“母亲,炎狸回来像是变了个人,她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
他仰起头给炎飞声看脖子上的红痕,用余光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果然,炎飞声看到伤痕的时候变了脸色,虽然只是一瞬的变化,但炎凛还是捕捉到了。
他趁热打铁,怂恿地说道:“母亲,她一定还在记仇,之前她依附着林城主,我们动不得她。现在她回来了,我们为什么不......”
“住嘴!”炎飞声厉声呵斥他。
炎凛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但左右乱转的眼珠还是暴露了他现在内心的想法。
“小凛只是害怕,炎狸早不回晚不回,赶在这个时候还带了一只猫妖回来。我们一直知道她的性子桀骜不驯,她如果要找回成续的妖丹,小凛又能怎么反抗呢?”温文尔雅的男声从门外传来,他在门口站定,青竹一样的身姿,俊美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父亲!”炎凛看到救星一样扑过去。
第75章 没一个好人?
天彻底暗了下来,米宝停下游荡的脚步,仰头看着天边的红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像环绕着白色水线的南红玛瑙,朱红的球体中飘着游丝一样的纯白纹路。它悬挂在完全漆黑的夜幕上,四周的薄云映出红光,看起来有几分妖异。
这个月亮像这座峣城一样古老又神秘。
“这里的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米宝突然开口,打破了一路上的寂静。
正在想事情的炎狸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往天上看了看,入眼是亘古不变的红月,沉静而冷漠地俯视着整座峣城。
“不知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我以为月亮就是这样的,直到我去过人间......”炎狸的话戛然而止。
米宝警觉地朝一个方向看过去,影影绰绰的树林后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大褂,一直弓着腰看起来有些佝偻,他从树林中走出,站在几米之外。
米宝听到炎狸厌恶地“嗤”了一声。
“大公主,族长请您和贵客一起用晚膳。”灰衣男子说恭敬地垂着头,可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地坚定。
“我不想去。”米宝摇了摇头。
灰衣男子向前迈了半步,再次说道:“族长非常期待能和您一起用饭。”
那是一个略带强迫的语气,说“族长”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向他们施压。
米宝向来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来命令他来和另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
对于他来说,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吃饭还不如不吃。
“如果我就是不去,你的什么族长会把我抓起来吗?”米宝单手抱臂,语气变冷。
以往都是朗泉为他出头说这种得罪人的话,或者是闲羽游刃有余地帮他化解。现在他们都不在他身边,他只能学着朗泉的样子去做这样的事。
灰衣男子梗了一瞬,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敢这样顶撞。他想起族长的交代,说是务必要把他们请来。
见米宝这边行不通,他转头又对炎狸说:“大公主,您多年未归家,族长十分想念,还请您同去。”
炎狸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抬手指了指米宝,说道:“你听不懂话吗?我的贵客说不想和他们吃饭,我也不想。回去转告我的母亲,想见到我们,那就亲自来请。”
“你!”灰衣男子愤愤地抬起头,又在炎狸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垂头退下去。
“干得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被说动呢。”炎狸拍拍米宝的肩膀,“回去吧,待会还有的忙呢。”
米宝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避开她的手,不太愉快地问她:“她为什么要叫我一起吃饭?”
炎狸无所谓地抬步原路返回,声音留在身后:“因为我回来了,而你刚差点杀了她的宝贝儿子。鸿门宴你听说过吗?”
米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什么鸿门宴,只是猫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没有一个好人。
包括炎狸。
他不愿意和炎狸一起,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有她知道朗泉的下落,他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他来这里。
他们没有回到米宝最初醒来的房间,他跟着炎狸到了一个很华丽府邸的后院。像是在电视剧里会看到的那种高门大院,没有护卫,门口只有两株蔷薇缠绕在柱子上,温柔宜人。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米宝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一直以为所有精怪的目标都是修成人形,可以以人类的面貌行走在世上。
直到看到院子里的一切,这些大大小小的精怪都保持着他们原本的相貌,看起来自由又肆意。
青壳的螃蟹精挥着两把大钳子横行穿过院子,钳子上高举着软成面条的蚯蚓精。
米宝光顾着看蹲在房顶上啃桃子的猴子,差点被路过的螃蟹绊倒。
一脸问号地稳定住脚步,米宝纳闷地回头找罪魁祸首对视,上下扫了一圈也没找到螃蟹的眼睛,反而是看到螃蟹威胁地在空气中夹了两下钳子。
“......”米宝好脾气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是林不停的家。”炎狸好笑地看着他们,开口对疑惑的米宝解释道,“他庇佑了许多在这座峣城里活不下去的精怪,包括我。”
“哎?”米宝说:“可你看起来很厉害,你是猞猁族的大公主啊。”
炎狸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们来了林不停的家是不是就能见到朗泉他们了?”米宝问出了他惦记很久的事情。
炎狸思考了片刻,说:“如果他们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应该就会回来了。”
米宝“哦”了一声,便收回心思。他向来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炎狸说他们明天会回来,他就决定等到明晚。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回来,那是明晚要想的事了。
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进来落在炎狸右手食指的戒指上。米宝有些好奇地盯着蝴蝶缓慢开合的翅膀,那只蝴蝶只停留了几句话的时间,又扇动着翅膀从门口消失。
“你刚才是在和它说话吗?”米宝看到炎狸红唇勾起危险的弧度。
“是啊。”炎狸笑着回答,抬起眼,纤长的睫毛下却是毫无笑意的瞳仁,“它说我的父亲来请我们去吃饭了。”
“不是说让你母亲来请吗?”
“是啊,看来我的母亲又想见我,又不想完全被我牵着鼻子走。不过没关系,父亲来也是一样的。”炎狸眼中浸着冰冷的嘲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就不去了吧。”米宝感受到了隐隐的火药味,并不想参与到他们的斗争之中。
炎狸转过头一把抓住米宝的手,神情变得认真,“不,我需要你陪我一起去,我要去偷一个东西,你要替我打掩护。”
“......”又来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
一股寒意涌上,米宝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胳膊上肉麻地搓了搓。
真的有人可以把偷东西说的这么坦坦荡荡的吗?怎么他上次偷那本破书就挨骂了?
“你要不要帮我?”炎狸对他眨了眨眼。
米宝迟疑了一会儿,纯净的眸里露出狡黠的笑意。恩怨他不想参与,但捣乱这件事应该会好玩的。
得到满意的回答,炎狸站起来往会客厅走去。
穿着青衫的男子背手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端详墙上挂的一副山河图。
要怎么形容这个人呢,他应该是米宝见过的最文质彬彬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教书夫子一样,安静又谦逊。
听到他们过来,男子转过身高兴却克制地叫了炎狸一声:“小狸。”
炎狸没有回应,只是略带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小狸,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和你母亲都很担心你。”
“米宝,你知道‘狸’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炎狸无视了他故作殷切的问询,反倒是和米宝说起了话。
米宝摇摇头,听到她开口解释:“是猫。他们给一只猞猁取名为猫,你听过有人类给别人取名叫‘人’吗?”
“父亲,您说呢?”
炎笙温和的笑脸僵了一瞬,还没等他回话,就听到米宝不合时宜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这个人一定没读过书!”
炎狸抬眼挑衅地盯着炎笙,轻蔑地笑了笑。
炎笙的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再次换上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吧,你母亲在家里等着我们呢,还备了你爱吃的桃花鱼。”
“有烤牛排吗?”米宝突然冒出一句。
“......有的,我这就传讯回去让厨房准备。”炎笙抬手对空中唤了一句,原本应该出现的讯鸟却没有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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