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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泉回答:“活着,他们没有实现主人的心愿便不会死去。你既然不想死,为什么这么着急去达成她的夙愿?”
“我从诞生出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不由得我做不做。朗泉,你相信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吗?”林雪衣目光幽远沉静,“我要破除既定的命运,就必然不能达成那个女孩的夙愿,虽说我是因她而生,但我也不能为她而活。我为她报了仇,也算偿还了这份恩情。”
“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活着。你跨越时空来找我,不也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吗?”她用洞悉一切的口吻点破了朗泉还没来得及说出的目的。
“对,我要救他。”朗泉对上她沉潭般的双眸,坦然承认了自己意图。
“详细说说他们的身世,我很好奇,在我之后诞生的他们又有什么执念。”
林雪衣挥手划出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朗泉沉稳的声音在空荡的环境中响起。许久他讲完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声音骤停,空间中陷入一片死寂。
“......”林雪衣皱着眉头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千百年之后的人类会为了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如你所言,我一定找到了能活下去的办法。既然如此那便尽力一试,林不停太着急了,问不出什么,这件事交给你。我想到一个地方,要去一趟。”林雪衣收回空间起身便走。
“你为什么让林不停去问一个你知道的答案?”朗泉问。
“和你一样,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林雪衣的声音渐低。
朗泉看着那抹如雪的衣角消失在月门外,垂下眼帘陷入了几秒沉思。
时间回到此刻,为了避免男人自尽,朗泉施法将他手脚禁锢住,男人倒在地上癫狂地叫着。
林雪衣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递给朗泉,说道:“以圣树果实催开伶仃花,需一百七十九个生魂灌溉。伶仃花生死人肉白骨,圣树果实可将一切易消散之物强制留存半炷香的时间。但这世上从未出现过圣树的踪迹。”
朗泉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的内容,缓慢抬起头,“不,这世上有一棵圣树。”
林雪衣讶异地和他对视,“在未来?”
“对。”
“那恭喜你,你要救人的东西已经齐备了。”林雪衣脸上是真诚的笑,“至少我们中有人可以逃离这种既定的命运了。”
脑中闪过峣城圣树的模样,庞大树冠中隐着温润的白鸽样果实,朗泉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将残页还给林雪衣,眼神笃定地说:“圣树与你有关,只是我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在未来,你的确破解了既定的命运。”
“是的,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一定找到了解法。”阳光刺破云层落下来,映在林雪衣橙红色的眸中,她眼中盛着光,脸上是超脱一切的淡然,“你该回去了,去救他。”
朗泉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对于林不停的梦境他只能参与到这里了,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见到了第一个诞生在禁术之下的女妖,见她所历所做的一切。
他勾起唇,向林雪衣摆了摆手,“我们未来见。”
林雪衣目送着他离开,在他消失的前一刻,她问:“未来,林不停还好吗?”
朗泉没有回头,“很好,他同你一样,庇护了很多小妖怪。”
光芒散尽,朗泉的身影随之消失,林雪衣看着远处,轻轻闭了闭眼。
“未来见。”
现实
峣城圣树之下,林不停和梦貘盘腿坐着,林不停脸上闪动着不安痛苦的神色,梦貘大病初愈,又勉力撑起回溯千万年的梦境,脸色苍白如金纸。
忽的白光一闪,朗泉从梦境中出来,先抬手唤醒沉睡在梦境里的林不停,又将妖力隔空传输给梦貘。
林不停身体一晃,猛地睁开眼睛。似是还未从梦境中恢复过来,他痴了一瞬,而后跌跌撞撞地跑向圣树。
身体撞上圣树粗糙的枝干,他却如情人般亲昵地将头靠上去,闭眼泪如雨下。
“师父......”
朗泉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林不停痛哭,神情动容。他提前离开梦境,可对于梦境的主人林不停来说,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却一直在梦境里延续,直至他想起全部。
看到林不停此刻的举动,朗泉心里也推测出了之后的事情。大概是林雪衣没有找到圣树,却找到了成为圣树的方法。
那个女孩的执念是结束痛苦,而林雪衣要的却是摆脱被支配的命运活下去。只要痛苦永远存在,她便可以永远活下去。
此时林不停悲泣如孩童,或许从当年林不停对她许下誓言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想到要献祭林不停的痛苦了。
“不,不只我的痛苦,还有她的。”许久后,林不停从痛哭中抬头,一双鹰眸沾染血色,“她说,就算痛苦,她也要活下去。她化作圣树寿与天齐,却无法言说。她对我最后的怜悯,是让我忘记了这一切。”
他轻轻抚摸树干,苦涩地扯起嘴角,“与誓言无关,我爱她,所以我共享她的痛苦。”
朗泉眉心微动,抬手捂上胸膛。“爱”这一字真是难得,他和林不停认识这么多年,二人自诩大妖,从不涉足情爱,却想不到如今他们会为一个“爱”字做到如此地步。
并没有沉溺在悲伤里太久,林不停跃身从树冠中摘下一颗莹润的圣树果实,珍重地捧到朗泉面前。
“师父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一只妖的命和一百七十九个人的生魂,但愿你做好了抉择。”林不停眼中千年不化的寒冰融开,恢复记忆的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些人情味。
朗泉默了片刻,抬手接过圣树果实,视线和林不停对上,他看到林不停眼底闪动的,分明是泪。
“我当初只是杀了令祺,伶仃花并没有损毁,既然现在他那么笃定可以复活逸冉,你说伶仃是不是还在他手上?”朗泉将果实收好,问林不停。
林不停思索一瞬,“既然如此,便去找令祺。”
朗泉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朗泉,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为米宝杀了令祺?”林不停在他身后问道。
“逸冉的残魂已经随魏逢雪消散,再无复活的可能。只要逸冉的执念存在,我和令祺就永远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就算不是为了米宝,我也得杀了他。”
朗泉背对着他,林不停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你知道令祺在哪吗?”林不停叹了一声。
“凤落镇。”
作者有话说:
炎狸和成续、林不停和林雪衣的故事会在番外里再讲,正文应该可以在26年到来前完结。
第81章 不解
是夜,峣城亘古不变的红月升起,将整座森林都覆上雾蒙蒙的绯色。
那场将他肩头覆白的大雪已经停了,米宝告别炎狸之后没有急着去找朗泉。他寻到一棵很高的杉树,树下积雪融化成一汪清水。
米宝俯下身以水为镜,手指轻轻抚上左眼。看到主人给他留下的星芒烙印,他获得了一点安全感。
“主人,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死了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低喃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再做一次小猫吧......”
他跃到高处的树枝上,找到一枝树叶茂密的枝干,变回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团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两爪之间,尾巴弯回来将露在外面的耳朵盖住。
万籁俱寂,只有小猫轻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猫睁开眼,甩了甩头起来前爪向前伸了个懒腰。爪子收回的瞬间,清瘦的少年翻身跃下,稳稳地立在林间。
月光从树枝遮挡的缝隙中漏下,落在米宝白瓷般精致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瞳孔盛满月光,映出眼底坚定而悲伤的决绝。
枝叶摇动,是米宝疾驰而去带起的劲风。薄而锋利的草叶划破他的脸颊和手臂,又在转瞬间自愈,只在他身上落下一点干涸的血渍。
他要去阻止朗泉即将做的事,他不怕走向既定的命运,但如果活着要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是妖,可他更是一只由人类养大并寄予祝福的猫,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风带来朗泉的气味,米宝停下来目光落在数百米外朗泉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几百米的距离朗泉眨眼而至。
明明只有一天多没有见到米宝,朗泉却像是隔了大半生。他笑了笑,伸出手,想将米宝揽入怀中,可米宝却向后退了一步。
“米宝。”朗泉怔了一瞬,复又笑着喊了他一声。
米宝没有回应,只是望着他,神情平静而悲伤。
“怎么了?猞猁族不好玩吗?”朗泉低声哄着,“闲羽去蝴蝶镇玩了,我们去找他?”
“你呢?把我骗到那里你要去哪呢?”米宝问。
“我刚帮林不停找回记忆,还有一件事要办。”
“只是去找记忆了吗?没有去找救我的办法?没有看上哪具身体适合我,杀来给我用吗?”米宝第一次对他咄咄相逼,一句都不肯让。
似是不适应米宝这样的态度,朗泉楞了一下,转而锋利的眼角晕出纵容的笑意,“你知道了啊,原本是打算这样的,不过我寻了一圈,发现这世间没有一具身体配得上你,所以决定想个别的办法。”
骨节分明的手盖上米宝头顶揉乱了他栗色的短发,手下微微用力,将米宝带向他的怀中,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力度。
米宝僵硬地靠在他胸口,鼻息间满是朗泉身上沉沉的松檀香气,他垂下眼帘,听到胸腔里规律踏实的心跳。
头顶传来浅浅的热息,是朗泉在轻吻他的头发。
僵硬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米宝用力闭了闭眼,薄而细嫩的眼皮泛起红。
“不要为了我去做一个坏人。”他轻声说。
朗泉轻拍他瘦削的脊背,凸起的肩胛骨硌在掌心,“别怕。”
米宝借他的衣襟擦去溢出眼角的泪,站直了说:“接下来你不管干什么都要带着我。”
“好。”朗泉应下,“我们去找令祺。”
“那闲羽和林不停呢?”米宝被朗泉揽着肩向前走着。
“在峣城等我们。”
凤落镇的时间过得很慢,起码令祺是这样觉得的。他陪着逸冉小小的坟茔说话,看顾她留下的竹林,也用仅剩的右手帮救起他的那位好心的阳婆婆做一些小事。
可某一天,他在和逸冉说话的时候,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块似的,疼得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坟前。
抬手捂上心脏,颤抖的瞳孔中染上怒意。
这种疼痛只代表了一件事:他拼命留下的一点逸冉残魂,消失了。
“朗泉!!!我一定要杀了你!!!”灼心的痛楚化作焚天的怒火,他仰起头发出凄厉的悲鸣。
逸冉......
他再也没有复活逸冉的机会了,除了这座坟茔,这世上再无逸冉的踪迹。他做的一切努力全变成无用功。
心脏的疼痛一直在持续,但他好像已经适应了它的存在。挣扎着起身,他伏在坟上,额头抵着不久前为逸冉竖起的墓碑,暗红的瞳孔布上血丝。
“既然无法复活你,等我杀了朗泉便去陪你。”两行血泪流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红得刺眼。
阳婆婆近几天觉得令祺的脸色越来越差,关切地问了几次,都被他应付了过去。虽然着急,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一天天想着办法给他做着些好吃的。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慈祥的婆婆看向他未动一口的饭菜,脸上满是担忧。
在床上打坐的令祺背对着她,阳婆婆看不到他苍白脸上褪下又覆上的神秘符文。他睁开眼睛,原本赤红的瞳孔弥漫上墨一般的浓黑,看起来诡异又不祥。
黑色很快褪去,但脸上的符文却没有完全消失,在他脸上留下十分浅淡的红色痕迹,像怒张的血管,曲折复杂。
“婆婆,我不需要饭菜补充气力。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只是这里要不平静了,你还是离开吧,不必守着这空无一人的镇子了。”令祺转过身,也不在意他此刻的模样会不会吓到旁人。
阳婆婆被他的样子惊得后退了半步,颤颤巍巍地扶住一边的桌子。令祺就站在对面任她打量,平静的眼底暗涌着疯狂。
好半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婆婆伸出手走向他,她手举得高,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是想打我吗?”令祺心里想着,却顺着她的方向俯下了身子,长发垂落,遮住他的侧脸,也遮住他眼中隐秘而嘲讽的期盼。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一只粗糙苍老的手轻轻抚上他脸上的红痕。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一怔,令祺震惊地抬起眸,却看到婆婆盈着泪,满眼心疼。
“孩子,你这得多疼......是婆婆没照顾好你。”她哽咽着开口。
“......”
令祺探究地看向她,没看出半分虚情假意。所以她居然是真心地在关心着他吗?即使知道他不是人,也不害怕厌恶他吗?
他不理解这种情感。
这一生千百年,只有逸冉短暂地爱过他,可她爱他的时候他是兔子,没有人爱变成妖的令祺。他只为复活逸冉和完成执念活着,从不奢望乞求别人多余的情感。
如果非要说,这世上大多数人对他只有恐惧与厌恶。他从不在意,只觉得人们都是蝼蚁。
可如今,只是一个机缘巧合遇到的人类,竟会对身为妖的他怀抱善意,甚至会有人类情感中更高等级的“心疼”。
他还没思考出头绪,只听到阳婆婆说:“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可我一辈子都活在这,还能去哪。”
阳婆婆端着冷掉的饭菜出去,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要吃饭,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令祺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走出门外,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夜深了,天上星子稀稀疏疏的,月亮倒是很明亮,令祺坐在逸冉的坟茔边,仰头看着月亮上斑驳的阴影,笑着从身旁摘下一朵小花放在碑上。
“以前你总说自己要是嫦娥,我就是你怀里的玉兔。也不知你死后能不能住到月宫里去,那月亮又冷又高的,我死后能不能去那里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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