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折月扬了扬眉,梁近水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江折月反倒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嗯,她上次怎么说你了?”
梁近水皱着眉毛,不明白哪里好笑了:“她说我配不上你,要给我钱,让我离开你。”
江折月笑得更响了,笑到跌进梁近水怀里,“好,我一定教训她。还有谁欺负你了?”
梁近水扭过脸去,不想理他。江折月又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掰回来,“乖,说话。”
梁近水憋着脸,说:“……其实,我……”
江折月静静听着,满脸期待。
梁近水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他犹豫着说:“……其实,我在半年前就查出绝症了。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闭上,睫毛微微颤动,不敢看江折月的神情。
他在等,等像很久以前发现金牌无用一样,发现江折月不爱。像很久以前,他不敢告别自己的假身份,不敢直面这惨淡的人生。
他等了很久,江折月却没有把他推开,反而更紧地把他搂进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低而稳:“我知道。”
梁近水猛地睁眼,他愣愣地看着江折月,“你……”
江折月笑了,“早知道了。你这次想怎么样?把梁有声交给我,然后自己悄悄走掉?像上次一样?”他轻轻抚过梁近水苍白的面颊,“你上次答应我了,这次不许再放手了。”
“可我骗了你……”
“没关系,没关系……”江折月抱着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说,“梁近水,你知道吗?四年前,我去了一趟江岚省。”
他们重新在一起后,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从来没有提及过这四年发生的一切。那四年前匆忙的、决绝的告别,成了两人默契绕开的禁忌。
第一次分手时,梁近水以为此生绝无可能,江折月默默期待着重逢。
第二次分手时,江折月收到他的死讯,而梁近水则在远方默默期待着,命运能给他重来的机会。
“那时候我家出事,我联系不上你,我让穆远到津港大学找你,但是你室友们都说不知道你去哪里了。穆远去问了学校,学校也不知道。所以,我偷偷飞回来找你……我和穆远两个人,去了你们当地的派出所。我当时,”江折月哽咽了,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查到你哥哥的……证明,我始终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有事呢?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呢?”
“我一直想不通,想不通。想到后面,我开始尝试……嗯,吃药。有一次吃多了,被我妈妈发现,拉去洗了胃。后来她把我关在家里,请了心理医生,我还是每天晚上做噩梦。”
梁近水抱紧了他,深深陷进他的身体里,颤抖着说:“对不起……”
“我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接受……我有很多次,都在想,是不是当时我强硬一点,把你拉去医院看看,就会早点发现?是不是那晚我没有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而是让你跟着我一起去医院,就不会失去你了呢?上天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重新见到你的机会呢?如果你重新出现,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把你锁在我身边……”
梁近水哭起来,为他年少时难以告别梁远山的身份,为两人错失的四年光阴,为他曾让江折月承受的痛楚而心如刀绞。
“不要哭,”江折月轻轻吻着他的泪,一点点舔去他眼角的咸涩,“我很开心,因为你愿意和我坦白这些了。”
“可是……”梁近水抽噎着,“我是不是给你留了很糟糕的局面?我……”
江折月轻轻笑了,“不。其实我在牛奶里下了安眠药,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悄悄让医生来给你做了全面检查,不是绝症,只是误诊。”
梁近水猛地怔住,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的脸。
“你爱我吗?”江折月轻轻地问。
四年前的梁近水不敢回答,现在他望着江折月的眼睛,笃定地说:“爱。”
“那我们从今以后,都不许有其他隐瞒了,好吗?”
他们要错过多少次,要让彼此伤害多少回,才能明白,有些答案本就不必等待命运垂青?
“好。”梁近水吻上他的唇,仿佛吻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梁近水到学校把梁有声接回家,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再胡乱揣测,把误诊的事情告诉他。
梁有声听完,欣喜地跳起来,连声说:“太好了!”
“你也别再找江折月麻烦了。”梁近水神色凝重,“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你管我叫哥一天,就得跟着叫他哥一天——听到没?”
梁有声挠挠头,脸微微发烫,小声嘟囔:“知道了……哥。”
江折月回家时,就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鞋,便知道梁有声回来了。他有时候很烦青春期的小孩,有时候又觉得,世界上多一个人爱梁近水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进客厅,看见梁有声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摆弄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哥”。
真稀奇,梁有声这个硬骨头什么时候会喊他“哥”了。
江折月一贯是不喜欢和人冲突的,此刻听见梁有声的示好,挑了挑眉,笑意温软地漫上眼角,“嗯”了一声。
梁有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趿拉着拖鞋跑到厨房,笨拙地按照梁近水先前的指示,泡了杯茶。他小心翼翼递给江折月,双手奉上,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人,“哥,对不起。”
让青春期的孩子低头是一件极难的事,江折月也算见识了一回。他接过茶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回来啦?”这句就是揭过这一页了。
“嗯……”梁有声压着声音,说,“哥,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惹事了。”
江折月低头吹了吹茶面浮沫,热气氤氲里抬眼看他:“好了,我也知道你是为你哥好——这次,我们算一个阵营了吧?”
梁有声用力点头,眼眶微热,喉头哽了一下才应出声:“嗯!”
大年初一,梁近水跟着江折月到了江宅。北川市下了雪,雪片簌簌落满庭院。
第二次见面,江倩云女士端坐在红木椅上,眉目温婉,仿佛不曾有过嫌隙。江折月牵着梁近水的手,走到她面前,声音中带着欢喜雀跃,“妈,过年好。我带我爱人回来了。”
江倩云抬眼望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一瞬,随即漾开温润笑意,“好孩子,快坐。”
她亲手为梁近水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澈,氤氲着龙井的清冽香气。梁近水双手接过,江折月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腰,梁近水便说,“谢谢妈。”
江倩云眸光微动,笑意更深,看了一眼江折月,温声应了,道:“你们以后要常常帮扶,彼此照应。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也管不着折月。但既然现在决定要在一起过日子,就不要轻易松手,知道了吗?”
两人齐声应道:“知道了,妈。”
晚上雪光映窗,室内暖意融融。他们回到家,梁近水收拾行李箱时发现了一只旧铁皮盒,里面装着几个厚厚的日记本。是那最痛苦又最甜蜜的三年的日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字迹依然清晰。
九月二十四日,多云
我没有抢到金融学院的舞会报名票,米川说学校有黄牛出票,我花了三百块才拿到手,可能接下来一个月要吃免费饭了。
不过江折月会来做舞蹈指导,所以值得。
梁近水一页页往下翻,一开始,他的问题是如何多偶遇江折月几次,如何让江折月多看自己一眼,后来是如何从离开江折月的痛苦中走出来,如何平衡自己的努力与现状的不匹配,如何与伪装的痛苦共生,最后,变成了如何告别梁远山。
江折月推门进来,看见梁近水坐在地上看日记本,便轻轻蹲下,“看什么呢?”
梁近水合上本子,轻声说:“日记。”
江折月伸手接过,看了看,挑了挑眉,“你还记日记?我怎么从来没看你写过?”
梁近水笑了,“嗯,”他想了想,说,“之前不想让日子过完就忘了,就想记录下自己的每一步成长。后来,成长带来的痛苦太生动了,写日记也无法排解了,干脆没有写了。”
江折月走过去抱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啊……”梁近水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而柔软,幸福紧密地充实他的每个细胞,每一处器官,“现在开始写吧。”
窗外雪光皎洁,在多年未启封的日记本上,梁近水提笔写下:
二月十四日,晴,雪霁。
我终于告别梁远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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